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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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电话

我叫老陈,陈建国,六十二岁,去年从市棉纺厂的财务科退休。退休金五千八,在这个北方三线城市,够花,还能存下点。老伴走五年了,心脏病,没的急。儿子陈帆在苏州成了家,安了窝,一年回来一趟,待不过三天。孙子牛牛三岁,我就在视频里见过,虎头虎脑,像我儿子小时候。

生活像杯温吞水,没滋没味,但也没波澜。早起公园遛弯,看老头下棋,听老太太扯闲篇,下午睡一觉,晚上守着电视打瞌睡。屋里空,回声响,有时候对着老伴照片能说半天话。

打破这杯温吞水的电话,是上个月十五号下午打来的。我正对着窗户,看外面那棵老槐树掉最后几片叶子。

手机在茶几上震,嗡嗡的。是陈帆。

“爸,吃了没?”儿子声音有点紧,背景音里有小孩尖锐的哭闹,还有个女人抬高声音在哄,是儿媳周莉。

“吃了。刚遛弯回来。怎么了?牛牛哭呢?”

“是,有点闹。爸……”他顿了顿,那哭声更刺耳了,还夹杂着“不要不要”的尖叫和周莉明显不耐烦的“别哭了行不行”。陈帆好像走开了点,压低了声音:“爸,我跟周莉商量了一下,你看,你现在也退休了,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牛牛马上要上幼儿园了,这边离得近的双语幼儿园,一个月光托费就八千,还不算杂七杂八。周莉产假早就结束了,公司催得紧,再不回去岗位可能就没了。我这项目也到了关键时候,天天加班……我们实在是,转不开了。”

我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壳。公园里别的老头老太太念叨的那些话,什么“老了就是给儿女当免费保姆”、“去带孩子就是看人脸色”,忽然一股脑涌到耳朵边。

“爸?”陈帆等不到回应,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恳求,“你来苏州吧,帮我们带带牛牛。就接送幼儿园,做做饭,别的不用你。家里有地方住。你来,我们也安心。”

背景音里,周莉的声音清晰地插进来,不高,但足够电话这边听见:“陈帆,水烧好了,给牛牛冲奶。你快点说,我晚上还要跟妈视频呢。”

我心里那点犹豫,被儿子那句“我们也安心”给泡软了。也……是有点想那小子,更想看看从没见过几回面的孙子。

“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我收拾收拾,过两天就买票。”

陈帆那边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起来:“哎!好!爸,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给你买高铁票,快。来了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屋里更静了。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下去。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翻衣柜。最底下压着个旧帆布包,还是当年出差用的。我把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塞进去,又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绒布小袋子,倒出里面一张存折,一个薄薄的房产证。存折上是这些年攒下的,还有老伴留下的,一笔不小的数目。房产证上是这套七十平的老房子的名字。我把它们小心地塞进背包内层的暗袋,拉好拉链。

出发前,我把家里仔细打扫了一遍,家具罩上白布,水电煤气阀门都检查好。对门老李头扒着门框看我锁门:“老陈,真去苏州享福啦?”

我笑笑:“啊,带孙子去。”

“挺好,儿女在身边好。”老李头咂咂嘴,又压低声音,“不过啊,老陈,去了机灵点,那不是自己家。少说话,多做事,钱上……也清楚点。”

我拍拍他肩膀:“知道,谢了。”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湿润的绿。我心里那点离家的怅惘,慢慢被一种模糊的期待取代。儿子家在苏州工业园区,照片上看着挺漂亮的高楼。牛牛……该叫爷爷了吧?

到苏州北站是下午四点。陈帆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圈有点黑,人比过年回来时瘦了些。看见我,他挤过人群,接过我手里的旧帆布包。

“爸,路上累了吧?车在停车场,走。”

他开的是一辆白色SUV,车里散落着儿童安全座椅、几本撕烂的绘本和空矿泉水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把东西往后座扫。“牛牛弄的,没来得及收拾。”

车子开进一个高层小区,楼很新,绿化也不错,就是楼挨着楼,显得有点挤。电梯上到十七楼,陈帆掏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饭菜、小孩奶粉和某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涌出来。一个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起的女人抱着个男孩站在玄关,是周莉和牛牛。周莉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匆忙贴上去的:“爸,来了。路上辛苦。牛牛,快叫爷爷。”

牛牛怯生生地看我,往周莉怀里缩了缩,没叫。

“孩子怕生,一会儿就好了。”周莉侧身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大概九十多平,收拾得还算整齐,但东西多,显得满当当。沙发上堆着玩具,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奶瓶。我的房间是间小书房改的,刚好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小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有些暗。我的旧帆布包放在床脚,显得有点突兀。

“爸,你先歇会儿,喝口水。马上吃饭了。”陈帆给我倒了杯水。

晚饭时,我见到了周莉的父母,他们也从老家过来帮忙,看样子来了有段日子了。周母在厨房忙活,周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饭菜上桌,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牛牛坐在宝宝椅里,周莉一边自己吃,一边给他喂饭。

饭桌上有点沉默,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周莉轻声催促牛牛“再吃一口”的声音。陈帆扒了两口饭,找了个话头:“爸,你这来就好了,我们真松口气。牛牛那个幼儿园,下周一就正式入学,早上八点前得送到,下午四点接。这是门禁卡和接送卡。”他推过来两张卡。

我点点头,接过:“行,知道了。”

周母给我夹了块鱼,笑着说:“亲家,以后就辛苦你了。这孩子皮,不好带。我和他姥爷在这儿,主要也是帮他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带孩子这精细活,还得你们年轻人……哦,您这有经验的来。”

我笑笑,没说话。

周莉喂完牛牛最后一口饭,拿湿巾给他擦嘴,像是随口说道:“爸,你来了,家里就又多一口人吃饭。现在苏州物价高,尤其是菜价肉价,一天一个样。牛牛喝的奶粉、吃的辅食,也都贵。我和陈帆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车贷,再加上牛牛幼儿园的费用,真是月月光,有时候还得啃点老本。”

她顿了顿,拿起汤勺给自己盛汤,没看我,声音平平稳稳地,像是在说今天菜有点咸。“所以,爸,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反正也有退休金,以后每月就交五千块钱伙食费,反正都是一家人,钱放一起,统一开销,也省得零敲碎打的麻烦。我们吃啥你吃啥,肯定不会亏着你。剩下的钱,你自己零花,我们肯定不要。”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空调微微的吹风声。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陈帆嘴里含着饭,忘了嚼,愕然地看着周莉,又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周母低头喝汤,周父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侧着耳朵。

牛牛不明所以,拍着宝宝椅的托盘:“妈妈,吃果果!”

周莉轻轻拍了下他的手:“等会儿。”然后,她抬眼看向我,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家常的、甚至有点随意的笑容,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每月五千的伙食费,而是问我要不要添饭。

“爸,你觉得呢?”

第二章 五千块

我觉得?我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只马蜂钻了进去,在脑仁里乱撞。夹着的那块红烧肉,颤巍巍地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点油星,落在干净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圈污渍。

五千。伙食费。

我的退休金是五千八。交了这五千,剩下八百。在这苏州,八百块,够干什么?公园里老头们嘀咕的“看人脸色”、“自带薪水的保姆”,原来不是闲话,是预言。

陈帆终于把那口饭咽下去了,噎得他脖子伸了伸,脸上涨红,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别的。他看看周莉,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在客厅惨白的吸顶灯下,亮晶晶的。

周母“哎哟”一声,放下汤碗,抽了张纸巾擦嘴角,眼睛没看任何人:“莉莉也是为家里着想,现在开销是太大了。亲家,你别多心,就是一家人,钱放一起好算账。你退休金要是一个月有六七千,交五千也不算什么嘛,还能存下点。对吧,老周?”她用胳膊肘碰了下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周父。

周父“嗯啊”两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播着无聊的广告:“是啊,亲家,放一起,放一起好。我们俩在这,不也……”他话没说完,被周母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刹住了。

牛牛等不到水果,又拍桌子:“果果!果果!”

周莉这次没理他,只是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没消失,像贴在脸上时间久了,有点僵。她在等我的回答。那双眼睛,跟我视频里、照片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没了过年时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亲热,也没了刚开门时那层敷衍的礼貌,现在里面是平静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打量,像菜市场里评估一块猪肉的肥瘦和价格。

我慢慢放下筷子。竹筷碰到瓷碗边,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我把手放到膝盖上,蹭了蹭裤缝。喉咙发干,像堵了团沙子,想咳嗽,又硬生生压下去。

“爸……”陈帆又喊了一声,声音发虚,带着点哀求的味道。他大概想打圆场,想说点什么“再从长计议”或者“开玩笑的”之类的话,但被周莉眼角一扫,那话又缩了回去。他低下头,用筷子使劲戳着碗里的米饭,把米粒都戳烂了。

我看着儿子那个怂样子,心里那点刚下车时涌起来的、看见孙子的热乎气,还有对“团聚”的那点模糊期待,嗤啦一下,全凉透了,结成冰碴子,扎得心口疼。这就是我供出来上大学、在苏州立足的儿子。在他老婆和他岳父母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千。知道了。”

周莉嘴角弯了弯,那笑容终于真切了一点,像是完成了一桩棘手的交易。“那就这么说定了,爸。下个月一号开始算就行。来,牛牛,爷爷答应了,妈妈给你拿果果吃。”她起身去厨房洗苹果,脚步轻快。

周母也笑了,这次是对着我笑的:“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明算账,没矛盾。亲家,喝汤,这汤我煲了三个钟头呢。”

陈帆飞快地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扒着碗里已经不成形的饭,好像饿了几辈子。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汤有点咸,鱼有点腥,米饭梗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周父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广告声嗡嗡地响。牛牛啃着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周莉和周母小声说着超市哪种酸奶在打折。陈帆很快吃完,说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躲进了书房。

我帮着收拾了碗筷,周母连说“不用不用,亲家你歇着”,但手上也没真拦。厨房里,周莉一边洗碗,一边跟周母抱怨昨天买的排骨不新鲜,又贵。水龙头哗哗地流,她们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嗡嗡嘤嘤,听不真切。

我回到那个小房间,关上门。窗外是对面楼同样规格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张张饭桌,上演着类似或者不同的戏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书籍混合的味道。我的旧帆布包安静地待在床脚,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我没开灯,在昏暗里坐着。月光勉强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床和衣柜方方正正的轮廓。五千。八百。这房间,这窗户,这空气里的味道。儿子躲闪的眼神,儿媳理所当然的表情,亲家一唱一和的帮腔。孙子陌生的、怯生生的眼睛。

这不是我的家。从来就不是。我只是个交了高额伙食费,来干活的外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体上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然后,我转身,从背包最内层的暗袋里,摸出那个深红色的绒布袋子。没开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光,我抽出那张存折。冰凉的纸张,上面一行行数字,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克勤克俭,是无数次深夜加班,是菜市场里为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是身上这件穿了五六年舍不得扔的旧夹克。

我又抽出那个薄薄的房产证。老家,市棉纺厂家属院,三楼,东户,七十平米。老伴挑的窗帘,儿子小时候在墙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火车,阳台上她养了好多年终于没熬过上一个冬天的茉莉花。

楼下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更远一点,是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背景音。

我把存折和房产证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硌着掌心。一个念头,像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种子,在胸口那片冰碴子里,悄然拱了出来,带着破开一切的尖锐。

我轻轻拉开房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沙发。主卧门缝底下透出光,隐约有周莉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书房门关着,陈帆大概还在里面“忙”。次卧里传来周父的鼾声。

我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我的帆布鞋,旁边是陈帆的皮鞋,周莉的高跟鞋,牛牛的小运动鞋。我换上自己的鞋,轻轻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又慢慢将门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那数字,一下,一下,平稳而沉重。

走出楼门,晚风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有点凉。小区里路灯昏暗,绿化丛中虫鸣唧唧。我走到小区中央一个小广场,这里有长椅,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在遛狗。

我在最靠边的长椅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我点开浏览器,生疏地输入几个关键词:“苏州工业园区”、“二手房”、“大平层”、“立即入住”。

屏幕上跳出无数信息。我眯起老花眼,一条条往下划。价格从千万到数百万不等。我需要一个,立刻,马上,就能搬进去的地方。不需要多大,但一定不能比那小书房差。最好……就在眼前。

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在搜索范围里,加上了这个小区的名字。

刷新。页面跳动。几条房源信息蹦出来。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条。

急售!黄金楼层,正对中庭,豪华装修,家具家电全送,业主出国,诚意出售,价格可谈!

下面配着几张图片。宽敞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明亮的厨房,舒适的卧室。户型是四室两厅。最重要的是,地址赫然写着:*17栋,1701室

17栋。就是我儿子家这栋楼。1701。如果我没记错电梯里的指示牌……陈帆家是1702。也就是说,对门。

对门。

我盯着那几张图片,又抬头看向眼前这栋高耸的、闪烁着零星灯火的黑影。17楼。1701。1702。一墙之隔。

冰冷的种子,瞬间破土,疯狂滋长,蔓延成一片带着刺骨凉意、却又燃烧着暗火的藤蔓,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没有任何犹豫,照着房源信息上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一个有点疲惫的男声。

“你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比刚才饭桌上说“行”时还要平静,“我看到你挂的房子,1701。我现在就在这个小区。方便现在就看房吗?”

第三章 对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大概没想到晚上九点多会有这么直接要看房的。“现在?这么晚……也行。我就在附近,十分钟到。你到17栋楼下等我?”

“好。”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我坐在长椅上,没动。夜风好像更凉了,吹得我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广场另一头,一个老太太牵着条泰迪慢慢走过。小狗跑到草坪边嗅了嗅,抬腿撒了泡尿。老太太嘟囔着扯了扯绳子。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光变幻闪烁,把一小片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这就是苏州。我儿子奋斗安家的地方。繁华,精致,昂贵,也冰冷。五千块一个月的伙食费。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只觉得脸颊的肌肉有点僵。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帆。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直到它暗下去。他没再打。大概以为我下楼散步了,或者,在厕所?他没出来找。也好。

十分钟差不多到了。我起身,腿坐得有点麻,缓了缓,朝17栋走去。楼下的玻璃门关着,需要刷卡。我正想着要不要等,一个穿着西装外套、里面衬衫领子松开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疲倦。

“是您要看房?”他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大概我这一身旧夹克、老头裤、帆布鞋的打扮,不像能买得起这小区房子的主,尤其还是“大平层”。

“是我。姓陈。”我点点头。

“哎,陈先生您好,我姓王,您叫我小王就行。”他掏出卡刷开门,“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主要是业主催得急,价格上好谈。房子绝对好,您看了就知道。”

电梯上行。小王还在絮絮叨叨介绍,学区、商圈、物业。我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没怎么听。电梯“叮”一声,17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柔和。1701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对面,就是1702,我儿子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干干净净,门边放着一个空的快递纸箱。里面,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还有那对亲家,此刻就在这扇门后面。或许在客厅看电视,或许在给孩子洗澡,或许在讨论下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安排。

小王掏出钥匙,打开了1701的门。“陈先生,请进。”

一股久未住人、但装修材料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的、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小王按亮了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玄关,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往里走,是豁然开朗的客厅和餐厅,连成一片,至少是陈帆家客厅的两倍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客厅里空荡荡的,但依稀能看出之前摆放沙发、电视柜的位置。装修是所谓的现代简约风格,白色和浅灰色调,看着清爽。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很大,橱柜崭新。卧室有四间,主卧带独立衣帽间和卫生间,卫生间里有个偌大的按摩浴缸。另外两间次卧也不小,还有一间明显是书房。

房子确实如描述所说,保养得很好,装修用料看着也扎实,家具已经搬空,但空调、嵌入式冰箱、烤箱、洗衣机这些都在。因为没人住,显得格外空旷,说话甚至有一点回声。

“业主是做生意的,急着套现出国,这房子装修好本来准备自住,没怎么住过人。您看这楼层,这视野,这户型,在咱们小区是楼王户型。”小王跟在我身边,语气热切,“价格上,业主说了,全款的话,还能再让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没接话,背着双手,慢慢在屋子里踱着。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小区中央的广场,我刚才坐过的长椅,甚至广场边那盏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夜景很美,一种与我无关的、冰冷的美。

我转过身,目光穿过空旷的客厅,仿佛能穿透那堵墙,看到对面1702里此刻的景象。那间憋屈的小书房,那张一米二的床,那扇对着另一堵墙的窗户。饭桌上,周莉平静地说出“每月交五千伙食费”的样子。陈帆躲闪的眼神。周母那看似打圆场实则敲边鼓的话。

“陈先生?”小王试探着叫了一声,“您觉得……怎么样?”

“业主底价多少?”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

小王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不少,但对我存折上的数字来说,仍然是个需要仔细掂量的巨款。几乎要掏空我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掉老家房子的钱,才勉强够得上。

我沉默着,又走回窗边。窗玻璃上,映出我一个模糊的、有些佝偻的身影。孤零零的。

五千。伙食费。儿子。孙子。对门。

“这房子,我要了。”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说,“全款。但有两个条件。”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脸庞,声音都高了八度:“您说!您尽管说!只要合理,业主那边我尽量去谈!”

“第一,今晚就签意向合同,我付定金。所有手续,用最快速度办,我配合。第二,”我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王脸上,“在我搬进来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买家的信息,特别是,”我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扇门,“特别是对门的邻居。任何情况下都不要。”

小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1702的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但巨大的成交喜悦立刻压倒了这丝疑惑。做中介的,什么奇怪要求没见过?他连连点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保护客户隐私是我们的职业道德!业主也着急,巴不得明天就过户!意向合同我包里就有,定金可以手机转账,我们这就办!办完我立刻联系业主,准备正式合同!”

一个小时后,我和小王在楼下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分开。我手里多了一份简陋但具有法律效力的购房意向书和定金收据,手机上少了二十万定金。卡里剩下的钱,足够支付剩下的房款。老家的房子,明天就联系中介挂出去,急售,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成,要求也是快。

夜风更冷了,我却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冰凉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化成一种奇异的、带着痛快的清醒。我慢慢走回17栋,刷卡,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照出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走到1702门口,我停下,看着那扇门。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牛牛咯咯的笑声,和周莉提高嗓音的“别跑!小心摔着!”

我拿出钥匙——陈帆下午给我的,开门。

客厅灯还亮着,但只开了餐厅一盏吊灯。周父周母不在客厅,大概回房睡了。陈帆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眉头微锁,好像在回工作信息。周莉正追着只穿了个尿不湿的牛牛满地跑,试图给他套上睡衣。

听到开门声,陈帆抬起头,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爸,散步去了?这么晚,苏州晚上凉,别感冒了。”

周莉一把捞住牛牛,胡乱给他套着袖子,也瞥过来一眼,随口道:“爸回来了。下次晚出去说一声,不然我们还担心呢。”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心,倒像是例行的客套。

牛牛挣脱妈妈的手,光着脚丫跑到我腿边,仰着脑袋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爷爷。”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小不点。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印,眼睛亮亮的,满是孩童的无辜。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带着报复快感的决心,被这软软的一声叫,戳了一下,微微塌陷了一块。但立刻,又变得更加冷硬。

我“嗯”了一声,没像别的爷爷那样弯腰去抱他,只是伸手,很轻地,在他柔软的头发上碰了碰,然后就收回手。

“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送牛牛去幼儿园熟悉环境吗?”我对陈帆说,声音平静无波。

陈帆连忙点头:“对对,爸您也早点休息。房间还习惯吧?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我说完,径直走向那间小书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到外面周莉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清晰传进来的话:“……跟你爸说了?他没说什么吧?”

陈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说了。爸答应了。”

“答应了就行。我就说嘛,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一个人留着那么多钱干嘛,以后不还是你们的。放一起花,省心。对了,下个月一号开始算,你记得提醒他,别到时候忘了,不好意思开口……”

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进了主卧。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栋楼的墙壁。然后,我缓缓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这薄薄的墙壁,看到对面,那个已经属于我的、空旷而宽敞的1701。

嘴角,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钥匙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转动,表面平静无波。

我正式上岗,成为这个家的“自带薪保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轻手轻脚,怕吵醒隔壁还在酣睡的周父周母。厨房里,周母通常已经在了,煮粥或者下面条。我们客气而疏离地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忙活。七点,叫醒牛牛,帮他穿衣服,洗漱,喂他吃早饭。这孩子跟我熟了点儿,至少不再躲闪,但也不甚亲热,更像是接受了一个新的、负责照顾他的“工作人员”。

七点四十,陈帆匆匆扒拉几口早饭,抓起公文包出门,临走前往往说一句:“爸,辛苦你了。”周莉则要精细得多,化妆,挑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出门前会叮嘱我:“爸,牛牛的水壶是蓝色的那个,幼儿园老师电话我发你了,水果切块放保鲜盒里了,下午接回来别给他吃太多零食……”

我会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牵着牛牛软软的小手下楼,走去小区对面的幼儿园。路上碰到别的老人送孩子,彼此点头致意,但无话可说。他们是本地人,带着浓重口音,谈论着菜价、广场舞和子女,我插不进去。我只是个外来的、沉默的老头。

幼儿园门口,老师接过孩子,牛牛有时会回头看我一眼,有时不会。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彩色的滑梯和城堡后面,然后转身,去菜市场。按照周莉前一天晚上写在冰箱贴下的菜单买菜。她对食材有要求,虾要活的,肉要特定部位,青菜不能有黄叶。物价确实高,一把小葱两块五,两根排骨四五十。我捏着周莉给的、所谓的“家庭公用买菜钱”的二百块,精打细算,讨价还价,找回的毛票也仔细收好,晚上要“报账”。

下午四点,准时接牛牛。他有时玩得高兴,不愿意走,要哄。接回来,给他洗手,吃水果,陪他玩一会儿积木或看会儿动画片。然后周母开始做晚饭,我会帮忙摘菜。周莉和陈帆通常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到家。晚饭时,依旧是周莉主导话题,说说公司的事,抱怨一下同事,问问牛牛在幼儿园的情况。陈帆附和着,偶尔说两句工作。周父周母偶尔插话。我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他们问到时,简短回答“挺好”、“吃了”、“没哭”。

周莉会状似无意地问起:“爸,今天买菜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我便把零钱和记账的小本子拿出来。她会扫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说。那种审视的目光,每次都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一点。

五千块的事,谁也没再提。但我知道,下个月一号,它就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剑,准时落下。

就在这表面的平静中,我像一只沉默的工蚁,在看不见的角落,高速推进着另一件事。

老家的房子,在我的“急售、降价”要求下,第三天就找到了买主。是我的老同事的儿子,知根知底,交易顺利得出奇。价格比市价低了一成,但对方全款付清。当那张存着卖房款的银行卡和我的旧存折合在一起时,我坐在苏州一家银行的VIP室里,听着客户经理用恭敬又略带诧异的语气为我办理大额转账支付手续。毕竟,我这一身行头,实在不像能一次性拿出几百万现金的人。

1701那边,小王中介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业主果然急疯了,所有流程一路绿灯。签正式合同,付清全款,缴税,过户……当我拿到那本崭新、还带着油墨味的、写着我“陈建国”名字的房产证时,距离我看房那晚,仅仅过去了十五天。

钥匙到手,是周二下午。我刚刚把牛牛从幼儿园接回来,正在给他换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微信:“陈先生,全部手续办妥,钥匙和房产证可以随时来取。恭喜您!”

我手指停顿了一下,把牛牛的小皮鞋放好,直起身,回复:“现在过来。”

把牛牛交给正在看电视的周父,我说:“爸出去一下,买个东西。”

周父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抗日神剧,随意挥挥手:“去吧去吧。”

我下楼,再次走进那家中介门店。小王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和一个崭新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两把黄铜钥匙。“陈先生,一切都办好了。这是钥匙,这是所有票据和房产证。您检查一下。物业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您随时可以入住。需要保洁或者搬家公司的话,我这边也有资源……”

“不用。”我打断他,接过文件袋,捏了捏里面硬硬的房产证,又掂了掂那两把钥匙。很轻,又很重。“我自己处理。”

“好的好的。”小王搓着手,“那……陈先生,您看,这交易这么顺利,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在我们网站或者APP上给个好评?另外,您对门那家……”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真的不需要我们……”

“不需要。”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记住你答应过的事。”

小王脸色一凛,连忙点头:“明白!绝对守口如瓶!您放心!”

走出中介,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把文件袋紧紧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我抬头,望向17楼。1701。我的家。

我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小区里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那本崭新的房产证。深红色的封皮,国徽,烫金的大字。我翻开,户主姓名:陈建国。地址清晰无误。我看了很久,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极其缓慢、郑重地,抚摸过那打印出来的字迹。冰凉的纸张,却仿佛有些烫手。

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回到1702。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陈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周莉则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吃完饭,我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时,周莉开口了,语气是刻意放缓的:“爸,有件事……嗯,跟你商量一下。”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

“是这样,”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看,下个月一号马上就到了。之前说的那五千块钱……你看是现金,还是转账方便?转账的话,你把卡号给我,我每个月一号准时转出来就行,也省得你去取。”

她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商量,但意思很明确,提醒我,时间到了,该交钱了。

周母在一旁帮腔:“是啊亲家,现在都用手机转账,方便。你也搞个智能手机,学学微信支付,以后给牛牛发红包也方便。”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陈帆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

我看着周莉,看着这个我名义上的儿媳,这个在饭桌上平静地为我定价五千一个月伙食费的女人。她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体贴。

心里那片冰冷的、燃烧的藤蔓,在这一刻,忽然蔓延到了我的喉咙口。我张了张嘴,然后,在周莉、周母、陈帆,甚至一旁玩玩具的牛牛都下意识看过来时——

“当啷。”

我把一直捏在左手手心、藏在桌子下面的东西,轻轻放在了玻璃餐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那是两把黄铜色的、崭新的钥匙。钥匙扣很简单,就是一个光亮的金属环。它们躺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映着顶灯的光,微微反光。

周莉愣住了,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钥匙上,又移回来,满是不解。

周母也皱起眉,盯着钥匙。

陈帆抬起头,看着钥匙,又看看我,眼里是纯粹的困惑。“爸,这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坐直了身体。这一个多月来,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的饭桌上,挺直了我的背。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莉,扫过周母,扫过陈帆,最后,落在眼前那两把钥匙上。

然后,我用一种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买菜花了三十五块八”的语气,开口说道:

“不用转了。”

我顿了顿,清晰地看到周莉的眉头蹙了起来,周母的嘴唇动了动,陈帆的困惑加深。

我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餐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