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现在的尝试是一个伟大的实验”

时代周报特约记者 尹乔 发自荷兰阿姆斯特丹 时代周报记者 朱七七

丹麦青年何青山(Nis Grünberg)的推特头像照片是在中国西南城市的一间饭馆里拍的,他前面摆着一盆麻辣香锅,身后的墙上贴着在中国饭馆里常见的红色底菜牌,上面写着各色中国西南地方风味的面条和米线。头像下方的介绍这样写着:每天一条关于中国的好推文,中国学,哥本哈根商学院博士生,中国政治。

这个还不满30岁的北欧人是丹麦哥本哈根商学院亚洲研究中心博士生。他此前曾在哥本哈根大学当助教,教的两门课程都与中国有关,之后在哥本哈根大学担任一个中国研究项目的研究员。作为长期关注中国经济的专家,何青山的主要研究领域为国有企业,国有企业相关的党群关系以及公共部门的改革和发展。他曾多次到中国来,包括连续两年参加“中国共产党与世界对话会”。

9月8-10日,“2015中国共产党与世界对话会”(以下简称“对话会”)在北京召开。这是继去年9月首届对话会之后的第二届。本届对话会由当代世界研究中心和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联合主办,主题为“从严治党:执政党的使命”。今年参加对话会的中外代表从50多人增加到80多人,会议期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王岐山会见了与会外方代表。

尽管没有足够多关于这场对话会的公开资料,但在这场放眼尽是白发先生的对话会上,85后的何青山几乎是最年轻的受邀嘉宾。

当另一名连续两年受邀与会的学者、荷兰莱顿大学教授彭轲上世纪80年代初到中国的时候,何青山还未出生。彭轲去年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回忆,当时,在北大留学的他课下想与同班同学交流,却受到限制;20多年前他到中国调研,申请访谈民众,也被拒绝。在那时的他看来,多次和中国高层如此密切接触,在以前“根本没有机会发生”。

而到了何青山开始做中国研究的年代,“根本没有机会发生”的事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

尽管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何青山不认为年龄因素会“导致对中国的理解上有什么不同”。但从45后的英国作家、学者马丁·雅克,到85后的何青山,他们看到的“中国共产党与世界的对话”,自然存有时代性的差异。

“这是一次对话,这是一种沟通手段。我认为这种对话和沟通非常好。”何青山对时代周报记者说道。

嘉宾中新增政要

如果说第一届“对话会”标志着更为自信的中国共产党,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与世界对话,那么第二届“对话会”实际上延续了去年的“对话会”。

经过对参会人员资料名单的比对,两次对话会的参会人员相对固定,当中许多人去年也参加了第一届“对话会”。例如分别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的彭轲和何青山、前文提及的马丁·雅克和刘康、悉尼大学中国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克里·布朗、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教授费立民、“西班牙欧盟对话中国”项目负责人苏傲古等人。

参会人员的最大差异在于,除了专家学者,今年的“对话会”增加了部分外国政要代表,例如南非前总统姆贝基、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及意大利前总理达莱马等。

9月8日上午的开幕式之后,下午是平行分议题讨论,分为两个会场,各有两个议题。据《南方周末》报道,第一分会场议题分别是“廉洁政治:多少条道路通罗马”和“惩治腐败:执政党能自我监督吗”。第二分会场的议题则分别是“依规执法:如何认识国法与党纪”和“全球合作:如何共筑防腐反腐网络”。

两次“对话会”之间,中国经历了疾风骤雨般反腐的一年,四个分议题显示了中国过去一年最受瞩目的主题。与之相呼应的是,据美国杜克大学教授、欧洲科学院院士刘康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透露,今年对话会的高潮也发生在王岐山与外方代表的会面。

“对话会”是中国共产党与世界的对话。那么外国专家、学者和政要的意见,对中国共产党的政策制定有何意义?

对此,何青山对时代周报记者举例说:“中国有句话叫设身处地想问题。同样的道理,你认为德国或者丹麦的政府会根据外国学者的意见制定相关政策吗?或者说,会有世界上任何一个政府根据外国专家意见制定政策吗?我觉得在一些技术层面上的问题会的,比如说环境问题—实际上很多跨国公司会在技术问题上跟其他国家交流意见。但是当遇到政治问题时,交流固然重要—因为你需要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但更重要的是,世界也需要知道中国想要做什么。”

何青山进而补充道:“我不认为中共会完全照搬别国经验去解决反腐问题。比如,如果你想从丹麦学经验,你就要改变整个公务员体系,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选项。但我认为,此类大会作为政治公关的一种手段,应该持续下去,互相学习,交流经验还是非常重要的。”

“他们更加坚强了”

时代周报:去年的对话会上,你注意到了“中国有意思的做法,例如八项规定、六项禁令”。在中国经历了严厉反腐的一年后,今年参加对话会,你观察到有什么不同?

何青山:我觉得,有些人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整风,但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以后,我们可以从文件中看出,这个活动不会只持续一年或两年。这是中共迈向领导现代化建设的先进执政党的关键一步。

时代周报:过去你参与类似的交流活动多吗?光说这两次对话会的经验,这一届中国高层给你的印象是怎样的?

何青山:中国领导人有一些非常吸引人的特质。事实上,对大国高层—特别是像中国这种复杂的国家,如果能达到某个职位,说明这个人的个性一定非常强。但他们彼此之间又有些不同,特别是在领导风格方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全局把控的能力,对中国未来的规划有高瞻远瞩的视野。就像其他国家的政治家那样,中国的政治家也有一定的政治技巧—比如说他们不会正面回答你的问题。但他们非常熟练掌握他们的工作。

时代周报:“对话会”举行标志着更为自信的中国共产党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与世界对话。到了第二届,你认为中国共产党更加自信了吗?

何青山:我认为他们更加坚强,坚信他们在做的事情,我认为他们也知道这里还有很多的挑战,但整个改革已经表现出对中国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有全面解决的意愿。反腐只是其中的一个挑战—当然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挑战。

我认为现在的一些机制会对中国有益,比如在地方层面上,比如说基层选举制度、村官选举制度等,而且这也会对抑制地方的腐败有正面的影响。

中国应该继续开放信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外国人根本就不知道中国想要做什么,想要追求什么。在若干年前,中国的官方机制是非常神秘的,关于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怎么看待自己,人们都无从了解。以前你可以说,为什么我需要告诉别人,但现在中国已经变得日益强大和重要,有些东西你就要拿出来说,因为外国也会根据中国的想法来作出反应。

比如说这次对话会议就比较开放,为了便于沟通了解,提供了人们想要的信息和很多内部见解,并告诉人们很多政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这就做得非常好。

“新国企改革方案非常有野心”

时代周报:你其中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是中国的国有企业,中国最新的国企改革方案在9月13日出台了,你已经了解过吗?

何青山:前年出台的经济改革方案中就涉及了国企改革的内容。我看了下新的国企改革方案,涵盖了2013年的一些决定,主要是细化了相关决议,这次改革方案已经细到具体个人。而且党建工作也在改革方案中提出来,在加强国企党建后,怎样把国企的法人治理结构落实到位的问题,需要进一步理顺。

方案中有一条要求国企在5年内将上缴给国家的利润从10%提升到30%,也已经在2013年的改革方案中提出了。这本身对国有企业没有激励,这个30%的上缴利润率可以是100万元,也可以是10亿元。我认为最有效的激励还是必须建立法人管理结构,让法人对企业有独立的经营权,并对此负责。

时代周报:你觉得这次的方案会对当下的中国经济有什么影响?

何青山:这个改革计划需要在2020年前完成,我认为这非常有野心—因为只剩下5年的时间了。同时,几个星期前一个党群工作的新法规出台了,它包含在这次的改革方案中,希望这可以令国有公司的组织管理结构更加明确。

另外改革方案中提出建立现代企业法人治理结构,我认为这将是建立公司内部权力议事结构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它在商业类和公益类两类竞争力不同的企业里会怎样设置,我认为会有差异存在。这将是未来非常有趣的改变。

例如美国的大公司里有外国人—比如说印度人在苹果或者谷歌的董事会,但中国的国有企业董事会里只有中国人,这样国有企业在管理层面上与外国的交流较少。我认为在未来国有企业会可以聘请更多的外国人来参与管理,因为他们会带来大量的技能和管理经验,这对国有企业开放国际市场,与管理业务水平的提升会有很大的帮助。

也许不是在母公司,而是在子公司或者下属相关企业,可以适当引进外国人才。其实一些国有企业在国际分公司中已经有外国董事加入,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时代周报: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很多国家为了刺激经济发展而掀起了私有化的浪潮,你认为在没有实行私有化的情况下,中国的国企改革方案会成功吗?

何青山:我认为必须成功,如果不成功只会是失败。

我在文件中并没有看到私有化,私有化并没有被提上这次国有企业改革方案的日程当中。改革后的国企无论是商业公司还是公益公司,按照混合所有制改革计划,可能会有更多私有的资本参与,但从几个混合所有制企业的例子来看,也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比如说在石油能源产业中。对于现有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应该加大深入此类的改革。但是这个范围非常小,企业合并正在进行,这产生了很多更大规模的国有企业。

“中国中产需要更多的机会”

时代周报:有观察者认为,中国已经达到劳动密集型经济产业的极限。你认为呢?

何青山:我认为他们说得也对,也不对。中国达到劳动密集型经济的极限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中国政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可以看到很多政策方针是针对现代中国的,例如鼓励创新和数字化的“中国制造2025”—中国版工业4.0。所以说,中国达到了劳动密集型经济的极限,虽然这会带来低端产品产能过剩的困难,但同时也是机遇,因为它代表着产业的更新换代。

时代周报:一些西方学者认为,自由市场经济是要跟民主政体相结合的,但是中国实践自由市场经济的模式不同。

何青山:不能认为西方式民主政体下的市场经济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中国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虽然目前它还不完全是市场经济,但非常重要的是,中国经济的很多部分已经市场化了。中国官方自己也认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的名称,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名字—因为它没有完全的市场化,还是有一定的规范在,另外还有补贴,一些产业中还是有保护、有垄断、有国有企业。我不认为所有国家非要实行自由市场经济,有时候国家的适度干预也可以变成发达经济。

中国正在做这样的尝试,这是一个伟大的实验,我认为中国距离先进的经济体还需要一段路要走,很多改革还需要完成,我认为这些比建立一个政治制度更难。中国的中产阶级需要更多的机会,他们已经达到了所谓的玻璃天花板,他们需要更多的改革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