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上海社联2025年度十大论文已出炉,议题既有对智能社会、大模型价值对齐、AI时代的教育、未来“社会学”等前沿问题的研究,又有收入再分配、财政与市场等重要问题的分析,也有国家安全、艺术之美、厚实认识论、法律历史解释等重大基础理论问题的探索。
“年度论文”评选活动由上海社联2013年组织发起,至今遴选出130篇年度论文,是上海哲学社会科学学术评价的一次创新探索。以无申报、广覆盖、同行评价+智能辅助的评价方式,将上海学者每一年度在多学科领域的关注议题与研究热点推向全国。
澎湃新闻记者对话上海社联2025年度论文作者,听学者讲述AI时代的社会治理和学术研究,社科学者如何从理论、知识和方法上去创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才勇深谙德语文化。他是德国法兰克福大学艺术学博士,卡尔斯鲁厄造型艺术学院博士后。而在这一艺术史研究的重镇,对西方的审美文化深入理解和研习之后,王才勇开始致力于跨文化的艺术比较研究,关注艺术的发生机制,尤其是中西在艺术领域的互渗。这些年来,和他所研读的喜龙仁等人的著作一样,王才勇的论述也成为中西艺术相互理解、彼此激励的桥梁。
在上海社联2025年度论文《论中华艺术的内流转之美》[原载于《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中,王才勇就提出了“内流转”的概念,以现代中国人和西方人都能理解的语言,讲述滋养自身的中华艺术审美是怎么回事,希望在“似与不似之间”后面继续说下去。
2026年1月,对于在现代社会如何进行中华艺术的创作和审美体验,以及如何看待新型媒介技术所产生的影响等问题,澎湃新闻对王才勇进行了专访。他认为,当代中国人观物方式已随生活方式而改变,以中国传统审美的方式看待对象,当下已非常难;而技术应用需要与艺术性平衡,技术还在发展中,要看未来如何更好地解决艺术性的问题。
内流转与外流转:欣赏中西艺术作品有不同路径
澎湃新闻:在《论中华艺术的内流转之美》中,您提出“内流转”的概念。这背后的问题意识由何而来,是有怎样的契机,令您在这一方向上深入思考研究?
王才勇:艺术作品的好——也就是美,我相信是有目共睹的,不用读书看了也会喜欢。中国历史上多少文论和画论,都在尝试把中华艺术的好讲清楚。关注中国传统艺术的人,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由来已久。对这方面的学生来说,这是一段贯穿很久、必定要关注的历史。我个人也在其中,早年也读到很多书,讨论概念、范畴和思想等。比如,就绘画来说,汉代讲传神,到了两晋讲气韵。这些大家都熟。
长期以来,我接受了这种解读。立足国内,要是有人问到我,或是我自己写文章,也都以这样的话语去讲。这是国内解说中华艺术的常规方式。
我对这些问题的深入思考,是1980年代去到欧洲做美学研究时开始的。我的学术兴趣一直没有改变,既做美学研究,也关注中华艺术。中华艺术传到西方,有悠久的历史。比如丝绸之路上用作贸易的丝绸,上面有画,有纹样和纹路。在这个意义上,中华艺术在世界扮演了重要角色。读文献也会发现,欧洲中世纪就有中华艺术作品传入,与马可·波罗游记的时间差不多。
在国外研读,以及和欧洲人接触时,我发现,中国历史上诸多讲述中国绘画、文学、戏曲和书法的文献,欧洲人是不了解的——相比中华艺术作品本身的传播,相应的文献很少被看到。我就感到这个现象是怪异的。
实际上,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由于各种原因,西方的汉学研究广泛展开,在此背景下,中国谈论文艺的文献,如文论、画论等,才受到关注。汉学学者开始看这些书,也出版了不少著作。但这方面的学者数量很少。其中,对西方研究中国文艺的贡献最大的,是瑞典学者喜龙仁(Osvald Sirén,1879—1966)。他在20世纪初出版了很多重要的著作。这些著作近年也被介绍到中国。
随着学业展开,我自认也学会了一些形式分析。由此再看中华艺术作品,我发现,过往一直接受的对中华艺术的解说,如果寄望于凭借其中文字揭示思想,其实是不够的。理解“写意”、“气韵”或“传神”等,要有经验因素支撑。
从小处说,要看过中华艺术作品,或体会过中华艺术作品的美;从大方向说,就是要被中国文化滋润过,研读关于中华艺术呈现的文献等。要么在中华文化背景下长大,要么依靠学识去钻研和体会。一般的西方人,这两种都比较缺乏。
中国人即便没有跟艺术品打交道的经验,可能一看水墨也会喜欢,这和在中国文化中长大有关。而自“五四”以来,当代中国人也跟传统中国人不同了,应该说成为博采众长的存在。
顾恺之,《洛神赋》(局部)
那么,一个当代中国人面对中国传统绘画,如顾恺之的《洛神赋》,如果没有什么感觉,那应该怎么解说,才能让他有所体会?假如“写意”或“传神”等概念扔上去,这个人还是没有感觉,我们该怎么去叙述?
由此,我开始关注和思考中华艺术的语汇。这里以绘画举例,但主观愿望是希望覆盖各个艺术门类。我专注于细看艺术作品。不细看的话,只是觉得美;细看就要结合画面的语汇,去想为什么感到美,和画面语汇有什么关系。
艺术离不开状物和叙事。但谁都能描述日常生活,单靠状物和叙事是不够的。艺术家的伟大,是在状物和叙事中注入情感因素。那么,这又是怎么注入的?我发现,中国的艺术跟西方的手法不一样,情感也不一样。
在状物和叙事中,中国艺术不追求日常感官所感受到的物的完整性。比如视觉,我们日常面对一个人,不仅看到一个人形,用术语来说,也看见了抽象的景深,细微的肌理和色彩,甚至包括语言难以表述、但眼睛能捕捉到的东西。
西方传统绘画,会努力表现物象日常难以觉察的细节——西方传统画家们,运用透视法和色彩,有时画得比肉眼所见还要逼真。
中国绘画不是这样。水墨自不待言,哪怕是工笔画,技法所讲也是勾形,工整是要把对象的线条画工整。而在线条之间,与哪怕细小部位都有前有后、有皮肤质感的西方绘画相比,中国绘画是对同一种对象用同样的色彩,用谢赫的说法就是随类赋彩。
中西画法不同,产生不同的效果。继续思考下去,观者受画法不同的影响,观看方式会有怎样的不同?我发现,观赏中国绘画时,观者的视角是散点,不会在一个物上停很长时间,会由一个物移到另一个物。恰是这种移来移去,在吸引观者的视线。这就是“流”。这里面还有个“转”。观物是随着“流”看下去。观看过程中,随着上一部分从眼帘中退出,观者也并没有把眼睛闭上,接着看下一部分。进入观者知觉和眼帘的,其实是整体的叙事,只是观者并没有马上觉察。所以,我就想到,在“流”之后,还有一个“转”,即领会到整体感。
当然,只要欣赏艺术,都会经历“流”和“转”。西方绘画对应的是外流转。比如,卡拉瓦乔有幅很有名的画叫《圣马太蒙召》。有很多宗教故事背景。而对圣经故事不太了解的人,也能感到这幅画的美。画面是在一个简单的房间里——是否知道这是酒窖,不重要。上面有一扇窗,外面一道光照进来,照在主角圣马太身上。随着他惊讶的表情,这道光拐到边上的人物——耶稣也用手指向他。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
画面上的光照和明暗效果,带领观者的视线从一物转到另一物,也通过人物的动作引领观者的视线。以我发明的“流转”概念说,观者的视线跟随引领,从一物“流”到另一物,可以停下看清眼睛、衣服或物品等。视线跟随光线转,场景和人物都由光线带领。即便不知道圣经故事,也会感到这束光很厉害。我把它叫作外流转。
中国绘画没有引领和规约视线的光线、形状或色彩等,画面没有中心。观者视线无法在某个具体的点上停住,虽然没有被带领,但会自然而然往下看。所谓自然而然,其实就是“你的看”在带领你看。因此,感官也很重要,观者是随着感官的带领,在作品之中去“流”。所谓“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内指的是观者自身,而外是在外物之上。
如何向西方讲述中华艺术
澎湃新闻:相比中华艺术作品乃至中华哲学,为什么与中华艺术叙事相关的话语和术语,在世界范围受关注的程度不高,甚至有很大差距?
王才勇:中国人自己对中华艺术思想的理解,西方也可以翻译过去。喜龙仁、费诺罗萨等一批名家,20世纪初就翻译得很好了。中国学者会讨论翻译的准确性,比如“气韵”是否译得不准,等等。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在翻译,已经译不过去了。
其一,理解中华美学的范畴思想,是有要求的。要么是中国人,要么被中国文化的土壤滋润过。比如,在日常生活中接受到的教育是,无论物跟物之间,还是人跟人之间,重要的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个体怎么跟上另一个个体。我们在中国文化中长大,生活中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暗示。
其二,中国艺术是要从游移中感到美,这是一般西方读者没有的经验。把中国的美学思想,在翻译层面做得再好,一般西方读者也很难接受。而艺术作品就不同。你把一幅中国绘画给西方人看,他不能领会得很清楚,但实际也会有感觉,不会立刻拒绝。他会好奇,会拿起来看下去。而中国的美学思想,原著哪怕译得再好,他看着没感觉,就会放下。
所以,西方对中华艺术作品的关注在中世纪就开始了,但对中国美学思想的关注,19世纪末才开始。
澎湃新闻:要揭示中华艺术作品语汇跟美学效果之间的关系,您抓住的是“似与不似之间”,还有“不离不即”。您为何认为这是关键?
王才勇:在我看来,关于中国艺术的美学叙事,止步于“似与不似之间”。这个概括大致在明清出现,之后基本讲到这个地方就不说下去了,或说“不离不即”。这句话讲得非常精妙,我的研究是想沿着它继续说下去。
中国艺术的语汇,包括视觉、听觉和文字等。任何艺术的效果,都跟对象有关。美感是作品引发的。中国艺术让人感到美,也是作品引起的。只是我们的美学叙事中,说作品美是凭借经验支撑,而没有细化,比如说“不离不即”。
不离指的是,中国传统绘画,画一个对象,不像是不行的。也就是,再写意也不能走向抽象。比如,西方现代绘画中,现代派早期是变形扭曲,后来发展成抽象。中国的艺术不是这样。八大山人好像有变形,但他画的鸟,形状清清楚楚在。画不能不像,但像西方那样进入细节,则不是中国艺术追求的。
八大山人,《双禽》
而不即最关键的是,要不即到什么程度。我文中也说到所谓兼笔和约减。在此,挑工笔画举例,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是一幅仕女画的长卷。乍一看,里面的仕女和亭榭楼阁,都很工整逼真。仕女有些胖一些,有些瘦一些,有些地位高一点,有些是丫鬟。但再仔细看,她们五官差不多,除了胖瘦不一样,身形都差不多。她们的服饰除了表示主仆之间的差别,衣着的飘感、柔度都差不多。每个部位都是一样的画法。
仇英,《汉宫春晓图》(局部)
再看亭台楼阁,桌子的形状线条很工整,中间色彩就用粉红色拉过去。如果按西方的画法,桌子没有边线,就靠颜色,桌边近景和远景有色差,立体感都要画出来。而中国绘画是在形方面工整,在质感上减掉了。简单来说,不能按照对象的某个细节去着色,而是要取其类,即谢赫六法中的第二法,随类赋彩。
这就是“不即”的地方。所观的物还是物,但视线停不到物的具体细节上,会移来移去。恰是这样,才会出现“内流转”的效果。
如何为中华艺术创造审美和创作的情境
澎湃新闻:当下的媒介环境中,各种细节都能呈现,甚至是穷形尽相。感觉不易约减,写意不知从何写起。怎样寻找中华艺术的审美体验跟审美对象?
王才勇:这个问题看上去普通,实际很艰深,也是我在研究中不断关注的。最根本的是,随着生活环境改变,当代中国人看待周遭,即观物方式也有所改变。当然,中国人还是和西方人不一样,但和古人比,也不一样了。那么,以审美的态度去看待对象,还要用中国传统审美的方式,当下就非常难了。
难就难在,现代化产生了一系列影响,比如五四运动时,胡适就批判“差不多”,说要精准而不能是差不多。用精准逻辑看世界、确定每个单一个体,以及讲究细节等做法贯穿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要弘扬中国传统美学精神,让人体会和理解其好处,就涉及怎么观物、怎么看世界。对此,一般很容易说到,以审美的态度看世界,就是要放弃功利思维,要能够与对象共情,才会发现作品的美。当然,从普遍性层面看,中西艺术都是艺术,对中华艺术也可这样去讲。但是我觉得还不够,还不解决问题。
实际上,上述说法之中,已有不少西方的观念。自康德以后,西方艺术要求的审美态度是无功利性。比如,面对《圣马太蒙召》这样的绘画,如果了解圣经故事,观者会体会到很多。无功利性是说,观者不用去明白圣经故事——严格意义上,圣马太是一个税官,这道光是神圣的光,也都不要知道,就直接看这幅画,去体会它的美。而这其实是有意识通过主观精神活动、心理活动的努力达到的,去跟审美对象共情,形成审美态度。
对中华艺术作品的审美态度,和这些大的概念并不矛盾。中国传统审美,更精准的方面是,观者不是刻意通过主观努力去放弃功利性,而是在感悟的过程中去掉功利性或说出现共情。如果在主观意识主导下,刻意让自己的精神活动去共情审美对象,这是不行的。中国的审美方式是,什么先决条件也没有,什么也不要想,眼睛看到笔墨流畅,就随着这种流畅移来移去,这就是流。既然不知从哪开始,就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的过程中,就会发生转。
可以引用中国传统的概念“连类”。比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的这句诗就是把明月跟故乡连成一类。如果我们写一句诗说,“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故乡。”用西方的诗学话语去分析,是比喻,是用天上的明月来喻地上的故乡。但李白这首诗中,是有举头和低头这两个感官行为,把两个物连在了一起。
我们日常看世界,要体现出那种中国的意境。就是“闭上眼睛去看”,即不要去驾驭,通过感官的行为,感到物之间有关系,而不要刻意去想一定要进入什么态度——后者是西方式的审美。
现在我们在生活中,有很多目的性思维。做什么事,一定要达成什么目的。哪怕是去审美,或是考虑这是不是一张名画,或想着一定要看到它的美——如果感觉不到美,就觉得白来了或为此自责。这些目的要全部放弃。面对一幅画,就让你的“看”带领你游移。中国传统审美的内流转状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即便同一个人,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做到。
这里,我有意避开了中国常用的“比兴”等概念。西方有想象和联想,也可说是对应“比兴”。但中国的“比兴”,并不是刻意去想,而是读到下一句的事物,就与上一句在脑海中唤起的事物连在一起。我努力用现代中西方通用的语言,去讲述这种审美过程,发明了“内流转”的概念。其中要点可与西方艺术对照。但这些思想也都是中国古人的,我只是换了一个新的瓶子。
澎湃新闻:刚才说的是接受者的审美体验。那么,在现代的环境中,创作者又该如何着力创作中国传统风格的艺术作品呢?
王才勇:要创作中国传统美学风格的作品,有很多固定下来的技巧。如绘画的技法、戏曲的程式、古诗的格律,等等。至少要掌握这些古人积累下来的东西,创作者借此可创造出“不即不离”的对象。
而传统艺术也有创新的问题。中国的画家中,很多人从幼时就画山水和花鸟,后来也有所变化。据我所知,大量画家彻底放弃传统水墨,不画山水花鸟,就画现代的东西。他们的中国绘画的功底非常好,只是在认知层面,认为面对现代人,总要有一些新的东西出来。
但创作者要回应这个问题,是有难度的。古人没见过高楼大厦,绘画中也没出现过。中国油画家中,我认识的有一位,是努力用水墨去画,想画出一点中国传统的味道,也很有难度。在我看来,不是怎么给传统水墨中加一点新东西的问题。这种味道还是在于,如何做到“不离不即”、“似与不似之间”。不过,究竟不似到什么程度、似到什么程度,都是因物而异的。
就是要让看的人达到内流转的效果,哪怕画现代世界,也能传达出传统的意境。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总之,创作者要不断格物,了解当代世界。
澎湃新闻:审美过程中,观者在物与物之间形成各种关联,由不同关联而来的生生之美,本身就是体。关于这种体系,中西方的不同之处在哪?如何创造情境,让人能在物我之间,体会层层递进的实践性美感?
王才勇:生生之美创造无体之形,这是我的概念。所谓工笔画,形是很工整的,画轮廓线,中间平涂颜色,而对象质感或体性特点去掉。根据这个发现,我就造了一个词叫“无体之形”。
传统有“观物取象”的说法,“取象”就是,看向单一个体时,细节就要出来,而出来又不能不看——同时也不能离开,离开就是西方的抽象画。物一直在眼帘中,但视线不聚焦于某点,而在整体性的物上,日常观赏者能做到这一点,是最好的。禅宗面壁坐禅,是刻意做到这一点。一般观众不行,要靠艺术作品进入这个状态,所以,创作者要创造出“不离不即”的形,让看的人进入这个状态。
中西方都要通过欣赏艺术作品提升审美,但其中也有不同。前面讲到《圣马太蒙召》,无论知不知道圣经故事,观者都会体会到那道光的厉害,在这种体会中提高审美境界。
但中国艺术的画面中没有一个地方让人固定视线,随着视线移动,慢慢发现对象的美。你会看到,美不在某人肩膀多宽,鼻梁多挺,眼睛多大,在于整体有味道。不聚焦于某个细部,就会觉得有味道。这时观者的审美境界提高,是超然于物的细部,进入其本身总体的好。
这种审美情境,可以通过学识修养形成。之所以中华艺术作品让人觉得美,其实就是背后的文化。比如,不滞于物就是要变通,中庸就是要兼有。儒家和道家的核心思想都在讲这些。读书体会到这些概念和思想,再接受中国的艺术作品,就会觉得美。而读书之外也要践行。日常生活中,观物和看世界,就是要约减,不能太执着于细部;也不能割裂,不能只看此时此刻的个体,还要看过去和现在的变化。
技术开拓了审美新天地
澎湃新闻:新的媒介技术,怎样在艺术中应用,去支持内流转的审美方式?
王才勇:数字美术等方面,中国已做了很多工作。比如,上海前段时间展示了让其中的人动起来的动态《清明上河图》。毕竟原画藏在故宫,不太便于观看,普通人可能一眼看过。数字影像是以更清晰便捷的方式,把它展现在很多人面前,让更多人感兴趣看下去。另一个例子是,数字水墨是相对容易做的,也是做得最好的。如今用电子手段,能比较逼真地呈现染的效果。比如,观众手指放上去,水墨就染开。这就是用新的技术手段,把中华传统艺术的美展现出来。但从美学角度看,最集中的一个问题是,怎么平衡技术与艺术:让画里的人动起来,这是技术;而画是艺术作品,有它自身的艺术性。技术所营造的效果,与艺术本来具有的美,怎么达成一致,这是很难做的。
必须承认,其中是有一些差别的。产生这样的差别,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可以讨论。如果坚守原画原作,可以持一种观点,说原作的精神没有传达出来;但也可持另一种立场,说技术使原作的美有所开拓,从中又生出一种电子的美。这也未尝不可。我个人是持赞赏态度的。我觉得,技术开拓了审美的新天地。当下还处在发展过程中,未来会有更好的东西出现。
总之,技术跟艺术的平衡是难题。靠技术手段,可以复现原作,效果非常逼真,得到更高的清晰度。但传统媒介是有个体性和场景差别的,比如水墨在宣纸上画,古琴是手在琴弦上拨,戏曲是演员用嗓音唱。传统的艺术事件是基于这些而来,如何运用技术,使之传达得更完整,是后面需要解决的。也许通过人工智能训练,提升技术性能,可以表现得更好。技术还在发展中,未来要看如何更好地解决艺术性的问题。
澎湃新闻:艺术和技术的平衡,涉及交叉学科的工作。您怎么看待当下交叉学科的研究?
王才勇:交叉学科是很重要的。同样面临传统学科壁垒问题,四五十年前,西方就开始拆学科之间的围墙,推进跨学科的合作。在此,并不是说西方做得好,而是要说学术发展的过程中,这类问题是共通的,非常有必要着手解决。
当下,高校也建立了跨学科平台,做了跨学科的博士联合培养,还有不同学科的数据共享。这些都做得很好,但也有如何把不同学科知识内化于同一个系统的问题。不同学科有不同的知识结构和知识能力。如果研究者各自在不同学科,知识系统数据库各自也在不同学科,如何将其内化为面向同一个问题的有机系统,可能是下一步要着力的。如果只是把不同学科的资源机械拼接起来,效果就不是很好。
另外,学者不能局限在一个学科,至少要有相关学科的知识面。学者跨学科的知识储备做得越好,上述问题也就能更好地解决。
文艺美学自主知识体系聚焦于对传统的现代转化
澎湃新闻:对构建文艺美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您有怎样的看法和建议?
王才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美学深受苏联影响。建立自主知识体系,就是不要直接用那些概念。对此,大家都比较清楚。
现在就是要用自己的概念。大家都做了很多中国传统文论的研究。其中也延伸出传统文人的现代转型问题。这个背景下,自主知识体系的命题,也就聚焦在怎么转化上。
这需要有新的想法,单靠古人可能不行。而古人已提供了一系列思想话语体系和范畴等。还要转换到研究对象上。文论的对象是文学,画论的对象是绘画,等等。那么,这些范畴所讲的对象的特点,作品语汇上到底怎么体现?把这些特点在作品语汇上的体现,换成当代中国的话语说出来,自主知识的学科体系就出来了。
澎湃新闻:2026年您有怎样的阅读计划和工作计划?可以给青年学者推荐哪些阅读材料和研究方法,又有哪些期待和建议?
王才勇:今年我学术研究的工作,还是研究中国艺术。试图用当代的话语,把古人所说的中国艺术的妙和好去讲出来,也有一系列写文章的计划。
对中国美学感兴趣的年轻人,要了解中国传统的思想资源,熟读古人的书。以我的学术经历来说,也需要了解西方的研究路径。比如,同样研究中国美食,西方人研究的路径就跟中国不一样。
跟美学相关的,要推荐刚提到的瑞典汉学家喜龙仁的《中国绘画:大师和原理》和《中国画论》,是可以配套阅读的两部著作。他是以西方的艺术史学科的作品分析方法去写的,跟中国的描述方法不同。另外,还有美国艺术史学者费诺罗萨在20世纪初的著作。在我看来,其中最值得读的是《中日艺术源流》。关于东亚艺术,中国艺术和日本艺术的源跟流有差别。他同样按照西方的路径去讲了出来,跟我们不一样。我建议,读这些文献去开拓眼界,体会把握其要义以后,再来看中国艺术,可能获得新的启发。
对年轻人的期待,就是大家需要认真读书。善于识别高质量的书并且精读,读书不在于多,要能够捕捉到金子。以前也说读书在质不在量,而在这个时代,获取信息实在太方便,这就更要这样强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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