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时,脸色是往年惯有的那种期待。
他拍了拍袋子上不存在的灰。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轻轻放在饭桌正中央。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今年没米面油了。”母亲的声音像飘在空气里的烟。
父亲皱起眉:“什么意思?”
母亲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那个晚上,家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01
腊月二十那天傍晚,母亲下班带回一张红色的通知单。
她把它贴在冰箱侧面,用“福”字冰箱贴压住一角。
父亲端着茶杯凑过去看。
“哟,今年年货清单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笑意,“淑燕,你们单位福利还是这么实在。”
母亲在厨房切土豆,刀刃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瞥见父亲的手指在通知单上滑动。
“东北大米五十斤……这个好,老二家就爱吃这个。”
“鲁花花生油两桶,美芳上次还说炒菜香。”
“精面粉也不错,包饺子能用上。”
父亲像是在清点自己家的库存,语气熟稔自然。
母亲把土豆丝放进水里,水声哗啦。
“雅楠,”父亲突然转过头看我,“周末咱去爷爷那儿,你开车,东西多。”
我嗯了一声。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眼通知单,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三菜一汤,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红烧带鱼,紫菜蛋花汤。
父亲夹了块带鱼,忽然说:“对了,还得留点地方。老二家那小子今年初三,正长身体,得再买箱牛奶备着。”
“宋诚自己不会买?”母亲的声音不高。
父亲摆摆手:“他那生意时好时坏的,能省点是点。再说,咱家又不缺这点。”
母亲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粒。
父亲继续说:“长兄如父,爸也常这么说。我当哥的,能帮衬就得帮衬。”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从我记事起,每年春节前家里都会上演同样的戏码。
母亲单位发的年货,一半以上都会流向叔叔家。
有时是父亲开车送过去,有时是叔叔自己来拿。
搬东西的时候,婶婶总会笑着说“大哥大嫂太客气了”,手却接得毫不含糊。
爷爷坐在轮椅上点头,说“兄弟和睦就好”。
母亲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吃完晚饭,母亲收拾碗筷。
父亲坐在沙发上泡茶,忽然叫我:“雅楠,来。”
我走过去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语气难得郑重:“你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摇头说不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你妈这人,什么都憋心里。其实老二家也不容易,当年要不是宋诚替我顶了那个夜班……”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02
周六上午,父亲指挥我把车后备箱清空。
他从储藏室搬出两箱苹果,一箱橙子,都是前几天单位发的。
“这些先带上,等年货下来再送一趟。”他说。
母亲穿好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瞥见里面是两盒中老年奶粉。
车开到爷爷住的老小区时,刚过十点。
叔叔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已经停在楼下,车身上贴着“诚信建材”的褪色字样。
父亲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老二来得倒早。”
上楼敲门,是婶婶吴美芳开的门。
她穿着崭新的貂绒大衣,毛领油光水滑,衬得脸上妆容格外鲜艳。
“大哥大嫂来啦!”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外头冷。”
爷爷坐在客厅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叔叔宋诚正在泡茶,看见我们,连忙起身接父亲手里的东西。
“又带这么多,哥你也真是。”
父亲笑着把东西放下:“应该的。”
母亲把奶粉放在茶几角落,去厨房帮忙洗水果。
我挨着爷爷坐下,他握着我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地图。
“楠楠工作忙不忙?”爷爷问。
我说还好。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父亲和叔叔:“你们兄弟俩,要多走动。一家人,血脉连着筋。”
父亲连声说是。
婶婶脱了大衣,小心地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大嫂,这苹果品相真好,单位发的吧?”
母亲应了一声。
“还是你们国企稳定,福利好。”婶婶的声音带着笑,“哪像我们家宋诚,做点小生意,吃了上顿愁下顿。”
母亲没接话,水龙头哗哗响。
婶婶继续说:“今年生意尤其难做,三角债拖得人心慌。要不是大哥常年帮衬,我们真不知道怎么过这个年。”
客厅里,叔叔给父亲递烟。
父亲摆手:“戒了。”
叔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哥,那笔工程款,估计年后能结。到时候我先把去年借你那两万还上。”
父亲拍拍他肩膀:“不急,你先用着。”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叔叔说得诚恳,“这些年,多亏你了。”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大多是婶婶从饭店打包回来的。
爷爷坐上首,父亲和叔叔分坐两侧。
婶婶给爷爷夹了块鱼肉,细心地剔了刺。
“爸,尝尝这个,野生鲫鱼,滋补。”
爷爷慢慢吃着,忽然说:“忠啊,你弟弟不容易。你当大哥的,要多担待。”
父亲点头:“我知道。”
“咱老宋家,就你们兄弟俩。”爷爷的声音有些含糊,“要团结,别让人看笑话。”
叔叔举起酒杯:“爸你放心,我和哥好着呢。”
父亲也举杯,两人碰了一下。
母亲低头吃饭,偶尔给爷爷夹点青菜。
婶婶突然说:“对了大嫂,你们单位今年年货什么时候发?要是米面油多,能不能先给我们留点?我想着,过年包饺子得多包些,给爸送过来也方便。”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发。”母亲说。
“哦。”婶婶笑了笑,“发了说一声,让宋诚去拿,省得大哥再跑一趟。”
母亲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回去的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心情很好的样子。
“老二今年看着还行,工程款能结就是好事。”
母亲望着窗外,没说话。
车等红灯时,我瞥见后视镜里母亲的脸。
她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03
腊月二十四,母亲让我陪她去超市采购年货。
购物车里堆得不多,都是必需品。
母亲拿着清单,一样样核对。
在粮油区,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最便宜的东北大米,五十斤装的一百二十五块。
她伸手摸了摸袋子,又收回手。
“家里的米还能吃半个月。”她说。
最后只买了十斤装的小袋米,还有一桶促销的菜籽油。
走到零食区,母亲停下来,拿了两袋我小时候爱吃的薯片。
“你爸也爱吃这个。”她说着放进购物车。
结账时,母亲从钱包里拿出超市会员卡和两张优惠券。
收银员扫码,报出总额:“三百七十八块五。”
母亲又核对了一遍小票,才递过银行卡。
等刷卡的时候,她轻声说:“你爸昨天给了老二家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压岁钱提前给。”
我看向她。
母亲盯着刷卡机跳动的数字,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你叔叔说工程款没结,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她的语气很平静,“你爸就把这个月工资给了他一半。”
刷卡成功的小票吐出来,母亲签了字,一笔一划。
走出超市,冷风迎面扑来。
母亲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忽然说:“你爷爷的养老钱,你叔叔家已经三年没给了。”
我关后备箱的手顿住。
“每月一千五,三年是五万四。”母亲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你爸不让催,说老二困难。”
车子启动,暖气慢慢吹出来。
母亲望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的年终奖,补了这个窟窿。”
红灯亮起,车停住。
旁边车道上,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缓缓驶过。
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孩,副驾驶上坐着个中年妇女,两人笑着说话。
母亲看了一眼,转过脸去。
“你婶婶那件貂绒大衣,新买的。”她说,“我在商场见过标签,一万二左右。”
后面传来喇叭声,绿灯亮了。
04
小年夜的下午,父亲来找我。
他敲了敲我卧室的门,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
“聊聊?”他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
我放下手里的书。
父亲把苹果推过来,自己没吃。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雅楠,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摇头。
父亲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心里有事。往年这时候,她早开始张罗年货怎么分了。”
他顿了顿:“今年她太安静了。”
窗外传来小孩放炮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叔叔当年,替我顶过一个夜班。”
他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年你才三岁,我还在机修车间。有个紧急抢修的活儿,排到我夜班。那天你发高烧,四十度,你妈抱着你去医院,打电话到车间找我。”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车间主任说任务急,不能走。我急得不行,宋诚那时候刚进厂,主动说他替我。”
“那天晚上,设备故障比预想的复杂。抢修的时候,有根钢管滑下来,砸在他左腿上。”
父亲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布料。
“粉碎性骨折,住了三个月院。后来虽然能走路,但阴雨天就疼,干不了重活。再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第一批下岗。”
我从来没听过这段往事。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发红:“他从来没怨过我。下岗后摆过地摊,卖过菜,现在做建材生意,也是起起落落。”
“我总觉得,欠他的。”父亲说,“要不是替我那个班,他可能还在厂里,日子不会这么难。”
他看向我:“所以你妈单位那些米面油,我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能帮一点是一点,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有机会劝劝你妈,一家人别计较这些。过年了,和和气气最重要。”
他带上了门。
我坐在房间里,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接着是开门声,他好像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父亲正走出楼道。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毛衣,在寒风里点了一支烟。
那是他说已经戒了的烟。
05
小年夜的晚饭,叔叔一家都来了。
母亲做了十个菜,摆满了折叠圆桌。
叔叔拎来两瓶酒,说是客户送的。
“好酒,专门留给哥喝。”他给父亲倒满。
父亲笑着接过来,两人碰了一杯。
婶婶今天没穿貂绒大衣,换了件普通的羽绒服。
她帮着母亲端菜,嘴里不停说着话。
“今年市场不好做,三角债拖死人。我们家宋诚天天在外面要账,喝得胃都不好了。”
母亲把清蒸鱼放在桌子中央,没接话。
“还是大哥好,稳定。”婶婶坐下,给儿子夹了个鸡腿,“浩浩,长大了要学你大伯,端铁饭碗。”
堂弟宋浩十五岁,埋头吃饭,嗯了一声。
爷爷坐在主位,看着一桌子菜,脸上露出笑容。
“一家人齐整,好。”
父亲又和叔叔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叔叔的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哥,等那笔工程款结了,我连本带利还你。”他拍着胸脯,“这些年,多亏你了。”
父亲摆摆手:“不说这些。”
“要说!”叔叔声音大起来,“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欠你的,我都记着呢。”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这杯敬哥,长兄如父,我宋诚记一辈子。”
父亲也站起来,两人仰头干了。
母亲低头小口吃饭,偶尔给爷爷夹点软和的菜。
婶婶突然说:“对了大嫂,年货该发了吧?什么时候方便,我让宋诚去拉。”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母亲放下筷子,抬起头。
“还没通知。”她说。
“哦。”婶婶笑了笑,“发了说一声,今年面粉多的话,我想多包点饺子冻起来。爸爱吃饺子,随时能煮。”
爷爷点点头:“美芳有心了。”
母亲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
晚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
婶婶帮着母亲收拾厨房,我擦桌子。
水槽里堆满了碗盘,母亲打开水龙头。
婶婶站在一旁擦灶台,忽然说:“大嫂,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母亲挤洗洁精,泡沫涌出来。
“你说。”
“爸的养老钱,我们家最近实在紧张。”婶婶的声音压低了些,“能不能……再缓两个月?等工程款到了,一定补上。”
母亲的手停在水流下。
水哗哗地冲着盘子上的泡沫。
“已经缓了三年了。”母亲说,声音很平静。
婶婶的笑僵在脸上。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客厅传来的模糊说笑声。
“大嫂,你这话说的……”婶婶放下抹布,“我们又不是不给,是真有困难。”
母亲关掉水,转过身。
她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吴美芳,”母亲看着她,“你上个月买的那件大衣,一万二。”
婶婶的脸色变了。
“我……”她想说什么。
母亲打断她:“老人的养老钱,和买大衣的钱,是两笔账。”
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洗碗。
泡沫在水槽里堆积,像一团团化不开的雪。
婶婶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出厨房。
我走过去,想帮忙。
母亲摇摇头:“不用,快好了。”
她低头洗最后一个盘子,洗得很慢,很仔细。
客厅里传来叔叔醉醺醺的声音:“哥!这辈子你都是我哥!”
父亲笑着应和。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
06
腊月二十八,母亲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个小信封。
不是往年那种红色的年货领取通知单。
父亲正在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春运的消息。
“发了?”父亲问,眼睛亮起来。
母亲嗯了一声,把信封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父亲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兑换券,印着超市的名称和LOGO。
“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翻来覆去地看。
母亲换上拖鞋,往屋里走:“单位今年改革,不发实物了,发购物卡。”
父亲跟在她身后:“购物卡?那能买米面油吗?”
“能。”母亲走进厨房,“超市里什么都有。”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卡:“可是……这怎么给老二家?搬过去多方便,这卡……”
“卡也可以给。”母亲开始淘米,“或者直接给他们买东西送过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实物好,看得见摸得着。”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卡发呆。
晚饭时,父亲吃得很少。
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看了看母亲,又咽了回去。
母亲像往常一样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菜。
“明天我去超市把东西买回来。”母亲忽然说。
父亲抬起头:“买什么?”
“年货。”母亲说,“卡里的额度,应该能买齐往年的东西。”
父亲脸上露出笑容:“对对,买一样的。米要东北的,油要花生油,面粉……”
“我知道。”母亲打断他。
父亲讪讪地笑了笑,低头扒饭。
第二天上午,母亲要去超市。
父亲说一起去,母亲没反对。
我也跟着去了。
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车挤来挤去。
母亲推着车,直奔粮油区。
父亲跟在她身边,不停地说:“这个米好,就这个。油要那个,对,金色的那种。”
母亲按他说的拿,一样样放进购物车。
五十斤的米,两桶油,两袋面粉,还有牛奶、干货、糖果。
购物车堆成了小山。
排队结账时,父亲突然说:“淑燕,要不……多买一份?”
母亲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父亲搓了搓手,“反正有卡,多买一份,咱们自己家也留点好的。往年都给老二家了,咱们自己吃的都是普通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收银台跳动的数字。
“算了算了,”父亲又摆摆手,“还是照旧吧。”
结完账,三个大购物袋塞满了后备箱。
父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看那些袋子,像是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老二家能过个丰盛年。”
车开到半路,母亲忽然说:“先去爷爷那儿吧。”
父亲愣了一下:“现在?”
“嗯。”母亲说,“把东西放下,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父亲想了想,点头:“也好。”
车掉了个头,往爷爷家开。
07
到爷爷家楼下时,还不到十一点。
叔叔的面包车不在,可能出去跑生意了。
父亲给爷爷打电话,说送年货过来。
爷爷在电话里很高兴:“好好,我让美芳下来接。”
我们刚把东西从后备箱搬出来,婶婶就从楼道里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脸上带着笑。
“哎呀,这么早就送来了。”她走过来,“我正说呢,明天该去拿了。”
父亲拎起一袋米:“今年东西不错,米特别好。”
婶婶弯腰看了看:“可不是嘛,大嫂单位福利就是好。”
几个人一起把东西搬上楼。
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堆在客厅角落的年货,连连点头:“好,好。”
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爸,今年您放心,年货齐整。”
母亲站在门口,没进屋。
“淑燕,进来坐啊。”爷爷说。
母亲摇摇头:“不了爸,家里还没收拾。”
婶婶热情地挽留:“喝口水再走嘛。”
“真不用。”母亲说着,转身往楼下走。
我看了眼父亲,他正和爷爷说话,没注意到母亲已经走了。
我赶紧追下去。
母亲站在车旁,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
“妈?”我走近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雅楠,”她说,“你觉得妈小气吗?”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像风吹过就散了。
父亲很快下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老二家那小子又长高了。”他坐进车里,“时间过得真快。”
车开动后,父亲忽然说:“对了淑燕,卡里钱够吗?买了这些年货。”
母亲看着前方:“够。”
“还剩多少?”
母亲沉默了几秒:“没了。”
父亲愣了一下:“五十斤米,两桶油,两袋面,还有那些零碎的,就把一千五的卡用完了?”
“超市物价涨了。”母亲说。
父亲皱起眉,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年实物发下来,价值肯定不止一千五。
回到家,母亲去厨房做饭。
父亲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
他眉头越皱越紧。
晚饭时,父亲终于忍不住了。
“淑燕,你们单位今年这个改革,不合适。”他放下筷子,“发实物多好,非得发卡。卡里钱数看着不少,实际买不了多少东西。”
母亲安静吃饭。
“你看啊,”父亲掰着手指算,“五十斤米,往年少说一百五六吧?两桶花生油,三百多。面粉……”
“宋忠。”母亲打断他。
父亲停住。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卡里的钱,我用了。”
“用了?”父亲没反应过来,“不是买东西了吗?”
“没全买。”母亲说,“我只花了五百块,买了今天那些。”
父亲的表情僵住了。
“剩下的,”母亲慢慢地说,“我取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饭桌上。
很轻的一声响。
父亲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你……取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
“嗯。”母亲说,“一千五的卡,我买了五百块的东西给老二家。剩下的一千,我折现了。”
父亲的脸色沉下来。
“折现?什么意思?”
“就是换成钱。”母亲说,“以后年货,我都打算这么办。”
客厅里安静极了。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父亲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程淑燕,”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迎着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从今年开始,年货不发了。单位给多少额度,我换多少钱。老二家该给的,我会按比例折算现金。”
“你……”父亲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这么做,让老二家怎么想?让爸怎么想?”
母亲也站起来。
她比父亲矮半个头,但站得笔直。
“宋忠,”她的声音很平静,“那咱们家呢?你怎么想?”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拿起那个信封,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没锁,但比锁上更让人觉得沉重。
父亲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08
腊月二十九,家里气氛像绷紧的弦。
父亲一早出门,说去单位转转。
母亲在家打扫卫生,擦玻璃、拖地、清洗窗帘。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清理干净。
我帮忙换床单时,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对,折现了。”
“……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
“……养老钱必须给,三年了。”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单薄而坚定。
中午父亲没回来吃饭。
母亲做了简单的面条,我们俩对着吃,谁也没说话。
下午叔叔打电话来,问明天除夕几点过去。
母亲接的电话:“老时间吧,五点。”
叔叔在电话那头笑:“好好,我带酒,今年有好酒。”
挂了电话,母亲继续擦厨房的瓷砖。
那些瓷砖已经擦得很亮了,她还是反复擦。
傍晚父亲回来,手里提着条鱼。
“单位发的,过年加个菜。”他说,语气尽量自然。
母亲接过鱼,放进水池。
“老二打电话了?”父亲问。
“嗯,说明天五点来。”
父亲点点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母亲背对着他处理鱼,刀刮鱼鳞的声音很有节奏。
“淑燕,”父亲终于开口,“昨天我态度不好。”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但你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父亲声音放软了些,“明天就除夕了,一家人团圆饭,你这么弄,多扫兴。”
母亲把鱼翻了个面。
“要不这样,”父亲走近一步,“你把钱给我,我明天私下给老二,就说单位今年发的是钱。年货那些,算咱们自己买的。”
水龙头哗地打开,母亲冲洗鱼身。
水声很大。
“淑燕?”父亲提高了声音。
她手上还沾着鱼鳞和血水,橡胶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宋忠,”她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父亲愣住。
“年货折现,是我的决定。”母亲看着他,“至于这钱怎么用,我也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父亲声音里有了火气,“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爷爷的养老钱呢?”母亲反问,“宋诚家欠的那五万四,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
父亲被噎住了。
母亲摘下手套,扔进水槽。
“明天饭桌上,我会说清楚。”她走出厨房,“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父亲追出来:“你非要闹得大家过不好年是不是?”
母亲在客厅中间站住,转过身。
“过不好年的,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过去二十年,哪一年我过好了?”
父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母亲走进卧室,这次门关上了。
还传来了锁舌扣上的声音。
很轻的“咔嗒”一声。
父亲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伸进口袋摸烟,摸了个空。
最后他双手抱住头,肩膀垮下来。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些人家阳台上挂了红灯笼,光晕晕地染开一片暖色。
我们家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壁灯亮着,光线昏暗。
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09
除夕下午,母亲三点就开始准备晚饭。
父亲在客厅帮忙摆桌椅,把折叠圆桌打开,铺上干净的塑料桌布。
他做得心不在焉,好几次碰倒椅子。
四点半,母亲已经做好了八个冷盘,热菜备好了料,只等下锅。
她解下围裙,去卧室换了件衣服。
是件半新的枣红色毛衣,平时很少穿。
父亲看见,愣了一下:“这件衣服……”
“结婚那年买的。”母亲说,“一直没怎么穿。”
父亲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五点差十分,敲门声响起。
父亲去开门,叔叔一家站在门外。
叔叔手里提着两瓶酒,婶婶拎着个果篮,堂弟宋浩抱着箱饮料。
“过年好过年好!”叔叔声音洪亮。
爷爷被父亲推着轮椅接过来,坐在主位。
冷盘上桌,热菜开始下锅。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母亲的身影在玻璃门后忙碌。
父亲和叔叔坐在爷爷两侧说话,堂弟低头玩手机。
婶婶进厨房要帮忙,母亲说不用。
“都准备好了,你坐吧。”
婶婶出来时,脸上笑容淡了些。
六点整,所有菜上齐。
十个热菜,八个冷盘,汤在中央冒着热气。
爷爷笑得眼睛眯起来:“丰盛,丰盛。”
父亲开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堂弟也有小半杯。
“来,第一杯,祝爸身体健康。”叔叔举杯。
所有人都举起来,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叔叔讲生意上的事,父亲讲单位里的趣闻。
爷爷听着,不时点头。
婶婶给爷爷夹菜,说着吉祥话。
母亲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
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近处,噼里啪啦。
年夜饭吃到一半时,父亲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向母亲:“淑燕,给老二家准备的东西呢?一会儿让他们带回去。”
叔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今年不用了。”
“那怎么行。”父亲站起来,“年年都有的,不能断。淑燕,在储藏室吧?我去拿。”
母亲放下筷子。
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
所有目光都看向她。
母亲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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