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抖了,少打了点,下回啊下回。"
老周的勺子在红烧肉盆里轻轻一颠,大半勺肉滑回锅里,只剩几块碎渣落进我的餐盘。
这是第2190天,整整六年,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同样的借口,同样的轻慢。
我端着餐盘走向角落,身后传来老周跟同事的说笑:"这种没背景的愣头青,给他吃啥不是吃?"
有人劝我投诉,有人说我窝囊。
我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直到那天下午,我坐在面试考官的位置上,翻开下一份简历。
应聘者:周敏。父亲:周建国。
我抬起头,看着推门而入的年轻女孩。
六年的账,该怎么算?
01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二岁。
六年前,我从省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考进了这家国企。
说是国企,其实就是个市属的老单位,效益一般,但胜在稳定。
我爸妈都是农民,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
能考上这个单位,全家人激动得一宿没睡。
入职那天,我穿着我妈专门给我买的新衬衫,拎着行李站在单位大门口。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来的?"
我点点头:"是,今天报到。"
大爷撇撇嘴,往里面指了指:"人事科在三楼,自己找去吧。"
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汗流浃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人事科的刘姐正在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报到的?把材料放这儿,宿舍在后院,钥匙自己去后勤拿。"
我小心翼翼地问:"请问......食堂在哪?"
刘姐终于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楼,十一点半开饭。"她顿了顿,"你是哪来的?家里有人在咱们系统吗?"
我摇摇头:"没有,就我自己考进来的。"
刘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再没看我。
那一刻,我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但我没往心里去。
我想着,只要好好干活,总能出头。
这个想法,在第二天中午就被打破了。
食堂不大,四个窗口,两荤两素。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站着十几个人。
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身材不高,留着寸头,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周建国,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在这个食堂干了快二十年,算是老资历了。
轮到前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老周立刻换了副面孔。
"张科长,今儿红烧肉做得好,我给您多打点!"
勺子伸进盆里,捞了满满一大勺,肉块堆得冒尖。
张科长笑着点点头:"老周,还是你会办事。"
"应该的应该的,您慢用!"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勺肉,少说有七八块。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餐盘递过去:"师傅,一份红烧肉。"
老周接过餐盘,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估量。
勺子伸进盆里,在肉堆上轻轻一碰。
"手抖了,少打了点,下回啊下回。"
几块碎肉落进餐盘,连带着大半勺汤汁。
我愣住了。
"师傅,能不能......"
"后面还有人呢,快点快点!"老周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端着餐盘让开,身后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可怜的几块肉。
三块,确切地说是三块。
而且还都是肥的。
旁边坐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看了看我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
"兄弟,你这肉......是不是少了点?"
我苦笑:"可能师傅手抖了吧。"
小伙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老周,专门看人下菜碟。你是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
"难怪。"小伙子撇撇嘴,"他就这样,谁有背景谁没背景,他门儿清。对领导那叫一个殷勤,对咱们这种小喽啰,能省就省。"
"这也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习惯就好。"小伙子拍拍我的肩膀,"我叫陈亮,综合部的,你呢?"
"林远,刚分到技术科。"
"技术科?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综合部就在技术科隔壁。"
就这样,我认识了入职后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陈亮比我早来半年,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和我一样是考进来的。
我们俩,在这个单位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人。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摸清了单位里的门道。
这个地方,分三种人。
第一种,有背景的。爸妈是系统内的领导,或者亲戚在上面有人。这种人,进来就是副科,三五年就能熬成正科。
第二种,会来事的。没背景但是嘴甜腿勤,逢年过节知道给领导送礼,平时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这种人,熬几年也能混出头。
第三种,就是我和陈亮这种。
没背景,也不会来事,就知道埋头干活。
这种人,在单位里就是透明的,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挨最多的白眼。
而食堂的老周,就是这个生态的缩影。
他的勺子,就是一杆秤。
谁重谁轻,一目了然。
我观察了整整一个月,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老周对我的"区别对待",不是偶然,而是故意。
每次轮到我打饭,他的勺子就会"抖"一下。
红烧肉少半勺,糖醋排骨少两块,连炒土豆丝都要比别人少那么一点点。
有一次,我特意排在张科长后面。
老周给张科长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轮到我,他连看都不看,勺子一抖,肉就去了一半。
"师傅,能给我打满点吗?"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周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小伙子,食堂的规矩你不懂?一人一份,先来后到。"
"可是刚才那位......"
"刚才哪位?"老周打断我,"你看错了吧?我老周打饭二十年,一碗水端平。"
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只能端着餐盘离开。
坐到老位置,陈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了看我的餐盘,叹了口气。
"又被克扣了?"
"你说我去投诉有用吗?"
陈亮差点把饭喷出来:"投诉?投诉谁?老周在这儿干了二十年,后勤主任是他表弟,你投诉他?"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样?"陈亮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上个月市场部的小李,就因为跟老周吵了一架,第二天就被调去驻外办事处了。你知道那地方什么条件吗?"
我沉默了。
"听我的,别惹事。"陈亮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这种没根基的,就得夹着尾巴做人。食堂这点事,忍忍就过去了。"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出头的那天。"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单位里,我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03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春去秋来,转眼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技术科的活又多又杂,写材料、做报表、跑现场,什么都要干。
科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能不管事就不管事,大部分工作都压在我和另外两个同事身上。
而那两个同事,一个是副局长的侄子,一个是人事科长的外甥女。
他们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我在干。
但我没有抱怨。
我把每一份材料都写到最好,把每一个报表都做到最准,把每一次现场都跑到最细。
领导看不看得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有把工作做好,我才有说话的底气。
食堂那边,一切照旧。
老周的勺子,依然在我面前"抖"得厉害。
有时候甚至更过分。
有一回,食堂做的是可乐鸡翅,一人限量四个。
轮到我,老周只给了我两个。
"今天鸡翅不够,省着点吃。"
我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后面还排着七八个人。
"师傅,后面还有人,两个够分吗?"
老周眼睛一瞪:"你管得着吗?让你省着点吃,是为你好,年轻人吃那么多肉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下一个,哟,小王科长,今天的鸡翅好,我给你多拿两个!"
陈亮在角落里等我,看见我的餐盘,脸都绿了。
"就两个?"
"不够分。"
"放屁!"陈亮骂了句脏话,"我刚才亲眼看见,那盆里鸡翅还有一大半呢!"
"算了,够吃就行。"
"林远,你怎么就这么能忍呢?"陈亮急了,"你不是受不了他吗?你去投诉啊!"
我摇摇头:"投诉了又能怎样?上次市场部小李的事,你不是跟我说过吗?"
"那也不能这么窝囊啊!"
"这不叫窝囊。"我夹起一个鸡翅,慢慢咬了一口,"这叫忍耐。"
"有区别吗?"
"有。窝囊是认命,忍耐是等待。"
陈亮愣了一下:"等待什么?"
"等待时机。"
那天之后,陈亮再也没劝过我投诉。
他大概明白了,我不是不敢,而是不值。
为了一个打饭的师傅,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不值得。
我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04
转眼又是两年。
这四年里,单位发生了不少变化。
老局长退休了,新来的局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据说是从省厅下来锻炼的。
新局长上任三把火,搞改革,抓效益,单位的风气一下子变了不少。
我也迎来了转机。
那年夏天,省里有个重点项目招标,需要写一份技术方案。
科长把任务交给了我。
"小林,这个方案你来写。写好了,局长要亲自过目。"
副局长的侄子在旁边阴阳怪气:"科长,这么重要的方案,让他写?他就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能行吗?"
科长没吭声。
"我写。"我接过材料,"三天后交。"
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去现场调研,晚上在办公室写材料,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第三天下午,我把打印好的方案交到了科长桌上。
科长看了两个小时,一言不发。
我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终于,科长开口了,"非常好。"
那天晚上,局长亲自打电话给科长,说这份方案是他看过的最好的技术方案之一。
一个月后,项目中标。
再一个月后,我被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
消息传出去,整个单位都炸了锅。
"那个林远?就那个没背景的林远?"
"是啊,据说是局长亲自点的名。"
"不是吧?他能有什么背景?"
"没背景,就是材料写得好,局长赏识。"
"啧啧,这年头,还真有靠本事上去的?"
闲话听了不少,我都没往心里去。
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意外。
那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打饭。
老周看见我,眼神明显变了。
"林科长,今儿红烧肉做得好,我给您多打点!"
勺子伸进盆里,这次没抖,稳稳地捞了满满一大勺。
我愣了一下。
"师傅,不用,正常打就行。"
老周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林科长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我没再说什么,端着餐盘走了。
陈亮在角落里等着我,看见我的餐盘,眼睛瞪得老大。
"满满一勺?老周今天吃错药了?"
我坐下来,看着那一盘红烧肉,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知道我当副科长了。"
"所以?"
"所以肉就多了。"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意料之中。"
"是啊,意料之中。"
我夹起一块肉,慢慢放进嘴里。
味道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一点,肉更大块,更新鲜。
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吃出了一股苦味。
四年了。
四年前的半勺肉,四年后的满勺肉。
从来都不是肉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刘姐问我的那句话。
"你是哪来的?家里有人在咱们系统吗?"
原来这个问题,从那天就开始了。
05
又是两年。
这两年,是我过得最充实的两年。
工作上,我兢兢业业,技术科的成绩越来越好。
局长对我越来越器重,好几次重要会议都点名让我参加。
去年年底,我被提拔为技术科科长,兼任部门副主任。
三十二岁的副主任,在这个单位里,算是年轻有为了。
陈亮在电话里恭喜我,说我总算熬出头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熬出头?也许吧。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忘不掉。
比如食堂。
现在的老周,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
"林主任,今天的糖醋排骨特新鲜,给您来一份?"
"林主任,这酱牛肉是我专门留的,您尝尝?"
"林主任,天冷了,多吃点肉,身体要紧啊!"
每次看见他那张笑脸,我都会想起六年前他嗤笑的样子。
"这种没背景的愣头青,给他吃啥不是吃?"
我没有跟他计较。
不是放下了,是没必要。
跟一个打饭的师傅计较,显得我小气。
但我也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每次打饭,我都公事公办,不多说一句话。
老周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尴尬。
有一次,陈亮偷偷问我:"老周对你那样,你就不想报复他?"
"报复?"
"比如让他下岗之类的。以你现在的位置,说句话的事。"
我摇摇头:"他就是个打饭的,我报复他干什么?"
"可是他以前那样对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打断他,"我不是那种人。"
陈亮看了我半天,竖起大拇指:"行,你是真君子。"
君子?
我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仗势欺人的人。
06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
单位要招聘一批新人,我是面试考官之一。
人事部的小张把简历送到我办公室。
"林主任,这是明天面试的简历,您先看看。"
"一共多少人?"
"三十二个,最终录取六个。"
我点点头,开始翻阅简历。
一份、两份、三份......
翻到第二十七份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应聘者:周敏,女,24岁。
学历:985硕士,应届毕业。
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着——
父亲:周建国,某某单位后勤服务中心。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周建国。
就是老周。
那个给我打了六年半勺肉的老周。
他的女儿,要来我这里面试。
我放下简历,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食堂的方向,隐隐传来碗筷的叮当声。
六年了。
六年前,我是那个被他看不起的穷小子。
六年后,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决定他女儿的命运。
第二天,面试。
我坐在考官席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人事部的刘主任,右边是综合部的陈科长。
没错,就是陈亮,他去年刚提的科长。
考场里,应聘者一个接一个进来。
有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有口若悬河的,有答非所问的,有超常发挥的。
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我一边打分,一边等待那个名字。
二十五号,不是。
二十六号,不是。
"请二十七号应聘者入场。"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她的五官,和老周有几分相似。
但气质完全不同。
老周的眼神里,永远带着精明和算计。
而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甚至带着一点点紧张。
"各位老师好,我是周敏,二十七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开始问问题。
"周敏同学,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我介绍。
学历背景,专业技能,实习经历......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我注意到,她全程没有提到她父亲在这个单位工作。
按理说,这是一个可以加分的信息。但她没有说。
接下来的问答环节,她的表现依然可圈可点。
专业问题对答如流,情景题分析透彻,连刘主任的刁钻提问都应对得体。
"最后一个问题。"我开口,"你如何看待职场中的不公平现象?"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钟,她说:"不公平是客观存在的,但我认为,应对不公平的方式比不公平本身更重要。"
"什么意思?"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那些不公平伤害不了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迎着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好,面试结束,请在外面等候通知。"
"谢谢各位老师。"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陈亮在旁边小声说:"表现不错,这姑娘,名校硕士,能力也行......"
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她姓周?父亲叫周建国?"
我没吭声。
陈亮瞪大了眼睛:"是老周的闺女?"
我依然没吭声。
"林远......"陈亮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也在问自己。
面试结束后,三位考官开始合议。
"二十七号周敏,我给85分。"刘主任先开口。
"我给83分。"陈亮说完,看了我一眼。
轮到我了。
我盯着手中的评分表,笔尖悬在半空。
周敏的表现,按实力,至少值85分。
但那个名字......
周建国。
那些年的半勺肉,那些轻蔑的眼神,那些不屑的嘲笑,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
"林主任,您的分数是?"刘主任问。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敲响了。
秘书探进头来。
"林主任,外面有个人找您,是食堂的周师傅......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愣住了。
陈亮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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