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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就当读书笔记好了,通过《以利为利》这本书,来讨论“提高农民养老金应该哪一级政府负责?”

答案是:不太能指望地方政府

理由至少有两点:1、地方政府没钱;2、地方政府没动力。

这背后的指挥棒就是税制,准确地说,是 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

大家知道,改革之前,中央和地方的财政收入是三七开的比例,改革之后变成了倒三七开,大部分地方支出要依靠中央政府的转移支付。所以,除了部分经济发达地区,绝大多数地方政府拿不出来钱给农民涨养老金

而从税制的角度看,给农民提高基础养老金,最直接的影响是促进消费,间接影响是促进生产,但是,消费税100% 归中央,增值税之前中央地方占比是:75:25,调整后各占一半。这笔账是不划算的,地方政府承担了提高养老金的财政压力,不过是“为人作嫁”,没有这个动力。

以利为利》花了很大篇幅讲分税制改革的影响和土地财政背后的逻辑:分税制改革之前,地方政府大搞乡镇企业,因为那时候是“大包干”,企业产值越大,增值税越多,地方政府盈余就越多;而分税制改革之后,增值税中央拿走大头,地方政府很快对搞乡镇企业丧失兴趣,转而另辟蹊径搞土地财政,因为土地出让收入和相关建筑行业的营业税都是地方占大头,且相当大一部分是预算外收入,地方可以自由支配,堪称完美。

综上,从财税的角度,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万万指望不上地方政府:这里面的激励是完全错位的,收益小负担重,何况还没钱——在土地财政难以为继的今天就更难了。

那么,答案也就呼之欲出,这件事得由中央政府负责,理由至少有以下四点:

1、分税制改革之后,”财权层层上收,事权层层下移”,财权和事权完全不对等。人家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中央有这个钱,就应该负这个责任。如果说其他事情必须依赖地方去办,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则不用:因为人人有份且一样多,它不像低保,连筛选都不用,直接打到老人的社保卡就行,用不着地方政府经办。因此,中央应该做,也可以做。

2、目前地方政府严重依赖中央的转移支付,这里面相当大的比例是专项资金。《以利为利》一书花了三章讲专项资金:

专项资金要通过政府层级一直下达到农村基层却是非常困难的。在最基层的乡镇一级,税费改革前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冗员。这些人员普遍处于一种吃不饱的“半饥饿”状态,所以,下达的专项基金难免要被挤占、挪借作为“吃法”之用。……对于这些冗员而言,如果得不到专项,或者无事可做,就可能另立名目搜刮当地的农民。但是如果对于专项资金不加以严格的管理和审计,这些资金就会被用于养人。
《以利为利》第九章 农村基本公共服务

所以,基础养老金直接打到个人账户,就可以避开中间商赚差价。所以,搞项目不如发钱,与其相信“项目的精准”,不如相信“现金的公平”。

3、在《以利为利》一书中还提到一个概念,基层政权的“悬浮”状态:以前乡镇干部的主要工作是“要钱要粮要命”(税费公粮和计生),现在这些工作都不用做了,也就不管农民了,政权“悬浮”在农村上面。为什么现在很多地方的县城很繁华,但农村没人管,原因就在于此。所以,中央直接发养老金,是国家与农民之间建立的一条最直接的“血脉联系”,让国家的力量直接触达个体。

4、由中央负责也能解决地区不平衡的问题。目前除了上海北京,大部分省份城乡居民(超过 95% 是农民)基础养老金不到200 元,只在中央提供的最低 143 元的基础上象征性加了二三十块钱。而相比经济发达地区,中西部农民更需要这笔钱,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转移支付不就是为了平衡地区差异吗?由中央负责统一提高城乡居民的基础养老金,也是最好的转移支付手段。

最后说一下这本书,2023 年从北京去多伦多, 我随身带了十来本书,这是其中一本。作者周飞舟是社会学学者,北大教授和北大社会学系主任,我印象中社会学做田野调查往往是调查基层社会,但周飞舟把社会学的方法延展到了政府领域,或可称之为“财政社会学”,这是我非常喜欢的,因为在中国语境下,政府是最核心的要素。

政府在社会学眼中的形象要么是僵硬的,要么是非常实用性的。说其僵硬是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扶持之手”和“掠夺之手”背后的决定力量来自何方,从而不能判断今天的扶持明天会不会变成掠夺;说其实用,是因为政府在实践中表现出的策略性和变通性似乎只是因为“管用“,我们对其背后的制约力量以及制度性因素则知之甚少。
《以利为利》第一章 绪论:政府行为与中央——地方关系

而出国之后,我慢慢意识到,税和社保是国外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的常识(一个涉及收钱,一个涉及发钱),而这两方面的知识,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糊里糊涂的(包括我)。过去一年,我深感社保制度设计背后有着无数的“奥妙”,而财税的影响更大过社保。所以这本书我觉得每个人都该读一读,如此才能对社会有更清晰的判断。不用全读,我觉得不容错过的是第四章《分税制改革及其影响》和第十二、十三、十四章讲土地财政的内容。

《以利为利》这个书名来自《礼记·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意思就是一个政府不能只想着去搞钱,把搞钱作为最大的利益,而是要以道义、民众的福祉作为最大的利益。这本书讲的是政府如何以利为利,结论是不能继续这么干下去了。搞土地财政是“以利为利”,提高农民养老金才是“以义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