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知微
可行的考察办法,是从同一人的诗作比较上入手。以皇四子胤 为例,先看《万寿盛典初集》中所载他的康熙五十二年万寿祝诗(三首选一):
紫禁春深丽景融,蓬莱仙仗五云中。瞻天有喜承颜近,祝圣无疆拜手同。
满献尧樽凝瑞露,和鸣舜乐应薰风。待看甲子周千忆,共指南山比寿崇。
再看现存诗屏上他写的诗:
历绵花甲周还始,气转鸿钧运更昌。舜日常明光八表,尧年正泰起三阳。
寿斯天地同悠久,恩重君亲庆永长。此时斑衣齐绕膝,行看千亿侍吾皇。
乍一看,两首诗中有周甲、甲子、寿等字眼,表达的意思似乎差不多,但细细琢磨一下,就感觉并不完全一样。特别是后一首的起句“历绵花甲周还始”,虽讲的是“花甲”,可又说“周还始”。是说再祝老人家再活六十年吗?可老人家是天子,是“万岁”啊,要说也应该是第一首末句“寿比南山”之类的话才行。
那诗屏上之作,到底写的什么?结合诗屏上其他皇子皇孙的诗句,就可以看明白:“万国朝元日,欣逢六十年。”“膺图六十载,旷代未曾逢。”“甲子重开日,天隆帝德时。”“纪年新甲子,垂统庆无疆。”“恭巳垂裳六十年。”说的都是“一甲子”“六十年”,而皇八子胤 有句诗,写得更清楚不过了——“历重辛丑纪华祥”。
顺治十八年(1661年)是辛丑年,这年正月初七日顺治帝去世,正月十九日康熙帝即位。到康熙六十年(1721年),又值辛丑年,康熙帝的统治已整整六十年,一个周甲。再回头看看前面所引的“弘历生平第一诗”,首句云“甲子调新历”,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因此可以肯定地说,现存诗屏上皇子皇孙们的诗作,是为庆祝康熙帝御极六十年而做,不是康熙五十二年时六旬万寿盛典的贺诗。展品说明文字所标注的“进献时间”,并不准确。
同是“花甲”意不同
文 / 董建中
上回说到,北京故宫博物院为庆祝成立90周年隆重推出的“普天同庆——清代万寿盛典展”上,有两组据说是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由皇子皇孙们进献,为康熙帝六旬贺寿的万寿诗屏风,但经我考证,它们实际上与五十二年的那次盛典,并无关系。
既然此诗屏非彼诗屏,那么,它们到底作于何时呢?
康熙御极六十年万寿诗屏上,署名“臣胤 ”即后来的雍正帝之诗作(局部)。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编《普天同庆——清代万寿盛典展》
屏风背藏案中案
康熙五十九年年底,大臣们因第二年“皇上御极六十年、普天大庆,恭请行庆贺典礼”。然而康熙帝并不热心于此,后来也拒绝大臣上“尊号”等请求。当然,也并不是一点庆祝活动都没有。据《清实录》记载,康熙六十年三月十三日,有各地方的一些老人前来,恭贺御极六十年大庆,并进土产等物。
康熙帝曾指出:正月初七日是顺治帝的忌辰,正月二月十一日是孝康章皇后(康熙帝生母)的忌辰,“朕何敢于正月初七、二月十一日以前行庆贺礼!”而后来的三月十八日万寿节当天,又“停止行礼、筵宴”——由以上种种线索可以初步推论,进献诗屏应是在康熙六十年二月十一日以后,三月十八日之前。
现存两组屏风背面,有各种不同形式的彩绣“寿”字,多达一万个以上。这又表明,诗屏上康熙六十年三月皇子皇孙们所上贺诗,既是以庆祝康熙帝御极六十年为主,同时也有祝贺万寿的意思在,正如有的诗作所写:“ 叶绕生日,祥开六十年。”从这个意义上看,故宫博物院将诗屏置于“普天同庆——清代万寿庆典展”之中,毫无问题。
如果我们对诗屏进献时间的判断能够成立,再来看看诗屏上的“弘历生平第一诗”,新的疑问又来了。
康熙六十年时,弘历已是虚岁十一,实龄九岁半的少年,而并非岁半婴孩,那还能肯定地说,屏风上那首诗,是他的“处子诗”吗?
弘历即位后,曾将自己当皇子时所做诗文编成《乐善堂全集》,“甲子调新历”一诗没有收入其中。但他说过:“予生九年始读书,十有四岁学属文。”可知,他是康熙五十八年时开始读书,雍正二年(1725年)学写文章,那学写诗相信不会在此之前。据此,我们可以有更准确的说法:此乃迄今为止见到的署名弘历的第一首诗,而它依然是一首代笔之作。
这两组诗屏的历史价值当然不止于此。《万寿盛典初集》一书中,只写了“雍亲王”“十四贝子”的字样,现在诗屏上有“胤 ”“胤祯”所献的诗,那绝对是第一手的实物资料,再一次证实了,相传更得康熙帝宠爱,有望承继大统的皇十四子,此时就是名唤“胤祯”。
“胤 ”与“胤祯”两个名字,在康熙六十年时留下来的宫廷实物上并存,也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表明:在关于继位之谜的长期争论中,声称雍亲王本不叫“胤 ”,而是在大位授受之际,将遗诏中的“胤祯”篡改为“胤 ”(这是很容易改动的),又进一步对外宣称自己叫“胤 ”的说法,是怎样的异想天开。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副教授,专治清代政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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