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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异
书同先生《章衣萍与〈磨刀集〉》一文(载今年2月5日《文汇报》),读后颇感兴趣,觉得以前寓目的一些章氏材料,似可为其拾遗补阙,不妨在此一并拈出。
家中藏有一册大木《古今诗话》的剪贴簿,文章是在《和平日报》上连载的,剪贴时未注明具体日期,但年份似尚可略考。其中有一条提及“最近逝世之叶楚伧”,叶氏去世在1946年2月15日,据此,则《诗话》之登必在其年其日之后。其中有一则云:
友人章衣萍,以所作《情书一束》名于时,自去成都华西大学任教后,已久不得其音讯矣。章为安徽籍,出身颇苦,闻曾为胡适私人书记,时月薪仅五元。印有《看月楼诗草》,只限赠送友好。昔年寄予一律,颇有感慨之意。诗云:“满地残红眼倦开,空庭兹日长莓苔。隐忧懒向人前语,多病偏从忙里来。野草模糊滋战血,砚田跼蹐老奇才。遵时养晦寻常事,鸿志宁容燕雀猜。”
大木不知何人,所说《看月楼诗草》似未见他人提起,不知是否为《看月楼词草》之误。不过《词草》是卖钱的,版权页上印着“实价每册三角”,与“只限赠送友好”不同,当非其书。章氏诗词,颇有不入律处,可称“曲子中缚不住者”。有人缘此曾加指摘,而章拒不接受,还幽他一默说:“用我们徽州的口音去读起来是对的。”董每勘先生虽赞成词调改革,也不以其说为然,说:“当我站在北新书局的柜台边翻读《看月楼词》时,已觉颇多读不顺口处,徽州口音决不是中国言语的标准音,衣萍先生的本意想也不是要《看月楼词》专给他的老乡读的。而且各地方言虽略不同,字之平仄各处都相同。如果偶有一二字例外,这在于并不是 文盲 的我们是不应该从俗的。……衣萍先生的 幽默 的答复,我认为并不 幽默 。”他建议,“现代人如要自作新词,最好不堂而皇之地将原有的词牌名加上,以免混淆”(《董每勘集·与曾今可论词书》)。董先生说得好,既不能做正牌的诗词,还何必挂羊头卖狗肉,标什么“七律”、“七绝”、“满江红”、“贺新郎”呢,叫“自由诗”、“自由词”不是更好吗?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然而却值得如今好写“旧体”诗词者时时服食和听取,即使那些侥幸得了世俗文学大奖者也不当例外。
翻开《磨刀新集》,果然看到不少不入律之作:如《南台寺点将台有感》“刘家兄弟空千古,断水呜咽落日黄”,咽字处当平而用仄,恐怕是把“咽”字读作“咽喉”之“咽”了;《赠唯仁山庄主人》:“浩劫千家惨,安抚万姓亲。”“抚”字处也是当平而用仄,分明读了半边字。咬字不准如此,其他失粘、失对、孤平之处也不想去苛求了。
然而,才子毕竟是才子,章衣萍的诗词倒还是可以披沙得金的,与主张“词的解放”的曾今可之流不可同日而语(曾氏名句“国家事,管他娘”,曾为鲁迅先生所讥)。叶恭绰先生《广箧中词》曾选入章的一首《虞美人·有忆》,词而能入遐庵先生法眼,洵属不易。其实还可以多选一些,叶氏所选的那阕,竟就是《词草》的第一首,未免有偷懒之嫌。当然这首词还是写得不错的,胡文辉先生读后,誉为“古典的、诗意的、唯美的”(《拟管锥编·摸屁股诗人》)。他觉得章氏《风中随笔》所引《浪淘沙》中的几句“较《虞美人》一首更觉自如”,与我所见略同。此词收入《词草》,可称通体完善,全首不妨抄录如下:
暮雨滴成愁,愁上心头。一生烦恼为风流。总是相思添病也,病也堪羞。 人在短桥头,私愿难酬。夜深何事倚高楼?雪里偕行浑似梦,梦也难留。
词如此,诗亦然。窃谓上引大木《诗话》所举的七律亦颇堪讽诵,其中“砚田跼蹐老奇才”一句,幼时读之,至今尚久萦脑际。
书同先生说,《磨刀集》是1937年5月初版后未见再版,不确,该集曾增订再版而成《磨刀新集》,1942年由社会生活出版社刊行,卷前添入一序,其文有云:
内人曙天,远道来蜀,一病不起,念载夫妻,忽然永诀。身非木石,何以为情?呜呼!文人纸上一滴墨,壮士头上一腔血。明知笔管砚台,难抵当大炮飞机,无奈觅句寻章,聊消遣有涯时日。《磨刀新集》于是乎刊。惜此书刊成,不能起曙天于九原而共读之矣。
后附一跋云:
《磨刀集》初印于二十六年,千册不久即尽。数年以来,战云迷漫,国破家亡,妻死妾散,而余亦两鬓全白,垂垂老矣。惟念最后胜利,即在目前。个人穷愁,无关大局,因将新作加入,名“磨刀新集”,再印千册,俾便分赠亲友云尔。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衣萍自记。
序、跋皆提及其妻吴曙天之死,《新集》中最末一诗《题曙天手画寒山古木图》即系为亡妻所作,云:
曙天死后,余悲痛无以自持,每执笔作“忆吴曙天”一书,时以痛哭而停笔。所作悼亡诗,均载“忆吴曙天”一书中。前日整理旧画,忽得曙天手迹画稿,乃题二十八字于上。
伤心忍见旧时痕,古木寒山夕照昏。万劫难消家国恨,天涯何处觅芳魂?
吴曙天既卒于1942年,则《新集》印成,在其妻死后不久。
章衣萍在文字里表达了对亡妻的“无限深情”,但舆论对此并不认可。柳亚子先生隔年从谢冰莹处听到吴曙天噩耗后,作了两首挽诗,小序谓吴曙天“抗战后以色衰为衣萍所弃,伊郁无欢,病肺呕血以死”。其诗第二首云:
一束情书大地春,兰亭修禊永和辰。文鸳交颈风流惯,海燕双栖缱绻频。天壤王郎金换墨,离魂倩女骨为薪。黄垆万劫吾终痛,缣素难寻沪水漘。(《骖鸾集》卷四《吴曙天女士挽诗》)
颔联当是针对章衣萍一贯的风流行径而发的。颈联自注云:“闻衣萍已以货殖起家。” “天壤王郎”,用谢道韫、王凝之典,指章配不上吴。“金不换”是徽墨名,章是徽州人,今既弃文从商,即反用其典以刺之,可谓贴切之至。
《磨刀新集》跋中所提的“妾散”之妾,指被誉为“锦城之花”的刘志清,据龚明德先生《文事谈旧·在成都生活十年的章衣萍》所记,刘氏系章衣萍到成都后所娶,《吴虞日记》最早提及“刘太太,新繁人”在1938年2月2日,章抵蓉城在1935年年底,则至多两年,章刘已经双宿双飞了。吴曙天到成都后,刘即求去。《磨刀新集》后所附《看花集》中有一首《蝶恋花·别刘氏》,同样表达了他对去妾的“无限深情”:
处处啼鸦惊远树,别易销魂,留也如何住?宛转思量终未许,连宵好梦飘风雨。 断藕难缠丝万缕,来日茫茫,醒醉全无据。花散香残天欲曙,朦胧尽是伤心路。
不过,章氏的“深情”不是专情,只是放情罢了,他所说的“悲痛无以自持”、“销魂”和“伤心”,在当时也许是真实的,但却肯定是不会长久的。据龚明德先生文,两年后,他就与女儿的家庭教师伍玉仙喜结连理了。这段姻缘可惜也是彩云易散,但不是由于章的移情别恋,而是由于章的暴亡,1947年12月22日,章衣萍以脑溢血溘然辞世。
章氏以《枕上随笔》中一句“懒人的春天哪!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去摸了”在文坛留下笑柄和骂名。曹聚仁先生认为,在章衣萍、汪静之、章铁民三人中,这句话“究竟谁写的呢?只好让上天来断定了”(《我与我的世界·〈情书一束〉的故事》)。温梓川先生则说,该句是“汪静之没有收入诗集的作品”(《文人的另一面·汪静之与〈蕙的风〉〈情书一束〉和章衣萍》),并大为章衣萍呼冤。其实,诗是谁写的并不重要,引用了就有欣赏共鸣之嫌,即黄祖对祢衡所说的“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后汉书·祢衡传》)。胡文辉先生评此句为“现代的、白话的、粗鄙的”(见上引胡文),并揭出章氏《〈倚枕日记〉抄》中夫妻俩的“伊其相谑”之语,证明“章衣萍好摸女子屁股,也算信而有征”。他感叹,“尽管章作家欣赏那么低级趣味的诗句,但罕为人知的是,他居然还能作风雅的旧体词”。随即引周作人内心有“流氓鬼”和 “绅士鬼”之说,推广而为所有人的共相。虽然知堂所谓“流氓”和“绅士”别有涵义,乃指叛徒与隐士而言(《过去的工作·两个鬼的文章》),而胡先生此处郢书燕说,亦自无妨。不过,叛徒也好,隐士也好,饮食男女都是免不了的。须知世间有些事是干得、说不得的,即使干了也不能说心中就有“流氓鬼”(姑依胡氏定义)在。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夫妻生活形诸文字,那真不知要比章衣萍书中的名句猥亵多少倍呢,章氏不过是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而已。仿造一句替妻子画眉的张敞之语吧:“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摩臀者。”其实,“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何鄙之有!当然,以当代的道德规范来衡量,说章氏心中有 “流氓鬼”却也没冤枉他,但此鬼并未现形于阃内,而是为厉于婚外。“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吴虞亦复如此。章到成都后与吴时相过从,吴还把在北京弄得他声名狼藉的赠妓庾娇之诗送章多份(《吴虞日记》1938年2月8日、9月19日)。章衣萍《无题八首》写他与某女之间的情事,其诗之三云:“春衣淡淡护轻纱,优雅追随俨大家。共访又陵吴老老,园中为插鬓边花。”记下与女友同访吴虞家时的难忘细节。想章、吴两人惺惺相惜、莫逆于心之时,两个“流氓鬼”正相视而笑、把臂入林呢。
大木之文提到的两事似可一议:一是他说章至成都华西大学任教,而多种记载都说去的是成都大学。查1931年11月13日《申报》,成都大学已在该年与成都师范大学、四川大学的一些学院合并而成四川大学。吴虞是年日记也叙及此事(原来那时也有并校风!)。章衣萍1935年底入川时,成都大学已不复存在,而教会学校华西协和大学则建校于1910年,至1952年院系调整方才解散。如此,则大木之说较可依据。二是他说章为胡适私人书记,月薪仅五元。但据章自述,抄书“每千字的价格是二角伍分。但胡先生对我们很好。每次总是多算些钱,价格是说说罢了”(《衣萍文存·胡适先生给我的印象、我的自叙传略》),可见是“计件工资”,说月薪五元,当是约计所得而言,大概每月抄写两万字左右吧。
章衣萍入川后,似干过多种营生。据温梓川先生说,章“应当时民政厅长王治宇之邀,举家由沪入川,任省府咨议。旋转任军校教官等职”,“抗战胜利后,衣萍仍息影成都城郊,从事著述”,“还听到说他在成都开了一家书店”(同上引温书《〈情书一束〉和章衣萍》《情书一束》)。王治宇其人,诗集中无一字提及。考其时任四川民政厅长的是王又庸,字平秋,1935年10月至次年7月任四川省政府委员兼民政厅长(见《申报》1935年10月10日、1936年7月31日),与治宇同姓而异名,亦不见于集中,不知温氏有没有记错。章氏举家入川之说,则必误无疑。《磨刀集》中有《题富贵白头图寄曙天》诗两首,所附《看花集》还有《蝶恋花·寄曙天上海》词一首,可证吴是后来才去的,上引《吴虞日记》亦可为证。至于章任军校教官之说,据《磨刀集》序:“予来成都后,交游以武人为多。”诗题中出现的人名有军长李其相、师长谢德堪、川陕西鄂主任潘文华、司令孙德操等,可见章果周旋于赳赳武夫之间,如此则入军界之传闻不为无根。曹聚仁先生至谓章在此期间为军官拉皮条以取佣金,送春画以打秋风呢(《天一阁人物谭·章衣萍的晚年》)。开书店则言者颇多,这大概就是柳亚子先生所说的“以货殖起家”吧?以墨换金,以书易钱,想来不会赚得太多,但“饱暖”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不然章衣萍也无法如此“妻在别营金屋、妻亡亟续断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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