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纽约曼哈顿的早高峰,最近变得不那么“纽约”了。数据显示,经荷兰隧道进入曼哈顿核心区的车辆平均时速提升至16.2英里,较前一年提高超过五成;空气监测站的读数也在悄然变化,部分区域污染水平下降了22%。这些变化并非来自技术革命,而源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政策工具——收费。美国首个城市拥堵收费计划,在实施一年后,交出了一份清晰可量化的成绩单。然而,正是这样一项已被事实验证有效的公共政策,却被突如其来地按下暂停键。不是因为数据失败,也不是因为程序违法,而是因为总统“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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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纽约拥堵收费计划的法律争端,表面上是一场行政程序之争,实质上却迅速演变为对美国权力边界的公开拷问。当联邦法官在庭审中反问“政府是否可以先签合同、再随意反悔”时,他质疑的并不仅是交通部的行政决定,而是一种正在蔓延的权力观念:总统是否可以凭个人意志,否定已经生效、正在运行、并取得公共成效的政策安排。

拥堵收费并非仓促上马。该计划在拜登政府时期获得批准,经过多年评估、听证与协调,最终于2024年初实施。其目标并不复杂:缓解交通、改善空气质量、为老化的公共交通系统筹集资金。从结果看,它并未引发反对者预言的经济衰退,反而在收费区域带来人流增长。对纽约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公共交通的城市而言,这是一项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政策实验。

正因如此,特朗普政府试图以行政手段撤销该项目,才显得格外刺眼。交通部给出的理由是“试点性质”,但这一解释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试点并不意味着可以无条件终止,更不意味着可以在缺乏程序与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单方面推翻。更重要的是,联邦政府并非政策的直接执行者,却试图以资金与审批权,重新塑造地方治理路径。这种做法,已经触及美国联邦制最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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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州大都会运输署选择诉诸司法,本身就是一种制度性反击。法官此前已裁定,在案件审理期间,联邦政府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项目推进。这一裁决释放出明确信号:行政权并非凌驾于合同、程序与地方自治之上的“最终裁判”。而在最新听证中,代表MTA的律师直言不讳地指出,政府正在试图构建一种“激进的新总统权力理论”,即总统可以随意废除合同。这种说法之所以引发强烈共鸣,正是因为它触及了美国政治制度的底层逻辑。

特朗普本人并未掩饰其权力观。在社交媒体上,他以“拥堵收费已死”“国王万岁”作为政治表达,或许是出于戏谑,但在制度语境中却极具破坏性。当总统开始用君主隐喻描述自身决策权力时,司法系统的警惕几乎是本能反应。律师那句“特朗普是总统,不是国王”,之所以被广泛引用,并非因为修辞尖锐,而是因为它精准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这起案件的深层意义,并不在于纽约是否继续收费9美元,而在于美国是否仍然坚持权力受限这一宪政前提。拥堵收费之争,是地方治理与联邦行政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也是制度理性与个人意志之间的一次较量。如果行政部门可以随意推翻既有政策成果,那么任何长期公共规划都将失去稳定性;如果合同与审批可以被政治立场轻易否定,市场与社会对政府承诺的信任也将随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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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权力逻辑并非孤立存在。它与近年来不断扩张的总统行政权一脉相承:通过行政命令绕开立法博弈,通过预算与审批压制地方选择,通过话语动员制造“效率优先”的幻觉。问题在于,效率若以牺牲程序为代价,最终侵蚀的正是制度本身的可持续性。

从现实效果看,纽约的案例恰恰证明了理性治理的价值。交通更顺畅,空气更清洁,公共交通获得稳定资金来源,商业活动并未受挫。这些数据并不服务于某一党派,而服务于城市本身。当这样的政策被否定,理由却并非基于事实,而是基于政治姿态时,司法系统的介入就不再只是技术性审查,而是一种制度防御。

这场尚未落幕的诉讼,最终判决如何,仍有变数。但它已经清楚地提醒人们,美国的宪政秩序并非自动运转。它需要法官的克制、地方的坚持,也需要公众对权力边界保持敏感。总统可以拥有强大的执行力,却不能拥有任意推翻规则的自由。因为一旦这种界限被模糊,真正被堵塞的,或许不是曼哈顿的街道,而是制度赖以呼吸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