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谭砚文 广州报道
“广东最独特的优势是‘产业留人’的确定性,产业在,人在;产业升级,人跟着升级。”全国政协委员、广州瑞松北斗汽车装备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志强接受南方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
2026年全国两会在即,孙志强重点关注智能制造领域的人才体系建设,为构建支撑智能制造高质量发展人才体系建言。孙志强表示,当前,人才供需的“双重短缺”,正在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直接瓶颈:一边是企业急需既懂工业大模型又精通制造工艺的复合型人才,另一边是高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与产业需求存在“时差”。
为了让人才不仅愿意来,还能留下来,孙志强建议,从安居保障、评价激励、产教融合三方面拿出实招,构建一个能动态响应产业变革、有效激发人才价值的高效能生态体系。
今年,广东“百万英才汇南粤”行动设置了“人工智能+机器人”产业集群等多场专题招聘。在孙志强看来,这本质上是用产业链的思维配置人才链,让人才跟着产业走、产业围着人才转。“人才在产业链上有序流动,正是区域创新活力最直观的体现,最终受益的是整个产业集群。”孙志强说。
孙志强同样关注科技成果转化的堵点问题,当前高校院所的科研成果产业化率偏低,大量技术卡在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路上。
“对于机器人、具身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而言,最稀缺的资源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让技术快速迭代的真实场景。”为此,他提出以“场景驱动”打通转化堵点,建议政府通过场景清单、共性技术平台、首台套补偿等政策,让技术创新真正落地生根。
全国政协委员、广州瑞松北斗汽车装备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志强。受访者供图。
孙志强:身处机器人与智能制造行业,我深切感受到一个突出矛盾:一边是企业急需既懂工业大模型又精通制造工艺的复合型人才,另一边是高校培养的学生与产业需求存在“时差”。这种供需错位,正在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直接瓶颈。对此,我有三点建议。
一是建议在人才安居乐业上给支持,对相关领域的紧缺人才在住房保障、子女教育、医疗保健等方面建立“绿色通道”。
二是在评价激励上破除壁垒,推动建立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多元化评价体系,让一名解决重大技术难题的高级技师,在落户、职称评定、人才项目申报上,获得与高校教授同等的待遇。
三是在产教融合上搭建平台,建议由政府牵头,在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内实体化建设“未来智能制造产业学院”,在实训基地建设、课程开发、师资共享上给予专项经费支持,让人才培养从供给侧和需求侧精准匹配,解决“学校里学的用不上、企业需要的人招不到”的错位问题。
孙志强:“百万英才汇南粤”的产业集群专题招聘模式,本质上是用产业链的思维配置人才链,让人才跟着产业走、产业围着人才转。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有效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解决“供需错位”。以“人工智能+机器人”专题招聘为例,来的企业集中在伺服电机、机器视觉等产业链上下游,求职者也多是相关专业毕业生或技术人员。这种“同类项聚集”,降低了企业筛选成本,也让人才看清自己在产业链上的价值。
第二,倒逼人才培养精准匹配。产业集群招聘就像一次需求集中发布,企业告诉高校和求职者,其需要的不只是会写代码的,更是懂产线逻辑的。这种需求侧的声音,会倒逼高校调整课程,让人才培养从“闭门造车”转向“按需定制”。
更重要的是,它为人才流动拓展了渠道。“人才在产业链上有序流动”,正是区域创新活力最直观的体现,最终受益的是整个产业集群。
孙志强:我认为“投资于人”是国家发展范式的深刻转型,从“物的积累”转向“人的发展”,这对扩大内需、推动产业升级和促进人的全面发展都具有战略意义。
首先是激活内需循环。通过加大教育、医疗、社保投入,让老百姓“敢花钱、愿花钱”。当劳动者通过技能跃迁获得更高收入,消费需求自然从生存型转向发展型,形成“收入增长—消费升级—经济循环”的良性闭环。
其次是支撑产业升级。对智能制造而言,培养更多“既懂工业大模型又精通制造工艺”的复合型人才,正是破解供给侧“卡脖子”的关键。加大人力资源开发,新兴产业才能真正跑起来。
孙志强:这种转变将倒逼企业重新思考发展战略和用人理念,重塑企业与人的关系。
一是发展战略从“重物轻人”转向“人企共进”。过去企业拼的是设备、厂房、产能,未来拼的是人才密度和组织活力,把“人”真正变成可持续增值的“人力资本”。
二是用人理念从“工具思维”转向“价值共创”。过去员工是“成本”,要控制;未来员工是“资本”,要增值。企业必须构建覆盖全员的赋能体系、清晰的晋升通道和有温度的关怀机制,才能在激烈竞争中具备穿越周期的内在力量。
孙志强:我认为“新广货”之所以能畅销全国、走向全球,核心在于广东用“制造业当家”的厚实家底,为机器人与智能制造产业注入了独特的竞争力。这种优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广东速度”的供应链优势。广东拥有全国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31个大类全覆盖,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企业70%集聚在珠三角。这意味着,一个机器人从设计图纸到量产样机,从整机配套到制造生产,响应效率非常高。这种“打样—迭代—小批量—放量”的短周期闭环,是全球任何其他地区都难以复制的。
二是来自“超级场景”的深度验证。广东连续37年GDP全国第一,电子信息、汽车、电气机械等产业规模稳居全国首位,规上工业企业占全国1/7,为机器人提供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天然试验场”。
三是来自“全球通道”的成熟网络。广东拥有完善的外贸网络,利于机器人以“产品+服务+生态”的方式走向国际市场。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实现历史性净出口,广东正是这一跨越的主力军。
孙志强:我认为,政府需要提供一套“管住低端竞争、鼓励高端突破、赋能差异化发展”的制度环境。
首先,要建立“准入+退出”的筛选机制,引导资源向优质企业集中。具体来说,可以通过完善工业机器人行业的规范条件,为关键技术指标、产品质量和服务能力划出明确的底线,让那些埋头搞研发、攻克核心零部件的企业获得更大的市场空间,依靠低价冲量的企业则会逐步被市场淘汰。
同时,要构建“基础研究+共性技术”的供给体系,降低企业差异化创新的门槛。建议政府牵头建设一批开放共享的机器人测试验证中心、中试验证平台,特别是在高精度减速器、伺服系统、智能控制器等核心零部件领域,提供共性技术研发支持。
有了好的技术和产品,还需要帮它们找到市场。很多企业不是不想差异化,而是担心“做出来没人用”。因此,建议各级政府定期发布“机器人应用场景机会清单”,让企业知道市场需要什么,同时完善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保险补偿机制,鼓励用户企业大胆试用国产创新产品。
孙志强:对于机器人、具身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而言,最稀缺的资源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让技术快速迭代的真实场景。我认为,当前最急需突破的转化堵点在于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之间的“中试真空”与“场景断档”。
首先,科研活动与产业需求存在“代际差”,创新链与产业链长期“两张皮”运行。高校科研对成果的应用前景、产业化价值考核权重过低,大量专利缺乏市场价值和可转化性。
其次,实验室成果走向产业化必须经过中试熟化,这是最烧钱、风险最高的阶段。目前缺乏能够承接早期技术、承担中试风险的市场化主体和公共服务平台,导致大量有潜力的技术难以实现从“1到10”的产业化。
此外,国属科技成果的资产管理逻辑与市场化转化的灵活需求存在制度性冲突,缺乏针对性的容错免责机制和单列管理制度。适应科技型企业全生命周期的信贷服务体系尚未建立,耐心资本政策环境有待完善。
孙志强:以“场景驱动”推动新技术新产品应用尽用,核心是让政策成为技术与产业之间的桥梁。
我建议,首先政策层面应牵头梳理智能制造领域的高价值场景,围绕工业大模型、工业软件、智能装备等关键技术,聚焦汽车制造、电子信息等重点行业的生产运维、智能检测等核心环节,建立分级分类的场景应用清单,明确技术切入点与价值评价标准。
第二,在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内布局新技术应用示范线、未来智能制造产业学院等实体载体,由政府搭台推动龙头企业、科研机构、技术厂商共建场景验证平台,将企业真实产线需求转化为技术落地的具体课题,让新技术有“可落地的场景、可验证的平台”。
第三,应设立机器人与智能制造技术应用专项补贴,对率先开放产线开展新技术验证的企业,按技改投入、产线改造规模给予比例补贴。同时落实首台(套)装备保险补偿政策,降低设备调试、生产适配中的风险损失,打消企业试错成本高、价值回报不明确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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