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5年9月,深圳罗湖。
天气还有点闷热,茶楼里的空调呜呜作响。
加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拿着紫砂壶给对面的江林倒茶。
“哎,代哥,你这茶真不赖。”江林端起杯子闻了闻,“啥时候也给我整点?”
“俏丽娃,上次不是给你拿了两斤吗?”加代笑骂一句,“又让左帅那小子顺走了吧?”
丁健在旁边嘿嘿乐:“江哥那点家底,早晚让左帅掏空。”
三个人正说着闲话,加代兜里的大哥大响了。
“喂?”加代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代哥!代哥我是远刚啊!徐远刚!”
加代眉头一皱:“远刚?咋了这是?慢慢说。”
“我这儿出大事了!”徐远刚嗓子都哑了,“我在山西那个小煤窑,让人给占了!我儿子……我儿子让他们扣了!”
茶楼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江林放下茶杯,丁健坐直了身子。
加代语气沉下来:“谁干的?”
“薛老五!太原的薛老五!”徐远刚哭喊着,“他带了百十号人,把矿上工人都打跑了,说我矿手续不全,要收走!我儿子去找他理论,让他给扣下了!”
“手续的事儿你心里有数没?”加代问。
“有啊!齐全着呢!”徐远刚急道,“他就是明抢!代哥,我在山西就认识你这么一个能说上话的,你得拉我一把啊!”
加代沉默了几秒。
江林低声说:“哥,山西那边……水可不浅。”
丁健也说:“薛老五我听说过,在太原挺横,但也不至于敢这么明目张胆抢矿吧?”
加代对着电话说:“远刚,你先别慌。薛老五说没说,他为啥敢这么干?”
徐远刚压低声音:“他说……他说他背后有集团领导撑腰。具体是谁我不敢打听,但听他手下人吹牛,说是能通天的人物。”
“能通天?”加代重复了一遍,眼神冷了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太原一个朋友家藏着呢,不敢露头。”
“等着,我让人过去。”加代挂了电话。
江林赶紧问:“哥,你真要管?山西那地方,煤窑的事儿太复杂,弄不好……”
“远刚是我老兄弟。”加代点了根烟,“九零年我在广州让人围了,是他带着七个老乡拼死把我拽出来的。这份情,我得还。”
丁健站起来:“我去吧哥。我先带几个人过去摸摸底。”
加代想了想:“行,你先去。记住,见到薛老五先别动手,问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明白。”
三天后,太原。
丁健在郊区一个破招待所见到了徐远刚。
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还有淤青。
“健哥!”徐远刚一见到丁健就哭了,“你可来了!”
“别哭,像个爷们儿。”丁健拍拍他肩膀,“伤咋样?”
“皮外伤,没事。”徐远刚抹了把脸,“就是我儿子……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薛老五放话,要是我三天内不签转让协议,就……就卸我儿子一条胳膊。”
丁健眼神一冷:“他敢?”
“他真敢!”徐远刚哆嗦着说,“这薛老五以前就是个混子,这两年突然起来了,在太原抢了好几个矿,谁都不敢惹。听说他认了个干爹,在集团……”
“集团谁?”
徐远刚摇头:“不知道,都叫‘领导’,没人敢提名儿。”
丁健沉吟片刻:“带我去见他。”
“现在?”
“就现在。”
太原城南,一家新开的歌舞厅。
下午场还没开始,大厅里空荡荡的。
薛老五坐在最大的卡座里,左右各搂着个姑娘,正跟手下吹牛。
“我跟你们说,在山西这片儿,我薛老五说一,没人敢说二!什么加代不加代的,在深圳牛逼,来这儿试试?”
手下小弟赶紧捧场:“五哥威武!”
正说着,门口小弟跑进来:“五哥,有人找。”
“谁啊?”
“说是深圳来的,叫丁健。”
薛老五嗤笑一声:“哟,还真来了?让他进来。”
丁健带着两个兄弟走进来,徐远刚跟在后面,腿有点发软。
“哪位是薛老板?”丁健扫了一眼。
薛老五没起身,翘着二郎腿:“我就是。你谁啊?”
“丁健,代哥让我来问问,徐远刚这事儿,怎么个说法?”
“代哥?”薛老五装模作样想了想,“哦——加代是吧?听说过。怎么,他想管这事儿?”
“远刚是我们代哥的兄弟。”丁健盯着他,“他儿子在哪儿?先放了,有啥事儿好商量。”
薛老五笑了,笑得很嚣张。
他推开怀里的姑娘,站起来走到丁健面前。
两人差不多高,但薛老五胖一圈。
“丁健是吧?我告诉你——”薛老五指着丁健鼻子,“在太原,是我薛老五说了算!加代想来管闲事?行啊,让他亲自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我背后的领导!”
丁健脸色沉了下来。
旁边小弟起哄:“五哥,跟他废什么话!让他们滚!”
薛老五凑近了,压低声音:“丁健,我看你也是条汉子,给你句实话——这事儿,加代管不了。他要是聪明,就当不知道。要是非要蹚这浑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健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话我带到了。”
说完转身就走。
徐远刚急了:“健哥!我儿子……”
“放心。”丁健头也不回,“三天内,你儿子肯定回来。”
当天晚上,深圳。
加代听了丁健的电话汇报,半天没说话。
江林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哥,这薛老五不对劲。太狂了,狂得没边儿。”
“他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说话。”加代缓缓说,“要么是傻子,要么……真有底气。”
“集团领导?”江林摇头,“就算是集团的,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嚣张吧?代哥你在四九城的关系,他难道不知道?”
加代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接。
“三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是叶三的声音,有点慵懒:“小代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三哥,跟你打听个人。山西那边,有个叫薛老五的,你听说过吗?”
叶三顿了顿:“薛老五?太原哪个?”
“对。他背后是谁,三哥知道吗?”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代以为掉线了。
“小代。”叶三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这事儿,你别碰。”
加代心里一沉。
能让叶三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不多。
“三哥,他背后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叶三叹了口气,“小代,听哥一句劝,这事儿水太深。徐远刚是你兄弟不假,但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我欠远刚一条命。”
“那你就准备用自己所有兄弟的命去还?”叶三语气重了,“小代,江湖不是这么混的。有些线,不能越。”
加代握着电话,手指关节泛白。
“三哥,我就问一句——那人,在四九城吗?”
叶三没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江林小声问:“哥,三哥怎么说?”
“让我别碰。”
“那……”
“准备车。”加代掐灭烟头,“我去山西。”
“哥!”江林急了,“三哥都那么说了,你这……”
“远刚的儿子才十九岁。”加代站起来,“要是真出事儿,我这辈子睡不着。”
江林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我带兄弟们跟你去。”
“不用。”加代摆摆手,“你留在深圳,看好家。我带丁健和二十个兄弟就行。人多了反而麻烦。”
“那要是……”
“要是三天后我没消息。”加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你让敬姐去找勇哥。就说我加代可能回不来了,让他照顾兄弟们。”
江林眼圈红了:“哥!”
“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加代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
深夜十一点,三辆奔驰驶出深圳。
加代坐在中间那辆的后座,闭着眼睛养神。
丁健坐在副驾驶,不停看着后视镜。
“哥,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三条街了。”
加代睁开眼,看了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桑塔纳,不远不近地跟着。
“试试他。”加代说。
司机加速,变道,拐进小路。
桑塔纳也跟着拐进来。
丁健骂了句:“俏丽娃,真跟咱们!”
正说着,加代的大哥大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年龄。
“加代。”
“哪位?”
“山西的事,你非要管?”
加代心里一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重要的是,你现在调头回深圳,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回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的结局,从今晚就开始了。”
咔哒。
电话挂了。
加代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四九城。
“哥?”丁健回头问。
加代没说话,把号码记在心里。
然后抬头,看着前方黑暗的公路。
“继续开。”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离山西越来越近。
而那个神秘的电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太原,迎泽大街。
1995年的太原城,空气中都飘着煤灰味儿。
加代一行人住进了并州饭店——这是太原最好的酒店之一,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地毯上有烟头烫的洞,墙纸泛黄,空调时好时坏。
丁健办完入住手续,脸色不太好看。
“哥,咱们刚进房间,楼下就停了两辆车。”丁健压低声音,“车里人不下车,就盯着门口。”
加代站在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白色面包车。
“知道咱们住这儿的人不多。”加代放下窗帘,“饭店里有人给他们报信。”
“要不要换地方?”
“不用。”加代点了根烟,“换哪儿都一样。既然来了,就按他们的规矩玩。”
正说着,房间电话响了。
丁健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哥,薛老五。”
加代接过电话:“喂?”
“加代老板,到太原了也不说一声?”薛老五的声音带着戏谑,“我好给你接风啊。”
“薛老板客气了。”加代语气平静,“我这次来,就是想跟薛老板好好聊聊远刚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哎哟,这么急?”薛老五笑了,“行啊,今晚八点,晋阳楼,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好。”
挂了电话,丁健皱眉:“哥,这肯定是鸿门宴。”
“我知道。”加代吐了口烟,“但孩子在他手里,咱们没得选。”
晚上七点半,晋阳楼。
这是太原新开的高档饭店,装修得金碧辉煌,消费高得吓人。
加代只带了丁健和两个兄弟,四人走到门口,就被七八个混混拦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领头的黄毛叼着烟,“知道这儿谁的地盘吗就乱闯?”
丁健上前一步:“薛老板请我们来的。”
“哦——”黄毛拉长声音,上下打量着加代,“你就是加代啊?听说在深圳挺牛逼?”
旁边混混哄笑。
加代没说话,看着黄毛。
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还硬:“看什么看?进去可以,得搜身!”
说着就要上手。
丁健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动一下试试?”
“哎哟卧槽!”黄毛疼得咧嘴,“松手!信不信我叫人弄死你们!”
正闹着,里面传来声音:“吵什么吵?”
薛老五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着根雪茄。
“五哥!”黄毛赶紧告状,“他们要动手!”
薛老五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加代:“加代老板,手下人不懂事,别见怪。”
“没事。”加代说。
“里边请。”薛老五侧身让路,眼神却瞥了丁健一眼,闪过一丝阴冷。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
但里面只摆了一张圆桌,薛老五坐主位,左右各坐了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都是硬菜:整只的烤全羊、红烧黄河大鲤鱼、一盆盆的刀削面。
“加代老板,坐。”薛老五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加代坐下,丁健站在他身后。
“这位兄弟也坐啊。”薛老五说。
“不用,我站着就行。”丁健面无表情。
薛老五笑了笑,没再劝。
他给自己倒了杯汾酒,举起杯:“加代老板远道而来,我先敬你一杯。”
加代也倒了一杯:“薛老板客气。”
两人喝了。
薛老五放下杯子,开始夹菜:“尝尝这羊肉,内蒙来的,现杀的。”
加代没动筷子:“薛老板,咱们直接说吧。远刚的矿,你想要多少?”
“哟,这么急?”薛老五嚼着羊肉,“行,那咱们就说正事。”
他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徐远刚那个矿,手续本来就有问题。我这是替国家清理不良资产。”薛老五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呢,既然加代老板出面了,我也给你个面子。”
“你说。”
“矿,我得收。”薛老五竖起一根手指,“但是呢,我可以补偿徐远刚一点损失——十万块钱。”
丁健差点骂出来。
那个矿虽然不大,但至少值三百万。
十万?这是明抢!
加代面不改色:“薛老板,远刚投进去的本钱就一百多万。”
“那是他投资失误,跟我有啥关系?”薛老五两手一摊,“再说了,他儿子在我那儿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要抚养费就不错了。”
加代眼神冷了:“孩子呢?”
“哦,你说那小兔崽子啊。”薛老五笑了,拍了拍手。
包厢门开了。
两个混混架着一个少年进来,扔在地上。
是徐远刚的儿子,徐小兵。
才十九岁的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上都是血渍,眼睛肿得睁不开。
“小兵!”加代站起来。
徐小兵听到声音,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加代,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代叔……”
“哎呀,哭啥?”薛老五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徐小兵,“你代叔来救你了,高兴不?”
加代深吸一口气:“薛老板,孩子打成这样,过分了吧?”
“过分?”薛老五转过身,笑容消失了,“加代,我告诉你,在太原,我薛老五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外地来的,跟我讲过分?”
包厢里的混混都围了过来。
丁健和两个兄弟也往前站了一步,手摸向腰间。
气氛剑拔弩张。
薛老五却突然又笑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点了根雪茄。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牛逼,在四九城也有人。”薛老五吐着烟圈,“但这里是山西。在山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加代盯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薛老五弹了弹烟灰,“这样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矿我要定了,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多给点——二十万。”
“还有呢?”
“还有……”薛老五想了想,“你得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话音一落,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丁健眼睛红了:“我C你妈!”
“哎哎哎,别激动。”薛老五摆摆手,“我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加代大哥,到底有多讲义气。为了兄弟的孩子,肯不肯低这个头。”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徐小兵,孩子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代叔……别跪……”徐小兵哭着说,“让他们打死我算了……”
薛老五一脚踹在徐小兵肚子上:“闭嘴!”
加代拳头握紧了。
“薛老板。”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加代这辈子,除了爹妈,没跪过任何人。”
“那今天可以破个例。”薛老五翘起二郎腿,“来,手机拿出来,录个像。我要让全江湖的人都看看,深圳的加代大哥,在太原给我薛老五下跪磕头。”
一个小弟真的掏出个摄像机——那时候还是笨重的磁带机。
镜头对准了加代。
丁健急了:“哥!不能跪!”
加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然后,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膝盖微屈。
“哥!”丁健冲过来要拉他。
“别动。”加代说。
薛老五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对对对,就这样。来,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人。”
加代看着薛老五,眼神平静得可怕。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
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混混慌慌张张跑进来:“五哥!不好了!楼下……楼下……”
“楼下咋了?”薛老五皱眉。
“来了好几辆车!都是外地牌照!把饭店围了!”
薛老五脸色一变,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并州饭店门口,停了六辆车。
清一色的黑色奔驰。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三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站得笔直。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气势,隔着五层楼都能感觉到。
薛老五回头瞪着加代:“你叫人来的?”
加代也愣住了。
他没叫任何人。
丁健低声说:“哥,不是咱们的人。”
正说着,加代的大哥大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加代。”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现在出来,楼下有人接你。”
“你是谁?”
“出来就知道了。”
电话又挂了。
薛老五盯着加代:“你玩我?”
加代没理他,对丁健说:“带小兵,走。”
“走?”薛老五冷笑,“我让你走了吗?”
他使了个眼色,混混们堵住了门。
但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都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
领头的那个看了看包厢里的情况,目光落在加代身上。
“加代先生?”
加代点头:“我是。”
“请跟我们走。”
薛老五火了:“你们他妈谁啊?这是老子的地盘!”
领头那人看了薛老五一眼。
就那么一眼。
薛老五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看一只蚂蚁。
“薛老板是吧?”领头那人开口了,“你背后那位领导让我带句话:见好就收。”
薛老五愣住了。
“他……他知道这事儿?”
“知道。”那人语气平淡,“领导说,矿你可以拿,但人必须放。这是底线。”
薛老五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咬了咬牙:“行!我给领导面子!”
他对手下说:“让他们走!”
加代深深地看了薛老五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黑衣人。
“多谢。”
“不用谢我们。”领头那人说,“车在楼下,请。”
加代一行人出了饭店,上了奔驰车。
车队很快驶离。
车上,丁健给徐小兵简单处理伤口,孩子疼得直抽气。
加代坐在副驾驶,回头问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兄弟,怎么称呼?”
“姓陈。”黑衣人简短地说。
“陈兄弟,今天多谢了。”加代说,“不知道是哪位领导帮的忙?我想当面道谢。”
“领导不方便见你。”陈姓黑衣人看着前方,“加代先生,领导让我转告你:山西的事,到此为止。明天一早,离开太原。”
加代皱眉:“远刚的矿……”
“矿保不住了。”黑衣人打断他,“能保住命,已经是领导开恩了。”
“开恩?”加代笑了,笑里带着冷意,“我兄弟的产业被人抢了,儿子被打成这样,我还要感谢有人‘开恩’?”
黑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加代先生,有些话我说直白点——薛老五背后的人,你惹不起。我们今天能来,是因为领导欠叶三一个人情。但人情只能用一次。”
加代心里一震。
叶三哥?
是叶三哥找的人?
“三哥他……”
“叶三为了你,打了那个电话。”黑衣人语气依旧平淡,“但领导说了,下不为例。加代先生,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车子停在了并州饭店门口。
“就送到这儿。”黑衣人说,“明天早上八点前,离开太原。这是最后的机会。”
说完,车队掉头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加代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久久没有说话。
丁健走过来:“哥,咱们……”
“先上去。”加代说,“收拾东西,连夜走。”
“那远刚叔的矿……”
“矿没了。”加代声音沙哑,“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那种明明憋着一肚子火,却不得不低头的无力感。
回到房间,刚推开门,加代就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让兄弟们守在楼下,房间里应该没人。
但此刻,床头灯开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正在喝茶。
加代手摸向腰间。
“别紧张。”那人说话了,声音有点耳熟。
他转过身。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
“你是……”加代愣住。
“姓赵。”男人放下茶杯,“加代,坐。”
加代没坐:“你怎么进来的?”
“我想进的地方,没有进不去的。”赵姓男人笑了笑,“放心,我没恶意。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男人指了指沙发,“坐下聊?”
加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丁健守在门口,手一直没离开腰间。
“薛老五背后的人,我知道是谁。”男人开门见山,“我也知道,你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加代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男人摇头,“或者说,我是‘那个人’的敌人。”
加代心里一动。
“你想让我对付他?”
“不。”男人笑了,“你现在对付不了他。但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倒台。”男人眼神深邃,“树大招风,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迟早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加代沉默了。
“你今天忍了这一口气,不是怂,是智慧。”男人继续说,“但你要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薛老五是怎么羞辱你的,记住你兄弟的孩子是怎么被打的,记住你不得不低头的憋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加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是活下去。活得比他久,活得比他好。等到他倒下的那一天……”
男人回头,看着加代。
“你会看到你想看的。”
说完,他走向门口。
“等等。”加代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因为我也在等那一天。”
门开了,又关上。
人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太原的夜色,拳头慢慢握紧。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哥。”丁健推门进来,“兄弟们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加代缓缓站起来。
“走。”
车队连夜驶出太原。
加代坐在车里,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城市灯火。
这座城市,他还会回来的。
一定。
而那个神秘的男人,那个神秘的领导,那个让他今天受尽屈辱的薛老五……
账,一笔一笔记着。
江湖路远,咱们慢慢算。
深圳,加代的别墅。
1995年的深秋,天气转凉。
加代已经在书房里关了一周。
这一周,他只见了江林和丁健,其他人一律不见。
江湖上已经开始有传言了。
“听说了吗?加代在山西让人给收拾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牛啊?”
“太原的薛老五!听说加代给人下跪了,才保住命!”
“卧槽……那以后加代还怎么混?”
谣言越传越离谱。
敬姐听在耳朵里,心里难受。
这天晚上,她端了碗鸡汤进书房。
加代正站在窗前抽烟,背影有些萧索。
“老公,喝点汤。”敬姐把碗放在桌上。
加代转过身,笑了笑:“谢谢老婆。”
他坐下来喝汤,敬姐坐在对面看着他。
“外面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敬姐轻声说。
加代摇摇头:“我不在乎。”
“可他们在糟践你的名声。”
“名声?”加代放下碗,“在江湖上混,名声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今天他们说我怂,明天我就能让他们闭嘴。”
敬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机会。”加代眼神深邃,“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敬姐叹了口气:“我知道劝不住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放心。”加代握住她的手,“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一周后,四九城。
加代带着丁健,低调地进了城。
这次他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叶三的会所。
会所在后海边上,是个四合院改的,外面看着低调,里面别有洞天。
叶三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看到加代进来,他收了势,擦了擦汗。
“来了?”
“三哥。”加代叫了一声。
叶三招招手,两人进了茶室。
丁健守在门外。
“山西的事,委屈你了。”叶三亲自泡茶。
“多亏三哥援手,不然我可能真回不来了。”加代说。
叶三摆摆手:“别提了。那通电话,我也是硬着头皮打的。小周那个人……脾气大得很,能给我这个面子,已经是破例了。”
“小周?”加代抓住了这个称呼。
叶三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是谁?”
“只知道是集团领导,具体是谁,没人敢说。”
叶三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姓周,叫周广林。山西本地的,但关系在四九城。今年刚五十,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
加代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量有多大?”
“这么说吧。”叶三喝了口茶,“去年山西有个副一品的,跟他不对付,想查他。结果三个月后,那个副一品的就‘病退’了。今年年初,调去了政协,彻底闲着了。”
加代心里一沉。
副一品说动就动?
“他上面有人?”
“有。”叶三点头,“而且不止一个。四九城好几个家族,都跟他有关系。他老婆的娘家,更是……”
叶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加代沉默了。
这样的对手,确实不是现在的他能碰的。
“所以三哥劝你,十年内别碰。”叶三认真地说,“十年后,他要么上去了,顾不上这些小事;要么……倒台了。那时候才是机会。”
“我等不了十年。”加代说。
叶三皱眉:“小代,你……”
“三哥,我不是要硬碰硬。”加代看着他,“江湖上的事,有时候不用自己动手。”
叶三眼神一动:“你想借力打力?”
“对。”加代点头,“周广林这么狂,不可能没有敌人。他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叶三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他站起来,“走,带你去见个人。”
一个小时后,西城区某胡同深处。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连门牌都没有。
叶三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方老,是我,小叶。”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旧军装改的夹克,精神矍铄。
“哟,小叶啊,怎么有空过来?”老头笑呵呵的。
“带个晚辈来见见您。”叶三恭敬地说。
老头看了加代一眼:“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屋摆着老式沙发,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和大人物的合影。
老头自己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加代坐下,叶三站在旁边。
“方老,这是加代,深圳的。”叶三介绍,“小代,这是方老爷子,以前在……”
“别提以前。”方老爷子摆摆手,“退下来的人了,就说现在。”
他看着加代:“小叶带你来找我,是有事吧?”
加代深吸一口气:“老爷子,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周广林。”
方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慢装烟丝,点火。
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小周啊。”他缓缓开口,“你怎么惹上他了?”
加代把山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方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徐远刚……是徐大山的儿子吧?”老爷子忽然问。
加代一愣:“您认识远刚他爸?”
“认识。”老爷子点头,“八三年我在山西工作过,徐大山那时候是矿上的劳模,我给他颁过奖。是个老实人,可惜死得早。”
他叹了口气。
“小周这个人,我知道。”老爷子继续说,“有能力,也有魄力。但就是太狂,目中无人。这些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都有谁?”加代问。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联合他们?”
“是。”
“想法不错。”老爷子笑了笑,“但你得有那个分量。那些人,凭什么跟你合作?”
加代想了想:“凭我们都是周广林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老爷子摇头,“江湖不是这么简单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加代立刻站起来:“请老爷子指点。”
“周广林这些年,在山西插手了不少煤矿。”老爷子说,“这些煤矿,有些手续不干净。去年开始,上面有人在查他。”
加代眼睛一亮。
“谁在查?”
“这个我不能说。”老爷子转身看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查他的人,级别不比他低。而且……跟他背后的人,不是一条线。”
派系斗争。
加代明白了。
“你需要做的,不是自己动手,是给查他的人……提供弹药。”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
“弹药?”
“证据。”老爷子坐回沙发,“周广林手下那些人,比如你说的薛老五,他们干的那些事,都是周广林的把柄。把这些把柄收集起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没说完,但加代懂了。
借刀杀人。
“我明白了。”加代深深鞠躬,“谢谢老爷子。”
“先别谢。”老爷子摆摆手,“这事儿风险很大。一旦让周广林知道你在背后搞他,你十条命都不够死。”
“我不怕。”
“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老爷子看着他,“是你身边的人。你的兄弟,你的家人。周广林那个人,手段狠得很。”
加代沉默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老爷子说,“是为了一时之气,搭上所有人的命;还是忍一口气,等十年八年。”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加代抬起头。
“老爷子,我选择第三条路。”
“嗯?”
“我既要报仇,也要保护好身边的人。”加代眼神坚定,“我会小心的。”
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骨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加代,“这个人,你可以联系。就说是我介绍的。”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李建国。
没有职务,没有单位。
“他是……”
“不该问的别问。”老爷子打断他,“需要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加代郑重地接过名片:“我记住了。”
从四合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叶三送加代到胡同口。
“方老爷子很少这么帮人。”叶三说,“小代,你可得把握好这个机会。”
“我知道。”加代握紧手里的名片,“三哥,这次真的谢谢你。”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叶三拍拍他肩膀,“不过我得提醒你,李建国那个人……背景很深,但也很难打交道。你跟他联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明白。”
回到酒店,加代让丁健去买了个新手机,办了个新号码。
然后,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李……李哥吗?我是加代。方老爷子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深圳哪个?”
“是。”
“有什么事?”
加代把山西的事又说了一遍。
李建国听完,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加代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丁健在旁边问:“哥,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
“然后呢?”
“没了。”
丁健也愣了:“这……什么意思啊?”
加代摇摇头:“不知道。但方老爷子介绍的,应该不会糊弄我。”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出事了!”江林声音很急。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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