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烟火气,从来不止锦里的灯笼、宽窄巷子的小吃,也藏在城南居民楼底层那间不起眼的老舞厅里。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喧嚣的炒作,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一盏常年暖黄的灯,和一张写着门票15元的简易牌子。茶水不强制消费,自带杯子就能接免费热水,十块钱的茶位,只是给愿意买的人多一个选择。
就是这样一间朴素到甚至有些简陋的舞厅,一头连着从外省奔赴而来的底层女性,一头连着子女远走、空守岁月的退休大爷。五块钱一曲、三分钟一段,一小时包时一百元,没有花哨的定价,没有复杂的规则,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认眼前的陪伴。外人眼里的逢场作戏,却是几百个家庭的救命稻草;旁人眼中的闲散消遣,是老人们卸下所有身份后,唯一能喘口气的港湾。
每天下午一点半,舞厅还没正式开门,门口就已经聚起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步履缓慢的大爷,手里拎着布袋子,袋里装着自家的搪瓷杯、茶叶,有的还揣着一把瓜子、几颗水果糖。他们不赶时间,不慌不忙,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聊天,话题无非是退休金、菜市场的菜价、远在外地的孩子。
张叔是这里的常客,今年六十一岁,工厂退休,老伴走得早,独生子在深圳安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锅冷灶凉,连说话的回音都显得冷清。对他而言,十五块钱的门票,买的不是娱乐,是一整天的人声鼎沸,是不用对着空墙壁发呆的踏实。他从不乱花钱,自带茶杯,接免费热水,茶叶是超市里最平价的那种,却能在这里泡上整整一下午。
舞厅开门的瞬间,大爷们有序地往里走,没有争抢,没有喧闹。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收着零钱,递上一张薄薄的门票,话不多,却记得每一个熟客的习惯。舞厅内部不算宽敞,塑料凳整齐地摆放在四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灯光柔和,音乐轻柔,没有震耳欲聋的嘈杂,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松弛感。
舞女们早已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她们大多三十到五十岁,穿着干净得体的衣服,妆容清淡,没有过分的打扮,眼神里藏着生活的疲惫,也藏着咬牙坚持的韧劲。她们来自大巴山、云南、贵州、河南,没有高学历,没有拿得出手的技术,背负着房贷、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把这座舞厅,当成了在成都唯一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小红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上女儿的照片。她来自大巴山深处,年轻时模样清秀,在成都超市做营业员时,被本地的唐哥看中,相恋、结婚,一过就是十几年。她以为自己嫁进了成都本地人家,就能从此安稳度日,两人还生下了可爱的女儿,日子平淡却温馨。
可命运的风浪说来就来。唐哥做生意投资失败,一夜之间破产,负债累累,曾经的安稳生活碎得彻底。争吵、压力、绝望席卷了这个家,最终两人和平离婚。小红没有争财产,只坚持要了正在还贷的房子和亲生女儿——她不能让孩子无家可归,更不能让孩子跟着颠沛流离。
离婚后的小红,一夜之间从被照顾的妻子,变成了独自扛下一切的单亲妈妈。房贷要还,女儿要上学,生活费、学费、杂费,每一笔都像石头压在她心上。她去应聘文员,人家嫌她学历低;去做服务员,时间对不上接孩子放学;去工厂打工,熬不住日夜颠倒的流水线。走投无路时,同乡姐妹告诉她,城南有间老舞厅,规矩简单,凭陪伴赚钱,五块钱一曲,踏实肯干就能养活孩子。
第一次踏进舞厅时,小红羞愧得抬不起头。她觉得这份工作不体面,怕被熟人看见,更怕女儿将来知道了看不起自己。可当她看着手机里女儿奶声奶气说“妈妈我想要新课本”的视频,当银行的房贷提醒短信一条接一条发来,她咬碎了牙,把所有的自尊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路。从不偷懒,从不抱怨,大爷们点她,她就安安静静地陪着聊天,听他们讲年轻时的故事,讲子女的近况,讲心里无人诉说的孤单。三分钟很短,短到刚暖热一句话就结束;三分钟也很长,长到足够让她赚到女儿的一块橡皮、家里的一斤大米。
在这里,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离婚,没有人嘲笑她独自带娃的艰难,没有人在意她来自贫瘠的大山。舞厅像一个包容的容器,接住了她所有的狼狈,也给了她最实在的收入。每天从下午待到晚上,算下来能挣一百多块,除去必要开支,每一分都存起来,给女儿交学费,还房贷,给老家的父母寄一点生活费。
女儿是她所有的光。每次视频,女儿都会骄傲地说:“我的妈妈最厉害,能赚好多钱,能给我买好多东西。”小红看着屏幕里天真的笑脸,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她知道,舞池里的每一次陪伴,都是在为女儿铺一条不用像她一样吃苦的路。
舞厅的另一角,坐着玲玲。她是云南姑娘,嫁给了同乡的虎哥。虎哥70后中专毕业,踏实肯干,两人一起在成都打拼,开了一家汽配店。最风光的时候,他们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了一套全款房,还养了一个聪明懂事的儿子。小家庭日子越过越红火,夫妻俩心比天高,想给儿子更好的生活,咬牙在城南置换了一套三百多万的大房子,每个月房贷两万多。
那时的他们有底气,汽配店生意稳定,收入可观,两万多的房贷根本不算压力。可谁也没料到,短短两年,市场大变,同行竞争激烈,生意一落千丈。虎哥没日没夜地守店,跑业务,磨破了嘴皮,收入却断崖式下跌,有时连店租都赚不回来。
两万多的房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这个家庭身上。每个月的还款日,都成了夫妻俩最难熬的日子。虎哥整夜整夜地抽烟,头发白了大半,从不喊苦,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绝望。玲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家被房贷压垮,更不能让儿子跟着受苦。
她放下所有顾虑,经人介绍来到了这间舞厅。五块钱一曲,三分钟,一小时一百元,规矩清晰,赚的是辛苦钱,也是良心钱。虎哥起初坚决不同意,觉得让妻子出来做这个,是自己没本事,是男人的耻辱。可玲玲反过来安慰他:“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房贷一起还,家一起撑,没有什么丢人的。”
刚开始,玲玲也放不开,拘谨、害羞,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天下来挣不到几十块。可她没有退路,房贷不会等人,儿子的学费不会等人。她慢慢学着放松,学着倾听,学着用温柔的陪伴,化解老人们的孤单,也撑起自己的家。现在的她,每天稳定出勤,挣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部用来还房贷、养儿子。虎哥的汽配店也在慢慢回暖,夫妻俩互相扶持,再难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玲玲常说:“我不是什么舞女,我只是一个想保住家的妻子,一个想养大孩子的妈妈。这间舞厅,不是别人口中的灰色地带,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舞厅里的大爷们,恰恰是托起这块浮木的力量。
他们大多退休金不高,子女不在身边,有的独居,有的老伴身体不好,有的和子女隔阂很深。在外面,他们是父亲、是爷爷、是退休工人,是要端着架子、维持体面的长辈;只有在这间十五块门票的舞厅里,他们可以卸下所有身份,不用逞强,不用伪装,痛痛快快地说心里话,安安静静地享受片刻陪伴。
张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一天,也暖不了屋子里的冷清。来到舞厅,点一曲五块钱的陪伴,和小红或者玲玲聊聊天,说说儿子在深圳的工作,说说自己一个人吃饭的孤单,心里就会舒坦很多。他从不越界,从不刁难,尊重每一个在这里讨生活的女人,他知道,她们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生活的汗水。
牛大爷、李大爷、王大爷……这群平均年龄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撑起了上百个外地家庭的生计。他们花十五块进门,花五块钱听三分钟的倾诉,花一百块包一小时的陪伴,看似是消费,实则是两个孤独群体的互相救赎。
老人们用钱买陪伴,女人们用陪伴换生计,没有谁高谁低,没有谁看不起谁。他们在城市折叠的缝隙里,组成了一条最沉默、也最顽强的自救链条。大爷们驱散了无人问津的孤独,女人们赚到了养家糊口的薪水,彼此成全,彼此温暖,在冰冷的城市里,守住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傍晚六点,舞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音乐慢慢停下,一天的时光悄然落幕。大爷们陆续起身,拎起自己的茶杯,和相熟的人道别,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影不再孤单。
小红收拾好东西,拿出手机,给女儿打去视频电话,脸上是卸下疲惫后的温柔。她盘算着今天的收入,又能给女儿多存一点学费,房贷又能多还一点,生活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玲玲也走出舞厅,掏出手机给虎哥发消息:“今天收入不错,房贷有着落了,晚上等你回家吃饭。”短短一句话,藏着夫妻同心的力量,也藏着对未来的希望。
老板娘关好门窗,擦干净桌子,看着空荡荡却充满暖意的舞厅,轻轻叹了口气。这间小小的舞厅,装过太多的眼泪,太多的疲惫,太多的无奈,也装过太多的坚持,太多的温暖,太多的守望。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的浮华,没有纸醉金迷的堕落,更不是旁人误解的脏乱角落。这里是失意者的码头,是失陪者的港湾,是底层人在城市里,互相搀扶着活下去的小小天地。
十五元门票,五元一曲,三分钟的陪伴,撑起了几百个外地家庭的柴米油盐,也温暖了几百位空巢老人的漫漫余生。在成都这座热闹的城市里,他们用最朴素、最真实的方式,活着、撑着、爱着,把日子过成了最坚韧的模样。
夜色渐深,舞厅的木门轻轻关上,可里面的温暖与希望,从未熄灭。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迎来熟悉的面孔,迎来又一天的生存与陪伴,迎来这座城市最沉默、也最动人的人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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