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民初十年:错失的“白银时代”(下)

在1916年的中国,君主立宪是不是一个真命题?复辟帝制是不是一个真命题?我认为它们都不是,那只是醉心君宪的杨度等人为袁世凯炮制出来的一个伪命题。

在当时的中国,落实民国宪法,即制宪与行宪,促进社会发展,才是时代的真命题,君主立宪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如果说在晚清新政筹备立宪的某些阶段,不排除有过实现君宪的可能性,此时此刻,它早就有违历史潮流了。

同样,那时候的“革命”,也不是辛亥年间的革命了,“革命”也成为一个伪命题。革命的使命本来完成了,不幸的是它又被唤醒,所开启的是另一个可怕的故事,我们本来不希望它发生。

中国的学术界尤其是历史学界往往认为,民初十年是辛亥革命的延续,但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我们对此看不清楚,就很容易漠视那一段时间里,转型中的中国真正的历史任务何在。

违约复辟 乱臣贼子

1915年8月,以杨度为首的“筹安会六君子”(另五人为孙毓筠、李燮和、胡瑛、刘师培及严复)联名劝进,支持袁世凯称帝。同时内有交通系首脑梁士诒奔走呼应,外有美日两国宪法学家古德诺、有贺长雄等积极赞助。

问题是,杨度向袁世凯进呈《君宪救国论》时,他到底是真诚的幼稚,还是老谋深算的附和?难道他不明白,若实行君主立宪,袁世凯这样的政治强人,绝不会当“虚君”?既然袁不可能是“虚君”,所谓君宪的“宪”意义何在?宪制对“实君”又何来约束?任何制度的存废,都不能脱离实际的政治环境,清末的光绪、宣统二帝手中无权,或许还可以行君主立宪。有人会拿明治维新来跟袁世凯恢复帝制作对比,但日本天皇历来只是一个符号,不掌实权,而英国17世纪末的“光荣革命”,则是国外请回来的国王,也不是“实君”。

早在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杨度就在日本东京发表文章《金铁主义说》,称“所谓金者,黄金也,即金钱,即经济,欲以此来求得人民的生活富裕;铁者,即黑铁,即铁炮,即军事,欲以此来求得国家的力量强大”,也就是要通过君主立宪,实现国家强大的目标。

不过,有一个学理问题需要辨析:国家的强大,也分对内和对外。“金铁主义”追求的强国,是在国际层面上对付列强,君宪的“宪”是针对内政的,杨度似乎没有真正搞明白,这两者之间互相是存在张力的。一国政府对外部世界“强大”,与对治下的人民“强大”,意义怎么可能一样?英美政制的特点之一,就是对外强而对内弱。但杨度显然没看到这一点。

我认为杨度不是纯粹的理论家、思想家,他内心追求的境界,是当所谓“帝王师”,有投机事功的考虑。要而言之,第一,他很难为复辟帝制提供一套强有力的理论背书;第二,他在某种程度上误导了袁世凯;第三,他本身可能也是真糊涂,不知大势所趋,对新时代新潮流的认识,甚至还比不上他已年过八旬的老师王闿运(1833~1916,晚清著名学者,早年入曾国藩幕府,辛亥革命后任清史馆馆长),后者曾力劝他不要鼓动复辟帝制。

从另一方面看,1912年2月颁布的《清帝逊位诏书》中,有一条我称为“袁世凯条款”,即清廷向袁世凯所代表的南北各派和平移交权力的前提,是他必须确立共和政体。袁世凯一旦复辟,就违背了当初的约定,成了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因此,复辟帝制虽然场面上热热闹闹,却是袁世凯自己否定自己,开了倒车,几乎必然失败。尽管他“登基”伊始即大肆分封侯王,可这都不值钱了,稍后眼见大事不妙才急踩刹车,无奈悔之晚矣。

选边站队 自有因由

民初以共和取代君主这一步,也许走得不够完美,却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只能是一场闹剧。不光中国,世界史上类似的例子也太多了。正像马克思引用过的黑格尔名言所云: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常常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的,而第二次的出现则是一场喜剧或闹剧。

乍看之下,是梁启超《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纸雄文,加上其门生蔡锷戏剧性地潜返云南,发动起义,摧毁了袁世凯的八十三天皇帝梦。其实并非他们师徒二人真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全在于时势民心,都不在袁世凯这一边了。

再看“筹安会六君子”中,除杨度、严复外,孙毓筠等四人是出身同盟会的前革命党人。这让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经过晚清立宪蹉跎和民国共和制宪之后,还是有一批公认为中西学问都很宏富的读书人,甚至是曾抱激进革命主张者,仍要搞复辟帝制那一套呢?

梁启超和杨度一样,都曾是君主立宪制的热情支持者,梁也有过与杨度“金铁主义”相似的国家主义思想。但在1916年袁世凯复辟帝制的紧要关头,两人的行止有天壤之别:梁启超显然比杨度更清醒,他认为君宪再也行不通了,坚决表示反对。民初十年,梁启超也曾积极参政议政,其推进新民、宪政、法治国家的目标,是非常自主而明确一贯的。杨度则过分依附当局者,所谓“旷世逸才”(袁世凯赞誉语)不得不受困于强权,以至最后败得很惨。论政治格调,他远比与时俱进的梁启超逊色。

“六君子”中,严复资历最老、名声最大,但实际只居于相对次要地位。以他早年留学英国,对英美宪政体制的深刻认识,按说不该相信袁世凯真的能行君宪,但居然也附议杨度,有点不可思议。可能是他花甲之年,人生悲观,又抽上大烟,有点犯糊涂了。至于梁士诒等人,是典型的政客,没什么政治上的操守,谁能维护交通系的利益就支持谁,管你袁世凯是做大总统还是做皇帝,反正钱袋子(财政)归交通系管就行了。

说到两位“外国友人”古德诺和有贺长雄,我相信他们支持袁世凯复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像古德诺,说白了,就是袁世凯给他一笔大钱请来中国旅游,顺便写篇“政治软文”。他论证道,君主制对中国这个有着悠久传统的大国,可能体制上更适宜一些。从比较宪法学来看,他也不完全是胡说,有一定的抽象理据,比如英国“光荣革命”后实行的君宪制,就比克伦威尔专权下的共和制效果要好。有贺长雄在辛亥革命后写过《革命时期治权之本末》一文,为清廷将政权转移到袁世凯手中作了辩护,他一向是站在袁这边说话的,尽管一般中国人印象中,他的名气远不如古德诺来得大。

花开两朵 南北争雄

前面说过,1916年搞君主立宪不合时宜,那搞革命就合时宜了吗?我认为君宪不过是纸老虎,一打就倒,革命可能是下山虎,是真老虎。作为后来人,我们现在知道持续不断的暴力革命后果有多严重,但民初坚持革命的当事人,却看不到这一点。

辛亥革命既已完成历史使命,制定了宪法,还革什么命?袁世凯复辟不打自倒,革命还有必要性吗?新一轮“革命”的源头、动力与运行机制,以及它依靠的力量、组织、观念从哪里来?这些都是必须追问的。

袁世凯复辟不成,身败名裂之后,接下来的中国现代历史,呈现平行发展,“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个故事,是以北洋军阀三大系为中心。无论皖系、直系、奉系,确实都是一帮军阀,他们“通电打仗”——不是什么真刀真枪的打——所争夺的,乃名义上合法的北洋政府的实际控制权。他们固然不是好的政治家,但至少有一点值得肯定:不管各派系如何分分合合,谁来掌权,他们首要的政治任务都在制宪,都遵从和延续着民国“制宪建国”的路线,起码是想法消除纷争,确立最基本的宪法构架。

这些当政的军人手里有枪,好在没有过分粗鲁野蛮的做法,大不了搞搞贿选,至少说明还在“选”。而且屡败屡试,坚持相对完备的操作程序,尽可能促成国会召开,达至法定制宪人数,制宪议员们也能保持独立人格和法定权利。别忘了,他们在这边制宪,那边还有南方革命党在“扯后腿”呢!想想后来国民党“党国”时期,“军政、训政”,动不动大开杀戒,从肉体上清除异己,那简直糟糕得多了。

1916年袁世凯复辟失败后,到1923年10月10日,靠贿选登上总统宝座的直系首领曹锟,主持公布了“曹锟宪法”(又称“双十宪法”)。从宪法文本上说,“曹锟宪法”是相当不错的,制宪程序也可称合法。可最大的遗憾是,时局日趋纷乱,此时的“宪法”不再具备实施的可能性了,它只好成为一纸具文。

辛亥革命推翻清朝旧体制时,无论革命党还是立宪派,基本上遵循的是西方英美两国的经验,“制宪建国”路线相对温和。而孙中山推动的国民革命,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革命”。

到1926年左右,由于北洋系政府一直无法确立宪法,缺乏有效的国家管理机制,尤其没有建立起统一指挥的国家军队——这是必然的,因晚清成型的北洋新军,本身就有私家军队性质——也找不到新的组织动员机制,结果就被组织更有力、动员更广泛的南方革命派打垮了。

1928年年底,张学良奉系东三省宣布“易帜”,国民革命政权一统天下,国民党的“党国”体制由此建立。

弱势政府 强势作为

因断言“历史的终结”而闻名国际的美籍日裔政治学学者福山,近年来提出过一个“国家构建”理论。其理论出发点,是西方早在16~18世纪之间已先后完成的国家“构建”(structure),在此基础上,他才能大谈国家“建设”(building)。

北洋时期的中华民国,同样分为“构建”和“建设”两段,问题是“构建”过程(也就是制宪过程)一直没做好,“建设”过程则相当短暂。以宋教仁案为转折,以袁世凯去世为标志,北洋政府虽然试图“建设”国家,采取的却是老办法、旧形式,缺乏相应的社会动员力和公信力,宪法又长时间未能底定,反而是自身的生存爆发了危机。

中国的传统历史叙事,历来是“成王败寇”,但我个人认为,北洋政府虽以政治和军事上的失败告终,我们却不妨再一次强调,它所管治的短短十数年,仍然称得上是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一个“白银时代”。

理由之一,已如前述,民初十年乃至整个北洋时期,尽管有袁世凯、张勋复辟之类的不和谐插曲,制宪仍是时代的主流和中心任务。当政者试图获得人民认同,确立中央政府权威,统一社会,向正常国家转变。这种持续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政治上的努力,在中华民国其他阶段,哪里可以见到?

理由之二,北洋时期,尤其是袁世凯执政那几年,国家能力很弱,经济民生百废待举,中央财政却捉襟见肘,各地特别是南方革命政权截留了相当一部分税源,政府不得不接受苛刻条件举外债度日。但它依然竭力稳固外敌环伺的广袤边疆,破除英俄日列强对新疆、外蒙古、西藏及东北的觊觎企图,维护国家领土完整,做得真是非常不错。

理由之三,尽管国力羸弱,对外关系却屡有进展,顾维钧等人贡献尤大,比如北洋修约即颇见成效。以前我们从“革命史观”出发,强调废除不平等条约的重大意义,刻意忽视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修约”事宜的积极一面。北洋政府还决策参加一战并成为战胜国,提高了国际地位,虽然被迫与日本谈判“二十一条”历来为人诟病,但最终签订的中日《民四条约》,仍然是经过艰苦的外交交涉的结果。

理由之四,作为一个正常国家,对内追求法治,除了制宪尝试,还延续了晚清新政改革的积极因素,继承了晚清法学专家沈家本所主持(杨度亦曾参与)订立的刑律、民商法等,还新颁布了一系列涉及经济、贸易和工业方面的现代法律,大大有利于民初的经济发展。一战期间,中国民营企业获得较大成长空间,在当时现实条件下,国内工商业水平,可算有长足进步了。人们经常提到的民国经济“黄金十年”(1928~1937年),按时段算属于“国民党中国”,但这不能全归为国民党政权的功劳,很大程度上它是得益于北洋时期奠定的社会与法制基础。

理由之五,北洋时期的解除党禁、民主选举、教育自主、言论开放、信仰自由等“国策”不容抹杀,社会与文化的变革之速度与多元发展之程度,要远远高于日后。那时候,西装革履长衫马褂并行,中西古今融合交汇,相对来说,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知识分子及一般文化人地位较高的时期,催生了一批文化学术上的大师。

制度转型 消弭“革命”

我一直认为,百年以来,以政权管治模式论,有“三个半中国”:第一个是北洋时期的中华民国,它是一个“军绅政权”,不断尝试制宪,却又遭遇复辟和革命的两面夹击;第二个是国民党的中华民国,从形式上的股份制到一股独大的“党国”;第三个是共产党的人民共和国前30年,开始也是采取一党领导下的多党协商合作制;至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面临两岸政治博弈与对话的紧迫现实议题,一切仍在进行中。

前面我们集中探讨了北洋时期的第一个“中国”。以“革命史观”为历史立论的学者,习惯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总结说:辛亥革命之所以归于失败,是因为立宪派革命精神不够。我认为恰恰相反,立宪派不是革命精神不够,他们压根儿就是“反革命”,因为宪法本身就是“反革命”的。

近代中国转型,确实需要一场革命。清末的政治和社会到了溃败混乱的境地,辛亥革命正当其时,这跟西方各国现代转型过程中的革命类似。但革命之后,必须通过确立宪法来终止革命,把这个“必要的魔鬼”降服,才不会有各种党派团体一轮又一轮地再以武力来抢夺政权。

正常状态下的社会转型、制度改革,可以把“革命”的威胁消除,如果通吃一切,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了,不是逼着人造反吗?这时候的“革命”,就有其正当性了。哪个社会没有政治矛盾,没有经济利益之争?必须通过一套程序及相应的制度调整,作为一个减压阀来为各方利益谈判提供空间。清朝末年新政改革的迟缓,北洋政府后期制宪尝试的失利,无形中就是在培养革命军。所以梁启超说过:晚清政府是制造革命的最大兵工厂。

行文至此,不禁想起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感叹的,武昌首义之后,地方上还是原来的老爷们在掌权,哪有什么革命新气象?他笔下反映的是小历史,固然是当年的真实写照,民国肇始时各地确实大都是立宪派当家做主。但这并非事情的全貌,只是阿Q这样的基层民众的认知。

如果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毕竟有了“民国”、有了“共和”这个名分后,社会才会慢慢转变,逐渐累积,才能做到名实相符。

作者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院长、法学院教授,有《立宪时刻:论〈清帝逊位诏书〉》《寻找现代中国:穿越法政与历史的对谈》等多种专著面世,即将出版新作《中国制宪史1840—1949》。本文由本报记者谭洪安根据访谈记录整理,经作者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