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家乡史,记忆不会说谎

《仁者安仁》 黄阳

(21岁,中国人民大学法学专业)

黄阳的外婆家在四川省安仁镇,这个镇最有名的人就是大地主刘文彩。百度百科对刘文彩的注释写着:“川西地区中国四川大邑县安仁镇人,著名的大地主,军阀刘文辉之兄。是集官僚、军阀、恶霸、地主于一身的臭名昭著的反动人物。”而黄阳的外公就曾是刘文彩家的佃农,母亲也曾就读于经刘氏公馆改建的红太阳幼儿园、前身为文彩中学的安仁中学。“他们说刘文彩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黄阳的外公说当年安仁的一切都与刘文彩有关。黄阳感受到了做家族史的责任感。“对我来说那是对故土故人的责任感。那个时代的政治需要,给刘文彩涂抹了太多不属于他的符号。因为胆怯和无力,人们选择噤声,但是记忆不会说谎。到现在,安仁镇的人都还感谢刘文彩。”回到课堂时,黄阳为同学们转述了外公所说的刘文彩。老师当场说,如果不是黄阳说的这些,他印象中的刘文彩就一直只是“大地主大恶霸”。

不久,“家·春秋”团队就到人大进行宣讲。会上主持人提到了刘文彩的孙子刘小飞,黄阳当场就报名了这个口述史计划。

不过,黄阳也渐渐发现计划的进行没有想象中容易。接触过刘文彩的老一辈基本已经离世,而剩下的老人也多八九十岁,无论身体、记忆和表达都难以支撑采访。到现在为止,黄阳采访了三个人。一位是刘文彩的第三个儿子,已90多岁。这位老人和照顾他多年的阿姨如今住在安仁镇安置小区一间堆满药品的房间。

“他生病后便不接受采访,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我是安仁镇的孩子,他接受了。”黄阳回忆起采访细节,特别感慨,“阿姨说老人爱看报,每天她都要用手抓住他的手写字,用这种方式给他 读报 。我进行采访也是,因为他耳朵不好,都是阿姨抓住他的手在床边写字来 提问 。他说话很艰难,但是那天他对我提问的回答都很长很长。阿姨送我们出来时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她觉得他很累但是很想继续说。”

另外两位已采访对象是黄阳的大外婆,以及一位姓代的爷爷。“都是八十岁的老人了。我的大外婆的娘家曾经就是刘家的佃农,她主要讲了当年收租的真实场景。代爷爷是刘文彩孙子的小伙伴,小时候常在刘家庄园玩耍,他主要讲他儿时和刘文彩的接触。”采访的结果让黄阳震动,家乡人的说法很一致:“说起我们安仁镇,就要晓得刘文彩。不管怎么说,文彩中学是他修的,修街道修水渠也都是他。他对安仁镇,是好的。他是个好人。”

普通人的历史

是社会变革的最真实反应

《凡人歌》 陈和丰

(22岁,上海大学历史专业)

1965年到1984年,数万上海干部职工参与到了上海小三线的建设中。而陈和丰的爷爷和奶奶,也被卷入这股“小三线”的洪流。对于这段家族史,陈和丰从小就有所耳闻,但直到2013年9月底爷爷去世,陈和丰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才发现爷爷留下的很多资料。这些档案记载了陈和丰从不知晓的家族史。陈和丰告诉早报记者,“平时我学习和研究的历史都是大历史,都是出于对国家、对民族、对社会群体的人文关怀与价值追求。”

而爷爷去世后,陈和丰才开始有了了解家族史的信念。“家族史,往往都是普通人的历史,但尽管普通,它能够反映在历史大背景下,普通人最直观、最切身的感受。当我们谈及大历史,动不动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就是惊天动地的事业,但普通人的生活变化往往才是社会变革最真实的反应。” 陈和丰说,“况且,只有对祖辈的历史有了解,后辈才能有一种家庭责任感和传承家族精神的自觉意识。”

陈和丰采访了奶奶、大伯、父亲。一开始,家人们会觉得自己都是小人物,没必要进行研究。但是这个过程展开后,陈和丰发现,家人们似乎都有一种强烈地还原当年历史的情绪和感怀。

“我爷爷奶奶去安徽的时候,我大伯12岁,我爸爸6岁。大伯既当爹又当妈。” 陈和丰告诉早报记者,大伯说起爷爷奶奶离开时曾承诺等到“小三线”那边学校建立起来了就把他们接过去,想不到这一等就等了十五年,作为晚辈他听了非常感慨。“在了解到我的父亲是在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的环境下成才的,我更加能体会到他平日里工作的辛苦,同时我也希望平时能多陪陪我的家人,让他们能够满足。”

“最直接的体会是一个国家的建设、一个社会的变革看似轰轰烈烈,可这都是无数普通人的默默付出堆砌而成的。我们应该对过去一贯忽略个体的理想主义作出反思。”陈和丰说。

历史跟记忆其实差不多

《我家的浪漫史》 童彩虹

(21岁,浙江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童彩虹想做家族史,主要和奶奶有关。在她小时候,奶奶经常和她说起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故事。“我那时就觉得很有意思。前几年奶奶去世,我想如果可以把她经历的事记录下来该有多好。”也因此,“家·春秋”计划和童彩虹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和小伙伴想到了一个特别的题目——《我家的浪漫史》,即记录家中父母以及祖辈的相爱经历。

在童彩虹的计划书中,她写道:“1919年 五四运动 后,以感情为基础的自由恋爱和自主婚姻在城镇进步青年群体中出现;新中国建立后,旧的政治、经济体制改变,自主婚姻替代父母包办和买卖婚姻;1966年 文化大革命 后,阶级阵线十分明确,男女两性结合多以阶级成分为基础;1970年代,物质基础好转,两性结合开始由阶级成分转变为物质条件;1980年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们普遍追求发家致富,男女婚姻结合大多偏重于经济基础;1990年代,城镇改革打破 铁饭碗 ,个体工商业蓬勃发展,婚姻基础演变为重人才、重知识、重经济,广大青年按照自己的理想选择配偶,自由恋爱结婚。”

虽然具体采访和拍摄还没有开始,但童彩虹和小组成员已经想好了几个问题,比如“当年为什么会和对方结婚?”“当年的父母对你找对象提出的建议是什么?”“你给自己的孩子找对象提出的建议是什么?”她还特别注明,不问判断性的问题,要多问描述性的细节。“课本里的历史,都是大事件。但是家族史讲述的是小人物的故事。”童彩虹说,“其实我觉得历史其实跟人的记忆是差不多的,记忆也有模糊和差错,这在历史中也同样存在。但口述史很大程度上是以个人的记忆去寻找历史中的真实性,感觉是宏观历史和微观记忆的结合。”

在别的小组选题出来后,童彩虹也曾短暂地担心自己的题目会不会显得“有点low”,但很快她相信从长辈的爱情是可以读到历史的变迁和时代的印记的。“ 文革 、饥荒这些大事其实都和老一辈的爱情息息相关。” 童彩虹告诉早报记者,“你会感觉历史其实不是那么高大上的,它可以离我们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