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我口袋里躺了三天,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敢碰它,又无法忽视它。

卢市长递过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看惯风云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

山里的雾气漫进车窗,把他花白的鬓角染得模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十一位数的号码,接通的不只是一通电话。

它撬开了一扇尘封十五年的门,门后是错位的真相、缄默的牺牲,和一群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而门这边,是我的饭碗,我的家庭,我按部就班、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选择拿起听筒的那一刻,我没想过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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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市长退休的文件是下午三点多传到综合科的。

红头,盖着鲜亮的章。内容简短,例行公事。

可那张纸被科长捏在手里时,办公室的空气就变了。

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敲键盘的声音却稀落下去。

曹佳怡的椅子最先转过来,滑到科长桌边,声音压着,却刚好能让半个屋子的人听见。

“这么说,赵常务那边……”

她没说完,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科长把文件轻轻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接话。

但那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意味深长。

办公室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

小刘凑到曹佳怡旁边,低声讨论着上周赵海副市长去省里开会带回来的新风向。

老张则捧着保温杯,慢悠悠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车往,忽然感慨了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没人接他这句话。

大家都知道他在感慨什么。卢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铁打的营盘,如今营盘没动,流水的兵要换旗了。

我坐在靠角落的格子间,对着屏幕上一份明天就要用的会议纪要初稿。

光标在“深入推进……持续强化……”这类套话间跳动,我的注意力却总被那边的谈话碎片扯过去。

“……肯定是要动了,不然前阵子调研教育口干嘛?”

“我看不止,听说交通那边的老李最近往那边跑得挺勤。”

“风向标嘛,很正常。总要为以后打算。”

曹佳怡的声音又清亮了些,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精明劲儿。

“打算也得有门路。我听说赵常务的秘书小吴,最近可是收材料收到手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的角落。

“不过也得看递上去的是什么材料,对不对路子。”

我低下头,把文档里一个用错的标点符号改过来。

手指敲在键盘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

这声音让我觉得踏实。这些文字、格式、标点,它们有对错,有规则,改了就是改了。

不像外面那些涌动的东西,看不清,摸不透。

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科长接起来,“嗯”、“啊”了几声,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挂断后,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明辉啊。”

我抬起头。

“你手上那个纪要,不急的话先放放。”他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刚接到通知,卢市长明天要回老宅一趟,车队的司机老王家里临时有事,你跑一趟吧。”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曹佳怡端起杯子喝水,眼睛垂着,嘴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轻松的幸灾乐祸——这种差事,没落到她头上。

“路程不近,单程得四五个小时,在山里。你明天早点出发,送卢市长到了之后,当天折返。”

科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只是陈述。

“卢市长说了,轻车简从,就你一辆车。”

我点了点头,“好的,科长。”

没问为什么是我。综合科十几号人,手里“不急”的活儿,大概不止我这一件。

但科长那句“就你没啥要紧事”,已经无声地贴在了我脑门上。

曹佳怡这时滑回了自己的工位,经过我桌边时,脚步停了停。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程哥,辛苦啦。”她声音轻快,“卢市长那个人,话少,路上你正好清静清静。”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就像她在这个机关大院里行进的步伐。

我重新看向屏幕,光标还在那段空洞的套话后面闪烁着。

明天要开五个小时的山路。我握了握鼠标,掌心有点潮。

02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

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嗡嗡响,沈孝琳系着围裙在炒菜。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吃饭。”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客厅里,儿子趴在地毯上拼乐高,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乐齐,眼睛还要不要了?吃饭前不许看了。”

沈孝琳端着菜出来,呵斥了一句。

儿子嘟着嘴爬起来,慢吞吞地去洗手。

饭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腾腾。沈孝琳给我盛了饭,坐下来,边给儿子夹青菜,边问我。

“今天单位怎么样?”

“老样子。”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老样子?”她瞥我一眼,“卢市长退休的文件,下了吧?”

我顿了顿,点点头。

“那你们科里,是不是都动起来了?”她语气随意,但眼睛看着我。

“能怎么动。”我扒了口饭,“该干啥干啥。”

沈孝琳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碰见王姐了,就住咱们楼上,她爱人不是在组织部吗?”她语气变得有些试探,“她说这次变动不小,好多人在活动。”

“嗯。”

“曹佳怡呢?她消息最灵通,没动静?”

“不清楚。”

沈孝琳放下了筷子,声音压低了些。

“明辉,我不是说要你去钻营什么。但咱们也得看看风向吧?你在这个副科位置上,也熬了快五年了。”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得有点行动啊。”她有点急,“赵副市长那边,你是不是也该……哪怕混个脸熟?我听说他挺看重实干的人的。”

“怎么混脸熟?”我抬头看她,“跑到领导办公室去自我介绍?”

沈孝琳被我噎了一下,脸有点涨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机会得自己留意。比如你们科里,有没有什么能接触到领导的活儿?送个文件,跟个调研什么的……”

“有。”我说。

她眼睛一亮。

“明天。送卢市长回他老家乡下。”

沈孝琳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还有失望。

“什么?送卢市长?他都要退了!还跑那么远的山里?”

“科长安排的。”

“科长安排你就去?你不会推了?就说手头有要紧工作!”她声音提高了些,“来回八九个小时,开车累死个人,就送一个马上要退休的领导?这算什么事儿!”

儿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吃饭。”

沈孝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缓下来。

“明辉,我不是不让你敬老领导。可咱们也得现实点。卢市长这一退,人走茶凉,你这一趟跑得有什么价值?别人都在往前看,找新码头,你怎么还往旧船上靠?”

我闷头吃饭,没接话。

价值。这个词最近总在我耳边响。曹佳怡她们讨论时,衡量的是价值。沈孝琳现在担忧的,也是价值。

好像不做一件有“价值”的事,就是错了。

“算了,跟你说不通。”沈孝琳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又想起什么,“对了,周末我妈叫吃饭。我那个远房表叔,就是刚调到教育局当副局长的那个,也来。你好好跟人家聊聊,留个印象。”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切和期待。

“好歹,也算是一条路子。”

我“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洗了碗,回到书房。关上门,外面的电视声和沈孝琳辅导儿子功课的声音变得模糊。

我打开电脑,想查查明天去卢市长老家那条路的路况。

地图上,那条县道像一根细细的灰线,弯弯曲曲钻进一片深绿色的山区腹地。卫星图上,能看到连绵的山的褶皱。

卢市长的老家,就在其中一个褶皱里。

我点开街景,能看到一些路段年久失修,路边是陡峭的山崖。

八年前卢市长上任时,本地的新闻里提到过,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除此之外,我对这位服务了八年的市长,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常笑,开会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钉在点上。批评人时不留情面,听说早年主政一个县时,因为工程质量问题,曾把承包商的桌子拍裂过。

口碑两极。有人说他霸道,专断。也有人说他实在,给老百姓干了几件硬邦邦的事。

但这些都是传闻。像我这样在综合科写材料的边缘副科长,离他太远了。

远到明天这五个小时的车程,显得格外漫长和突兀。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书房窗外,是城市夜晚恒常的灯火,一片一片,规整而明亮。

山里的夜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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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

我提前半小时把车开到市长住处外面等。是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单位配的,内饰干净,但能看出使用痕迹。

七点整,卢市长拎着一个很旧的黑色公文包出来了。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深色裤子,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皮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要疲惫些,也更清瘦。

“卢市长。”我下车,想帮他拿包。

他摆摆手,自己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放在那个旧公文包上。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山区的高速。

起初还有零星的交谈。我确认了大致路线,他简单应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引擎单调的声响,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防护栏。

我开得很稳。后座的人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不敢开音乐,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个多小时的高速路后,我们拐进了省道。路变窄了,车也少了。两旁开始出现山坡和田野。

又开了约莫半小时,导航提示转入县道。

真正的山路开始了。

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绳子,沿着山腰盘旋而上。一边是陡峭的山岩,另一边,很多时候没有护栏,直接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弯道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几乎是掉头弯。我不得不把车速降得很低,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后座传来一点动静。

卢市长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山体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开慢点,不急。”他说。

“好的,卢市长。”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他似乎在看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偶尔闪过的、嵌在山坳里的小村落。

目光很深,不像是在欣赏风景。

“您……很久没回老家了吧?”我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

“嗯。”他应了一声,隔了几秒,才补充道,“八年三个月零十四天。”

我愣了一下。算得这么精确。

“工作忙,理解,理解。”我干巴巴地说。

他没接话,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几间灰扑扑的农舍散落着。

“停车。”他突然说。

我赶紧靠边停下。

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路边,面对着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山峦。

山风很大,吹得他夹克的下摆扑簌作响,花白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站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是否该下去。透过车窗,我只看到他挺直却有些孤单的背影。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瞬间被山风吹散。

他就那么站着,抽烟,看山。

山沉默着,他也沉默着。

那种沉默,比车里狭小的安静更庞大,更沉重,压得人心里发慌。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在路边的石头上仔细摁灭,捡起来,走回几步,扔进我车里的便携烟灰缸。

然后他拉开车门,重新坐了进来。

“走吧。”声音有些沙哑。

车子再次启动,驶入盘旋的山路。后视镜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我感觉,他没睡。

04

山路像是没有尽头。

一个弯连着一个弯,爬上一段坡,又落入一道谷。景色单调地重复着,深绿的山体,灰白的路面,偶尔掠过的、惊惶窜入草丛的野物。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在一个有微弱信号的山谷,手机震动了。是沈孝琳。

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卢市长依旧闭目养神。我接起电话,压低声音。

“喂?”

“送到了吗?”沈孝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随着她那边教室隐约的嘈杂背景音。

“还在路上。”

“怎么这么慢?这都开了多久了?”

“山路不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埋怨。

“这种活儿,也就你会接。跑这么远,油费过路费不说,时间全搭进去。回来天都黑透了。”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今天办公室小王告诉我,曹佳怡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她语气变得神秘,“结果有人看见她跟赵副市长的秘书小吴,在清湖茶楼喝茶。”

清湖茶楼是市里一个颇有名气的私人会所,环境雅致,消费不菲,不少事情在那里“谈”。

“哦。”我应了一声。

“哦?你就哦?”沈孝琳急了,“这说明人家已经在行动了!在铺路!你呢?你在荒山野岭里给一个退休领导当司机!”

“工作安排。”我简短地说。

“工作安排也分轻重缓急啊我的程科长!”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明辉,我不是怪你。我是替你着急。咱们这个家,儿子马上要上学,哪儿哪儿不用钱?你那个位置,不上不下的,得多为自己想想。”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末见我表叔,你上点心。给人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以后教育系统那边,能有点照应。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她又叮嘱了几句儿子的事,才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些汗湿。

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卢市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窗外。

“家里人?”他忽然问。

“啊,是。我爱人。”我有点慌,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担心你跑这趟远路,没意义。”他说,语气很平淡,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人之常情。”他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老家,是青河镇吧?”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档案上看过。”他语气依旧平淡,“青河镇边上那条青河,九十年代末发过大水,冲垮过老的石桥,还记得吗?”

我努力回忆。那时我还小,印象里是有过发大水,家里大人不让去河边玩。

“有点印象,不大清楚了。”

“嗯。”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但我心里却莫名有些翻腾。

他看过我的档案?还记得我老家的那条河?

这似乎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边缘下属的关注范围。

雨点毫无征兆地打了下来。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天色瞬间暗沉下来。

雨刮器开到最快,前方视野仍然模糊一片。山路变得更加湿滑危险。

我集中全部精神,紧紧盯着前方弯道的轮廓。

卢市长坐直了身体,也看着前方。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慢点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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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山谷里起了雾,灰白色的,一团一团从崖底漫上来,缠着山腰,能见度更低了。

我只能以二十码左右的速度,在湿滑蜿蜒的山路上蠕行。

每一次转弯,车轮碾过积水,都会带起一片泥浆甩在车窗上。

车内和车外,是两个世界。外面是风雨山雾的狂暴混沌,里面是近乎凝固的安静和紧绷。

卢市长一直看着窗外,目光穿透雨幕,不知落在何处。

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后,他忽然又开口。

“前面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就在路边。去那儿避避,等雨小点。”

我有些意外。他对这条路熟悉到这种程度?

果然,又开了几分钟,雨雾中隐约出现几间低矮的砖房轮廓,歪斜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我把车小心地停靠在工班房前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雨砸在车顶,声音大得吓人。

卢市长没有下车的意思。他依旧望着窗外那几间破房子,眼神幽远。

“这条路,当年是我主持勘测定线的。”他突然说,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争议很大。预算超了,工期也长。很多人反对,说为了山里几个村子,不值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砖房。

“养路工班也是那时候设的。后来路通了,班房也就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都是我出生前,或者我很小时候的事了。关于这位市长的过往政绩,我了解的仅限于文件上的几行字。

“路通了,总是好事。”我斟酌着说了一句。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某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路通了,出去的人是多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雨雾中的山路,“可留下的,还是山,还是穷。”

他不再说话,手指在旧公文包的皮革上轻轻敲打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点,但天色更暗了。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我们已经在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

“卢市长,您饿了吧?我带了些面包和水……”我试探着问。

他摇摇头,“不饿。”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从某种回忆中挣脱出来,换了个话题。

“你刚进市府办的时候,是在档案室帮忙整理过旧卷宗?”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被临时抽调去档案室帮忙了三个月,干的都是最琐碎的活儿。

“是,待过三个月。”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看出点什么,“那你看过九八年到零二年,市里重大工程项目的汇总评估报告吗?”

我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档案室尘封的卷宗太多了,那几个月我经手贴标签、录入目录的文件浩如烟海。

“好像……有点印象。是那种蓝色硬皮封面的合订本?”

卢市长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对。其中关于‘青河流域综合治理一期’的项目报告,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青河流域?就是我老家那条河。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些报告充斥着专业术语和数据,我当时只是机械地登记,很少细看内容。

“不太记得了。好像就是些普通的工程数据,预算,工期什么的……”我摇摇头,“那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卢市长看了我几秒钟,那目光像秤,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那不是随便问问。

青河流域治理,九八到零二年的旧报告,他为什么特意提起?还问我有没有注意到“特别的地方”?

雨声渐渐沥沥,小了下去。山雾被风吹散了些,前方的路依稀可辨。

“雨小了,走吧。”卢市长说。

我发动车子,重新驶入湿滑的山路。

心里那点疑惑,却像这山里的雾一样,萦绕着,散不开。

06

下午三点多,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坳里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灰黑色的砖木结构,沿着山坡错落分布。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车子,都停下闲聊,望过来。

路到了这里,变成了更窄的、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

我按照卢市长的指示,把车停在老樟树附近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他拎着那个旧公文包下了车。

我也赶紧下车,想帮他拿点东西,或者送他进去。

“不用了。”他阻止了我,站在车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个他出生的村庄。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站在这个与他身份似乎格格不入的简陋环境中,他的背影显得有点佝偻,那身半旧的夹克,也彻底融入了这片灰扑扑的背景。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山里的风穿过村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然后,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皮夹。打开,从里面层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那纸条很普通,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他把它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纸张,很薄。

“上面有一个电话。”卢市长看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听到一些关于青河工程的风声,打这个电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袁凯。就说,是卢信义让你找他的。”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袁凯?是谁?青河工程?不就是他刚才在车里问我的那个?

“卢市长,这……”我喉咙发干。

“拿着。”他打断我,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托付的东西,“不一定用得上。但留着。”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歉意。

然后,他转身,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沿着碎石路,一步步朝村里走去。

步伐很稳,背挺直了一些,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卸下了部分重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深灰色的背影逐渐远去,转过一个土墙的拐角,消失了。

山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我脸上。

我低头,慢慢展开那张折叠的纸条。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袁凯。下面是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字迹有力,略微有些潦草,确实是卢市长的笔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说明,没有解释。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难以捉摸。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纸片贴着皮肤,微微的凉。

上车,掉头,驶离这个寂静的山村。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棵老樟树和树下依旧张望的老人,越来越小,最终被山体遮挡。

来时的路,现在要一个人开回去。

而我知道,口袋里这张纸条,让我回不去的,不止是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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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返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

天色向晚,山里的阴影浓重起来。雨虽然停了,但路面依旧湿滑,山谷里积聚的雾气又开始升腾。

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那张纸条和卢市长最后说的话。

“实在过不去的坎”……“青河工程的风声”……

什么意思?青河工程能有什么风声?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治河项目,能和我,一个市府办的小副科长,扯上什么关系?

还有那个袁凯。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难道是什么关键人物?卢市长为什么让我在“过不去”的时候找他?

无数的疑问像山雾一样缠住我。我甚至有点后悔接下这趟差事。如果我没来,这张纸条就不会到我手里,我现在还能在办公室里,安稳地校对我的会议纪要。

可是,为什么是我?

科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派我来?卢市长又为什么独独把电话给了我?

仅仅因为我看过那些旧档案?还是因为别的?

前方又是一个急弯。我收束心神,专注方向盘。

就在车子即将拐过弯道时,我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向前滑行了一段,险险停住。

车灯照亮的前方,不是山路。

是一大片从右侧山坡滑塌下来的泥土、石块和断树,彻底阻断了道路。塌方体混着雨水,泥泞不堪,还不断有细小的土石簌簌滚落。

塌方!而且看起来是刚发生不久。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前后望了望,这段路前后不靠,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

我被困住了。

尝试着倒车,想看看后面有没有稍微宽敞能掉头的地方。但山路太窄,弯道太急,试了几次,根本不可能。

手机在这里毫无信号。

我坐在车里,听着山风呼啸,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怎么办?下车徒步走出去?且不说这塌方段是否稳定,后面还有几十公里山路,夜里的深山,充满未知的危险。

在车里等到天亮?万一夜里再下雨,发生二次塌方……

冷汗沿着我的脊背滑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碰到了衬衫口袋,那里有张纸条的硬边。

卢市长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

现在,算不算过不去的坎?

我挣扎着。打这个电话?向一个陌生人求助?怎么说?说卢市长让我打的?然后呢?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除了这个,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黑暗像墨汁一样浸染着山谷。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我咬咬牙,掏出了手机和那张纸条。

没有信号。我推开车门,举着手机,沿着路边小心地走动,试图寻找哪怕一格信号。

走了十几米,靠近塌方体边缘时,手机屏幕右上角,突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E”。

只有极其微弱的2G信号,时断时续。

我赶紧稳住身体,就着这飘忽的信号,按照纸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僵硬。

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滋滋啦啦的忙音。

就在我以为无法接通时,忙音断了。

电话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有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

“喂?”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有些抖,“请问……是袁凯,袁先生吗?”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

一个沙哑、低沉,像是被烟酒长期浸泡过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哪位?”

“我……我叫程明辉。是卢信义,卢市长让我……必要时打这个电话。”我语速很快,生怕信号下一秒就中断。

听到“卢信义”三个字,对面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又是几秒的沉默。那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吐字很慢,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