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2026年2月25日《文汇报》第12版
中国古画中蕴含着丰富的声音世界,以往的视觉欣赏与传统的观画方式,往往会忽略其中深层声音的意象。正如黄小峰教授指出的:“只要我们相信一件艺术品有意义,就是承认其中包含着思想性。”而声音正是这种思想性的重要载体。
天籁:画内自然之声
①北宋赵佶《瑞鹤图》
“声景”(soundscape)一词最初由芬兰地理学家格拉诺于1920年代提出,后来由加拿大作曲家谢弗在20世纪70年代进一步发展,其核心在于关注环境中的声音以及聆听体验。这一视角为我们理解古画提供了全新维度,它提示我们,那些看似静止的古画中,实则蕴含着丰富的听觉叙事。通过“聆察”,松涛、瀑响、鸟鸣等自然之声得以从古画面中苏醒,使我们得以跨越感官界限,深入体悟古人的精神世界和审美理想。
例如,画中“松涛”的呈现,往往借由视觉动态暗示听觉存在。南宋马麟《静听松风图》中,高士侧耳倾听,其衣袂与松枝藤蔓随风同向拂动,人物全然沉浸之态,使观者仿佛也听见了那阵穿越林壑的飒飒清响。李唐《万壑松风图》画面虽无明显的风动痕迹,但“万壑松风”的题名本身,便是一种强烈的听觉指引,引导观者在静穆的松林与氤氲的云气间,听见那回荡于深壑之间的磅礴低吟。
“瀑响”的塑造,则更依据对于水流的形态、势态与虚实布局来触发如雷的听觉想象。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正是营造水声深远感的画理要诀。李唐在《万壑松风图》中实践此理,让瀑布脉络时隐时现于松云之间,线条的缓急顿挫令人似闻其轰然坠落、蜿蜒激荡的层次声响。清代石涛的《庐山观瀑图》更以巨瀑凌空与人物仰观的强烈对比,在视觉张力中渲染了瀑布的雷霆之势;南宋夏圭《观瀑图》则以柔和的笔触将瀑布描绘为一条自山间娴静垂落的素练,巧妙回避了视觉的强烈冲击,转而引导观者聆听水流漫过石阶的泠泠清响。
“鸟鸣”之声,在《瑞鹤图》中获得了独特的视觉转化。画面描绘了20只姿态各异的仙鹤盘旋于汴梁宣德门上的景象。其中18只飞舞空中,两只对称伫立于殿顶鸱吻。画面虽尺幅有限,仙鹤形体不大,却通过整体布局与动态呼应形成视觉重心。画家以没骨渲染表现鹤身黑羽,以勾线染色勾勒眼喙,刻画生动概括。空中群鹤多朝向宫殿飞翔,姿态相似而头颈扭转各异,形成向内聚拢之势;殿顶两鹤一圆曲一挺拔,左边这只微张嘴巴,左右呼应,仿佛彼此对话。宋徽宗以瘦金体在题跋中记述“有群鹤,飞鸣于空中,仍有二鹤对止于鸱尾之端,颇甚闲适,余皆翱翔”,画面捕捉的正是群鹤翔集、逸趣横生的高潮瞬间。全图动静结合,营造出鹤舞殿宇、音画相生的意境。
无论是松涛、瀑响还是鸟鸣,画家不满足于单纯的状物摹形,更通过笔墨的节奏、物象的关联以及画面内“聆听者”的巧妙设置,将自然之声凝练于可视的形迹之中。诚如宗白华所言:“我们的诗和画中所表现的空间意识……是‘俯仰自得’的节奏化的音乐化了的中国人的宇宙感。”
人籁:画内人间烟火声
②清徐扬《乾隆南巡图》第六卷“驻跸姑苏”聚焦的戏台场景
在古画的“声景”世界中,除却自然的天籁,更不乏生动的人间烟火声响。这些声音通过画面中人物的动作、场景的安排与细节的暗示,在观者的联想中被悄然唤醒。
南宋宫廷画家马远的《踏歌图》便是一幅充满听觉想象之作。画面最下方,几位衣衫简朴、微醺的农人于田垄上踏歌而行,他们拍手、抬腿、扭身,虽无声音传出,但其协调的节奏与欢畅的神态,令人仿佛听见了整齐的踏地声、悠扬的民歌与尽兴的欢笑。画面左边巨石下,一妇人一孩童含笑凝望行进的农人,更烘托出这洋溢着的喜悦气氛。这种“踏歌”不仅是一种民俗舞蹈,更是丰收时节群体情感与生活韵律的注脚,将江南田园的安乐之声凝固于山水之间。
同样地,清代焦秉贞的《耕织图》承袭了南宋楼璹《耕织图》母题与旧制,系统性地描绘了农耕生活的声音图谱。从浸种、耕、碌碡、耖、布秧、初秧、拔秧、插秧、灌溉到收刈、入仓等等,画面中协同劳作的农夫农妇,他们弯腰、挑担、传递的动作,暗示着彼此的呼唤、工具的碰撞与劳作时的喘息。更巧妙的是,画中常穿插着汲取流水、河边浣洗、儿童嬉戏、家人交谈等生活场景,这些细节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声响的乡村世界——那里有鸡犬相闻、牛耕田地的喘息与吆喝,也有流水潺潺,家人的絮语与满足的叹息。
这些作品通过视觉形象传递了人间百声。画家并非单纯记录场景,而是通过捕捉最具感染力的动态瞬间与和谐的生活图景,引导观者“听”到那份贯穿于古代农耕社会中的劳作节奏、生活气息与朴素情感,使沉默的画面流淌出温暖而蓬勃的声息。
除却田园劳作之声,古画中对市井喧阗与演艺乐音的描绘,则构成了另一重生动的人间声景。这一传统在宋明清三幅《清明上河图》及清代《乾隆南巡图》等长卷中有生动表现。北宋《清明上河图》中“孙羊店”门前,一位说唱艺人正在表演,周围聚集的听众姿态各异,有孩童奋力拨开人群张望、有僧人模样的观众昂首静听、更有路人驻足侧目。通过对聆听者专注神态与急切身姿的刻画,营造了现场无形的热闹氛围。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图》中演艺声景的表现更为直接与盛大。画卷开篇便绘出了河畔高耸的戏台,台上演员粉墨登场,体态生动;台侧伴奏者依稀可辨。台下观众云集,神情投入,或与同伴议论,或拍手叫好,“台上一人歌,台下满堂喝”的观演互动热烈呼之欲出。清代宫廷绘制的《清明上河图》与徐扬的《乾隆南巡图》第六卷“驻跸姑苏”,则将这种戏曲声景的刻画推向极致。画中戏台更为宏大精美,观众为争睹演出,或攀树登墙,或立于船篷,形成“观者如堵”场面。“驻跸姑苏”卷中更连续描绘多处戏台,上演着庆寿仙戏、民间小戏、才子佳人戏、忠君戏等不同剧目,后台乐师紧锣密鼓的伴奏场景亦被呈现。这些画面通过视觉化舞台与观众关系,让观者仿佛听到了那交织着丝竹管弦、吟唱念白与观众喝彩的立体声场。
心籁:画外精神回音
③清焦秉贞《御制耕织图》局部
如果说市井画卷以人间喧响构建了可“听”的烟火世界,那么以元代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为代表的隐逸山水,则开启了一种更为内在、超越性的聆听,这既是对自然天籁与生命寂静的谛听,也是对画家精神世界的深沉回响。
《富春山居图》虽为缄默的视觉长卷,却被品读出如乐章般的韵律。清人《图绘宝鉴续纂》称其“千丘万壑,愈出愈奇,重峦迭嶂,越深越妙”,此中奇与妙中便蕴含超越形色的节奏感。画面中,山峦的起伏如旋律推进,草木摇曳的笔势暗示飒飒清音,而大片留白的江面则凝聚了空灵的寂静。董其昌在题跋中誉其“天真烂漫”,沈周在另一幅画的自跋中更感叹“画在大痴境中,诗在大痴境外”,这种诗画相通、视听互融的体验,正是引导观者以心灵聆听山水神韵之关键。
画中点缀的渔父三现,或独钓或共语;樵夫负薪,隐入深林;执杖隐士,悠然度桥。这些形象本身并未发声,却以其姿态与语境暗示了周遭桨橹轻摇、水流潺湲、步履窣窣等的声景。这些人物并非单纯的画面点缀,正如黄公望《秋山招隐图》中题诗“坐纶磻石竿,意岂在鱼跃”所透露的,实为寄情山水、身心俱忘的“听者”化身,指引画外的聆听者去感受那份“结茅离市廛,幽心幸有托”的宁静。
黄公望的隐逸,并非孤寂的逃世,而是一种充满内在生机的诗意栖居。他将全真道的修行体悟与对董巨画学的继承,化为笔下平淡天真的意境,其中蕴藏聆听宇宙呼吸,感知时间流淌的听的维度。诚如海德格尔所言,“诗意的栖居乃是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此画让观者在峰峦江水间,聆听画家与天地往来的寂静之声,亦听见一位文人寻求精神超脱的号角。
相比之下,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则在青绿璀璨的视觉盛宴之下,鸣响着一曲交织理想与预警的时代交响。这幅在徽宗授意下创作的长卷,表面为江山礼赞,深处却暗藏着道家隐逸之境。画中微渺难辨的人物,恰是《周易》中“天地闭,贤人隐”的视觉隐喻。而学者冯海涛指出,其创作正值徽宗联金伐辽的前夜,余辉先生进一步认为,画面取景江南庐山鄱阳一带,或隐含“南望”的退守之思。蔡京题跋更将其转化为“天下士在作之而已”的政治动员。于是,青绿光华之下,仿佛回荡双重声音,一是对隐逸逍遥的精神呼唤,二是对江山未来的隐忧。十余年后北宋倾覆,使这幅杰作宛如一个时代的绝唱,其画外之音尽显背后的历史危局与无常悲歌。
钱锺书曾说到,通感的各种现象里,最早引起注意的也许是视觉和触觉向听觉里的挪移。他认为“通感”正是聆听古画声景的门径。从画内的自然天籁与人间烟火,到画外的精神共鸣与历史节律,三重声景由表及里,构建出古画视听交融的审美体系。这不仅是对声音的摹写,更是通过视觉形迹,引导观者以心聆听,最终抵达那个音乐化、节奏化的灵性宇宙。
作者: 王韧(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文汇报
制作审核:院党委宣传部
(院科研成果传播办公室)
责任编辑:刘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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