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一人公司”时代来了。
近日,《深圳市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印发,提出大力培育产业发展新业态新模式,构建产业集聚、创新活跃的人工智能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创业生态。
“一人公司”并非新概念,但其作为一种公司形态得以大规模兴起,是近两年伴随人工智能加速渗透千行百业、创新创业浪潮涌动而出现的新趋势。
基于此,《21世纪经济报道》邀请了知名创业孵化器——璞跃中国(Plug and Play China)大湾区国际创新中心总经理叶飞,中国首批成立的创客空间——柴火创客空间创始人潘昊、总经理叶雨,以及深圳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后张国平,对AI时代下的“一人公司”现象予以深度解析。
解码“一人公司”:1+小N+AI
21世纪经济报道:如何理解“一人公司”现象?AI加持下,“一人”为何能释放如此巨大的能量?
璞跃中国叶飞:过去人们常说“人多力量大”,是因许多工作的生产要素复杂、综合。例如经营工厂,需要有人操作工具、有人懂工艺、有人负责设计,还有人管安保和卫生。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个体正因AI变得更强大。
“一人公司”的核心在于,个体掌握的生产要素和工具更加多元、集成,足以替代多个传统岗位。例如,销售、客服可借助AI聊天机器人处理;HR工作中,AI可完成简历筛选与初筛面试,人只需做出最终决策;前台也可用机器人实现引导、接待。AI等颠覆性技术的聚合,解决了以往创业许多耗时耗力的问题。另一方面,许多工种日益专业化,安保、税务等均可外包。
只要善用工具,明确必须自主掌控的核心技术,其余环节外包出去,一家公司的架构已足够完整——个人只需专注于最核心的部分。
柴火潘昊、叶雨:在柴火,许多人通过AI及各类开源硬件,以很小的成本、很轻的组织实现创业。这也是柴火十几年来所专注的:让非工程师也能胜任工程师的工作,降低科技OPC的门槛。
近几年,AI带来的技术平权与易操作性,帮助创客们系统性地补齐了短板。以前要专门扩大团队,或找服务商完成的事情,现在自己就能处理。AI作为一种新的生产要素,从想法生成、设计、研发、测试,到营销、收款,OPC运营的几乎全流程,AI都能参与。
深圳社科院张国平:传统公司的存在是为了降低市场交易成本,而AI使沟通、协作与执行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大企业内化交易的成本优势不再明显。市场的本质逻辑并未改变——追求成本最低,而“一人+AI”,或者“1+小N+AI”(一个核心创业者带领一个小团队,再借力AI)是当前成本最低的模式。
曾经,投资人以是否增聘人员作为公司扩张的标志,人力规模即代表智力规模。而现在,智力规模更取决于智能体密度——比拼的是谁的智能体矩阵更高效,能协调处理更复杂的业务。对创业者而言,其核心能力也从“自己能干”转向更精准、更具预测性地“指挥智能体去干”。
高学历者的游戏?
21世纪经济报道:OPC创业者的画像是怎样的?
璞跃中国叶飞:我们接触的OPC创业者大致分三种。一是大学毕业生,有创业的想法和热情,比起应聘公司,更希望自雇。
第二类是成熟创业者。他们通常有上市退出经历、企业高管背景或成功投资经验,拥有被社会认可的某些身份。
第三类是连续创业者,但不一定是连续的“成功”创业者。他们善于紧跟趋势,利用人工智能重新定位业务方向,信息敏锐度非常高。无论此前创业成功或失败,他们总能获取到有用的信息和经验,快速迁移至新业务中。
从投资者角度看,第二类创业者更受欢迎。他们在行业里沉淀的时间足够久,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原公司,创业初始就拥有资源和经验,也清楚市场需求,成功的概率更高。
柴火潘昊、叶雨:我们见过的OPC创业者非常多样,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从“大厂”出来的工程师。创业者普遍非常独立,甚至有点“叛逆”。
我们曾接触一位在硅谷工作的华裔女生,想将发饰与AI结合,做一款AI发卡。来到柴火后,我们给她开放了实验室,她一边用AI调试方案,一边向社区里的工程师请教,两三个月就做出了原型,AI发卡可自动记录佩戴者一天的经历。后来回到硅谷,她手搓了十几个样品见投资人,现已完成融资。她创业的出发点很简单:兴趣。她不想再给“大厂”打工,更希望做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产品。
21世纪经济报道:人们常说AI初创企业圈被“清华系”“交大帮”承包。当下的OPC潮,是否只有高学历“精英”手握入场券?
璞跃中国叶飞:学生创业者缺少社会经验,毕业院校、最高学历某种程度上是他们学习能力的标签和证明。传统大学里,往往要到硕博阶段,学生才有机会跟随导师完成课题、积累市场经验,因此清华、北大、斯坦福等名校,创始人为硕博背景的,往往被优先投资。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投这些项目的成功率更高。
深圳社科院张国平:只有高学历创业者被看见,这是一个阶段性现象。汽车刚被造出来时价格非常高,现在人人普及。AI同理。
今年CES展会上,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强调了“物理AI”的概念,近两年的3D打印、具身智能机器人已可见“物理AI”落地的趋势。当AI与物理世界深度交互,且成本进一步降至消费级,应用落地场景将非常丰富,未来,普通人也可用一台3D打印机或人形机器人实现创业。
柴火潘昊、叶雨:许多OPC都在利用最新的技术,解决非常具体、非常本地的问题,只是较少被宏大叙事看见。
有一次在清远,我们看见一个电线杆广告写着“无人机吊装”,即用无人机将建材从一个山头运到另一个山头,这其实是“下沉”到农村的低空经济。在这些垂直场景里,竞争反而没那么激烈,是一个个小“蓝海”,比如无人机施肥、AI摄像头监控野猪、农村智能家居改造……许多地方有资源、有场景,只是缺一个能把技术落地的人。
从这些人的故事理解OPC,会发现不只有“精英”在创业,与上一轮互联网浪潮的“草根创业”更相似,只是这一次工具升级了。越来越多人正围绕自己的兴趣和专长,找到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大企业的“探路者”
21世纪经济报道:OPC集中在哪些行业赛道?不同城市是否有不同侧重?
柴火潘昊、叶雨:来柴火的项目大致分两类:一是做硬件产品,2025年出现较多的是可穿戴设备项目;二是做解决方案,即整合各类技术为特定场景提供服务,例如我们投资过一个AI网球场项目,利用自动发球机、动作捕捉技术和AI教练系统,大幅降低网球场运营成本,现已在全国多地完成了商业落地。
柴火生于深圳,我们发现深圳的OPC更倾向于做产品,并面向全球市场,这与深圳在硬件领域的产业链、供应链和出海优势有关。
璞跃中国叶飞:璞跃在全球关注25个赛道,海洋经济、宠物经济、区块链交易等领域都有创业者涉及。
城市布局方面,来深圳的创业者已被“筛选”过一遍了——智能硬件项目会优先选择这里,硬件是深圳天然的优势;北京、上海越来越多大模型企业也来到深圳,因为这里有丰富的产业合作方。OPC的关注点已不仅限于模型本身的精度,而更看重实际应用场景。
生物医药、新材料等领域也涌现了一批OPC。其中,新材料对基础研发的要求较高,OPC最密集的是上海、苏州一带,依托上海的高校资源,研发力量强大;深圳则在新材料的工艺与出海贸易方面具备优势,在某些细分领域已形成一定规模。
21世纪经济报道:许多产业赛道都有龙头“链主”、生态型企业,例如腾讯、比亚迪、大疆等。OPC与大企业是什么关系?又该如何融入其生态?
璞跃中国叶飞:除了早期投资孵化,璞跃的另一项核心业务是为大企业提供创新咨询,目前服务了约440家世界500强企业。
大企业每年都在推进产品升级、国际化等战略,传统的方法是抽调不同部门人员,如工程师、产品经理、销售等,组建专项团队,专注打磨某一产品或项目。这种做法不仅时间与人力成本极高,成功率也有限。另一方面,众多OPC希望与巨头对接、获取订单,它们的技术、产品或解决方案又常常能解决大企业的小需求,我们的角色就是帮助双方精准匹配与对接。
深圳社科院张国平:OPC可扮演大企业的前沿“探路者”。创业是一个快速试错的过程,关键在于谁的试错成本更低。OPC规模小、反应快,具有极高的敏感性。它们呈散点式分布——可能同时在十几个方向上进行测试,今天失败,或许明天就成功了,这比大公司的转向速度快得多。
一旦某种模式被验证,OPC再被大企业投资、整合或收购,就迈向了规模化发展。可以说,OPC借助AI实现了业务的快速试错与迭代,显著提升了整个产业乃至城市的响应速度与创新能力。
政策转向“以需定供”
21世纪经济报道:过去,许多产业政策向上市公司、“小巨人”等成规模企业倾斜,如今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密集出台OPC支持政策,反映了政策导向怎样的转变?OPC最需要政府、政策提供哪些方面支持?
深圳社科院张国平:扶持政策密集出台的背后,政策制定者看到了OPC的长期价值。OPC借助AI,进一步放大了个人的能量与价值,尤其是那些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天才型个体。正如二十年前,没人能想到大疆会成长到如今的规模,在AI大爆发时代,政策思维应向更长周期转变。
另一方面,政策工具正从“大水漫灌”转向“精准滴灌”。以往的政策多针对大企业设计,例如根据工业产值给予补贴或税收优惠。而现在,比如深圳南山区推出“六个一”“六个券”政策,为初创企业提供“一张桌”“一笔钱”“模型券”“流量券”等,标志着政策逻辑从“以供定需”转向“以需定供”,更能覆盖个体化、多样化的创新需求。
从政府职能来看,政府不再仅仅是审批者、管理者,更致力于提供优质的营商环境和肥沃的创新土壤。当前的治理思维好比“修剪枝叶”,让树苗自然生长,政府扮演的实际上是“生态园丁”的角色。
柴火潘昊、叶雨:OPC更像经济生态中的“毛细血管”,主动脉固然重要,毛细血管同样不可或缺。对城市而言,给予公平公正的市场待遇与开放的环境,提供人才房、廉租房等保障,维持适宜的工作与居住成本,就是对OPC最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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