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巴黎恐袭与世界秩序的隐喻

核心话题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伊斯兰国”制造了两起震惊世界的“大事件”,先是在西奈半岛炸毁了俄罗斯的民航客机,后是在巴黎制造了恐怖袭击。毫无疑问,“伊斯兰国”已经从中东地区的威胁变成了世界的威胁,作为世界秩序支柱的大国政治运行的逻辑可能由此会发生转变,一场全球性的反恐战争悄然到来。无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都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一个核心问题:如何重建世界秩序,进而言之,则是“去国家化”的中东地区秩序如何与这个世界和解与融合。近代以来,欧洲主导的世界秩序形式再次遭遇到了危机,欧洲虽然已经退回到欧亚大陆的一隅,但是如果不能介入和帮助中东完成秩序的转型,恐怕无法再安守二战结束以来的“孤立主义”,无法独善其身了。

“伊斯兰国”对巴黎的袭击,已经远远超越了恐怖主义的范畴,而是一场战争,法国总统奥朗德已经宣布处于“战争状态”,向欧盟的成员国提出了军事援助的要求,同时呼吁国会修订法律,使法国更加适应反恐的需求。于法国,乃至欧洲而言,巴黎的惨剧意味着核心的威胁已经从希腊危机、克里米亚危机转向中东,来自于“伊斯兰国”。这一认知的转变必然带来安全政策的调整,如果国家将某一威胁上升到安全的高度,就可以调动资源予以应对。“9·11”之后,为了顺应反恐的需要,小布什政府设立了国土安全部,国会通过了爱国者法案(其实是2001年反恐法案),总统同意安全部门使用酷刑审讯恐怖分子等等,当然,美国的国防开支有了较大规模的提升,以至于美国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认为这是“3万亿美元的战争”。

法国是古老的民族国家,保护国民安全是国家的首要责任,尤其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虽然恐怖袭击的参与者多人拥有法国国籍,但是法国政府认为这场袭击源于“伊斯兰国”的谋划和指挥。从法国目前的举措来看,很可能会进行较大的安全政策调整,锻造法国反恐的制度和战力,即便无法像小布什时期的美国。作为欧盟内部最活跃的军事强国,法国已经开始进行国家权力架构的调整,会不会引起欧盟范围内安全观念的转变,还需要观察。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二战结束以来,欧洲弃绝战争,专注于一体化,并且走出了一条和平与发展的“欧洲道路”,这一模式可能进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首先,冷战之后欧盟的东扩已经让传统意义上的“欧洲”囊括其中,欧盟的大门已经进抵穆斯林世界;其次,二战以来,欧洲将自己的安全“外包”给了美国,欧洲成为美苏冷战大战略的一个环节,欧洲能够在一定时间内抵御苏联的进攻就可以了,遏制苏联还是要靠美国;最后,欧洲的军事能力不断处于衰落状态,冷战之后的波黑战争、科索沃战争进一步证明了大西洋两岸军事能力的差距,2001年的反恐战争美国因质疑欧洲盟友的军事能力而更愿意单干,北约反倒成了约束美国的笼子。利比亚战争,英国和法国冲在第一线,也暴露了这两个传统欧洲军事强国的短板。英国议会更是否决了卡梅伦提出的参加空袭“伊斯兰国”的议案,由此可见,欧洲的“孤立主义”到了何种程度。如果将当下欧洲置于近代国际关系史之中,你会发现今天的欧洲如此不同。

巴黎惨剧之后,欧洲人不得不直面这么一个问题:在后冷战时代,谁能够为欧洲的安全买单呢?法国向欧盟成员国提出援助的要求,而没有启动北约第五条,也有些出人意料。冷战开启以来,大西洋安全共同体的载体就是北约,而法国在戴高乐时期退出了北约,直到萨科齐时期重返北约,法国独立外交的传统一直持续下来,在未来的反恐战争中,法国当然想要成为领导者。欧盟要达到“自我防御”的水准,必须改变目前的国家生存状态,财政支出结构将会发生改变,“福利国家”的构建意味着国家的核心威胁来自非军事领域,比如环保、失业、健康等。当然,福利国家生存的前提是一个比较稳定与安全的生存环境,过度福利造成了欧洲的僵局,这一次的安全挑战是否能够改变欧洲国家的发展轨道呢?

顺应反恐的需要,法国已经做出了相应的调整,奥朗德宣布最大的敌人是“伊斯兰国”。俄罗斯总统普京要求俄军将法军视为“盟军”,此外,俄罗斯也确认了西奈半岛的俄航客机毁于恐怖袭击。在打击“伊斯兰国”问题上,法国和俄罗斯正在接近,朝着反恐统一阵线的方向迈进。于法国和俄罗斯而言,“伊斯兰国”都是首要的威胁,大国政治的逻辑由此可能发生转变,如果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反恐决议,授权大国使用武力的话,俄罗斯就可以从欧美制裁中成功“解套”。各个大国当然知道中东已经是个泥潭,“伊斯兰国”就是个大坑,除非各个大国都成为“伊斯兰国”的受害者,才可能采取集体行动。西奈半岛客机失事之后,英美情报部门透露出来的消息证实了这是“伊斯兰国”埃及分支制造的恐怖主义袭击,但是俄罗斯一直含糊其辞,直到最近才确认了这一事实。在巴黎没有遭到恐怖袭击之前,俄罗斯如果确认客机遭到袭击,将不得不扩大反恐的阵线,从叙利亚一直延伸到埃及,这恐怕已经超过了俄罗斯的军事实力。一边戴着西方制裁的镣铐,一边打击“伊斯兰国”,而西方国家则坐山观虎斗,这样的结果并不是普京所愿意看到的。

法国已经宣布这次恐怖袭击中的受害者来自全球19个国家,可以说“伊斯兰国”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为全球的“公敌”。对“伊斯兰国”的战争已不可避免,关键在于战后秩序应该如何重建。“伊斯兰国”的兴起与伊拉克战争的“虎头蛇尾”有着莫大的关系,更与2010年以来中东地区“去国家化”有关系。一是中东地区有些世俗的威权政府处于失能与失败的状态,以叙利亚最为典型;二是“伊斯兰国”的出现,宣布了现代主权国家在中东地区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未来战后秩序如何重建要比现在军事打击“伊斯兰国”可能更加棘手。

自近代以来,世界秩序从复数变成了单数,以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为代表的欧洲秩序通过殖民扩张的形式传播到了全球。世界秩序,如基辛格所言,并不是一个地理的概念,毋宁说是文化的概念,就是在一个特定的时空范围内形成了对公正安排和实力分布的认知。伊斯兰教兴起之后形成了一套自成一体的世界秩序,而且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这一套世界秩序主导着包括中东在内的广大地区,质而言之,这套秩序建立在神权基础之上。殖民统治时期,世界被欧洲秩序所覆盖,欧洲秩序取得了霸权性的地位,当然,二战之后美国成为欧洲霸权的继承者。从根本上说,欧洲秩序建立在世俗国家的基础之上,经过宗教改革之后,欧洲实现了政教分离,国家成为世俗秩序的载体,进一步说,国家的合法性建立在个体权利基础之上。无论国内政治还是国际政治体现了程序性、形式化的特点,最终落实到制度层面形成了一套法律体制,欧盟成为这套逻辑的极致,试图功过国际法、国际规则来建立一个规则的共同体。

美国主导地位或者意愿的相对衰落使世界秩序从单数又变回了复数,即便奥巴马不断强调说要维持美国的主导地位,但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超然”态度本身就证明这套秩序出现了很多的漏洞。“伊斯兰国”的出现意味着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秩序开始登上舞台,哈里发帝国的梦想对当下世界秩序的冲击不会在短期内退出舞台。此外,二战之后的移民让大量的穆斯林进入欧洲,重新定义着“欧洲性”。巴黎的这次袭击与其说是文明的冲突,不如说是两种世界秩序的冲突,也是欧洲秩序自身所蕴含的危机的体现。巴黎是全球化逻辑的结果,是一个国际性大都市,代表着自由的理念,除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之外,还有上百万的穆斯林群体,这座“不设防”的城市不仅受到“伊斯兰国”的报复,还受到本国被抛离出主流社会的边缘社会群体的挑战。

巴黎的安危在很大程度上系于大马士革,打击“伊斯兰国”只是第一步,而最终的目标还是在多元“世界秩序”初见端倪的时候,是寻求共存之道,还是回到从前。

文/孙兴杰

作者系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学者

“伊斯兰国”的出现意味着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秩序开始登上舞台,哈里发帝国的梦想对当下世界秩序的冲击不会在短期内退出舞台。此外,二战之后的移民让大量的穆斯林进入欧洲,重新定义着“欧洲性”。巴黎的这次袭击与其说是文明的冲突,不如说是两种世界秩序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