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起源,都是挂在团购平台上的那个标价0.1元的套餐——“宝妈倾诉咖啡”。展示图片是店主谭丛丛的手写便条:如果你感到委屈,觉得生活有些难,来找我。请你喝咖啡,吃蛋糕,抱抱你,不要客气。如果你也想帮助宝妈,可以联系我。
半年来,套餐销量为0。
不过,虽然销售惨淡,但总有到店的客人在发表评价时提到老板的善心。吴文英便是其中之一。2024年,她在网上搜索咖啡店,意外看到了这个特殊的团购套餐。带着好奇和感慨,她带了一包自己店里的咖啡豆当伴手礼来到了这个店,“我太理解她想做这个的发心了。”
01
车库咖啡店
跟着导航走到这家咖啡店门口,惊讶与落差再次来袭。那是一个回迁小区里由车库改造成的一排门面房,“谭咖啡”的绿色招牌藏在水产、冷鲜肉、卤水豆腐、五金、电脑维修之间。
推门进店,一切一览无余:操作区几乎占了一半,剩余的空间局促地摆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一张双人沙发。菜单用黑色马克笔写在墙上,一同挂在墙上的还有卡通手绘与创意玩味的书法作品。
“我认识她。”在我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提起吴文英时,谭丛丛立刻答,“她前两天刚来过。”
开业3年来,推门进过店的客人,她几乎数得过来。熟客十几位,陌生面孔极少,以至于第二次来过的客人她很快就能认得出。
而主动在圈子里分享“宝妈倾诉咖啡”的人,吴文英是第一个。“因为她也是宝妈。”她说,“开咖啡店的女性,同时是宝妈的,并不算多。”
随口一提的话题像抛出了一个钩子,陌生人之间可能需要的破冰与试探全都被省去。她善于讲述,也很容易交付自己,三言两语后,交谈就触及了个人层面。
她讲自己从小萌生的蛋糕店梦想,讲大学读了动画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做设计的一年里,对加班文化的深恶痛绝。她讲自己跑去上海从咖啡店兼职做起,讲自己开的第一家37平方米的咖啡店……讲2022年,她和丈夫一同回到青岛。他们都是山东人,结束漂泊,返回故乡,照顾日渐年迈的父母,是迟早的事。
这间开在车库里的咖啡店只有16平方米,客人没那么多,生活没那么忙,但由于成本足够低,经营得以维持。“说真的,挺舒服的。”这句话她说给陌生人听,也写在自己所有社交账号的简介里。
陆续有客人进店。见唯一的客用位被占,他们熟练地支起立在墙边的露营椅,挤在吧台、靠墙的窄柜旁坐下。
“如果再有更多客人进来呢?”我忍不住问。
“他们都是熟客,就会走了。”她手里做着面包,抬头笑盈盈地对我说。
02
宝妈倾诉咖啡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天生适合”的职业,属于谭丛丛的那条路或许就是开一家小店。
她天生对陌生人好奇,关心每位顾客的生活状态,也关心更广阔世界发生的事情。上大学时,她关注留守儿童和失独家庭,去儿童福利院做过义工。但大学生体验性质的社会实践活动是短暂的,她感到无法和孩子们建立真正的情感连接,“没有太大感触”。
直到经历结婚、生育,她第一次注意到“宝妈”群体。遥远的关切被放置到眼前。咖啡店,成为连接所有关切的载体。
2023年9月的一天,她看到青岛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同坠楼的新闻。关于事发原因,官方尚无定论。夫妻矛盾,产后抑郁,婆媳关系——这些广泛传播的猜测无法证实,也无法忽视。
那一年,谭丛丛34岁,是一个3岁孩子的母亲。看到新闻,她没有流泪,但透过一个具体家庭悲剧,她看到无数女性正默默承受、难以言说的真实处境。“这是一个不好的事情,我应该做点什么。”她这样想。于是,0.1元的“宝妈倾诉咖啡”上线了。
第一位购买倾诉服务的顾客是用腰凳抱着婴儿来的。她从网上看到了这个团购信息。初进店,她面露迟疑,但同为母亲,找到谈话入口也没那么难。情绪很快倾泻而出。问题都是共性的:哭闹的婴儿对大人的折磨,家庭支持的缺位,不和谐关系中的消耗。
“其实我也不能干啥,只能听。”她回忆当时的场景。她有自己的理解。一些情绪是当即的,一些困扰会随着孩子的成长消失,而更深层次的矛盾,是个人选择的结果,她无法插手任何人的命运。
那一天,店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两位女性像朋友一样随意地聊着家常。没什么心理支持技巧和专业术语,她的处理方式是轻盈的——只是用自己见到的、听来的、甚至现编的故事接住对方的情绪。“就是告诉她,也不光你倒霉,谁也倒霉。”她开玩笑说。
一杯咖啡,一次拉家常式的聊天,真的有用吗?“也许郁闷只是一时的,但如果在一个点上没想明白,可能会有一些冲动的举动。那有地方说话,可能郁闷就排解掉了吧。”她猜想。那位顾客再也没来过,后续无从追踪,样本也有限,有用与否成为永远的谜。
“反正做就行了,你做总比不做好吧?”她有自我闭环和自我激励的方式。
在那之后的一天,一个休学在家的高中女生找上了门。她去医院确诊了抑郁症,正在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找到谭丛丛是她积极寻求帮助的途径之一。倾诉服务当然不限于宝妈群体,谭丛丛接纳了女孩。来过几次后,女孩再也没出现过。她虽热心,但懂得边界,从未主动发信息询问过。
虽没做过任何推广,近乎于免费的团购套餐也吸引了薅羊毛的客人。套餐无购买限制,一位女士上门来兑券,聊了几句后,带着咖啡走了。几日后再来,却是“帮同事也带几杯”,出示的是几张0.1元的团购券。她拒绝了。
“其实她不用真的付那一毛钱,我也不需要真的验她那个码。只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个渠道,她能来,喝咖啡、喝奶、喝茶、喝水,什么都行。”她解释,“我只是想帮助真正有需求的人。”
有一天,平台团购经理提醒她,后台显示,有人连续拍下二十多单0.1元的套餐。她这才更改了规则,增加了“提前联系”和“每人限购一杯”的说明。活动没有下架,这件事她还要做下去。
03
村里有个小卖部
解忧杂货铺——如果你试图用这个意象来类比谭丛丛打造的这个场所,她会立刻否决。“文学气质比较强,离我们太远。”小卖部——这才是她头脑中更精准的定位。
1989年,谭丛丛出生在山东高密,10岁之前,都在村子里度过。像中国大多数乡村一样,家乡的村子里有一个小卖部。记忆中的小卖部不只卖杂货,还是重要的社交场所,村民们在此聚集,彼此熟识,无论是否买东西,“谁都能搬把马扎坐下来聊几句”,家长里短,无所不谈。“就是人与人之间特别和谐,特别有人情味的那种状态。”她回忆。
“小卖部情结”并非一开始就出现在她的事业蓝图里。
高考那年,她凭借绘画特长参加艺考,在西安一所高校读了动画专业。第一个职业梦想萌芽于彼时,但与专业毫无关系——她想开一家蛋糕店。她把设备和耗材的成本都打听了一遍,算了又算,最后还是觉得,只能先想想。
大三那年,她去北京实习做设计,公司在南三环,她住在北五环,漫长的通勤以及无穷无尽的加班让她痛苦。室友喊她去上海试试,她辞掉工作就去了。咖啡店兼职是她的第一份沪漂工作,别人当作过渡期的选择,她觉得好玩,干了下来。
同时,她暗自替老板算着账。“太赚钱了。”她想。宏大的商业野心就此产生。那是2014年,上海咖啡消费市场正在升温,领先全国,一时间,咖啡店四起。“你只要挨着星巴克开店,比星巴克便宜又好喝,不可能不赚钱。”她回忆当时的行业盛况。
兼职一年后,她投入9万块钱,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咖啡店——比起蛋糕店,这个启动资金轻量多了。店面只有37平方米,但商业模式是先进高效的。她善于算账,早早就尝试了合伙人模式。开店招聘时就按照潜在店长标准物色店员。待收支平衡,稳定运转,她立刻将店转手,自己只保留股份,转而再去开拓新的店。从创业一开始,她就找到了将商业和梦想融合的方式:靠咖啡赚钱,用附加产品承载爱好。
2021年,她开在武康路附近的咖啡店作社区店典型被《新民晚报》报道,那算是事业的一个小高峰。随后,疫情打断生活节奏,也改变了她的创业路径。2022年,她和丈夫一起,带着2岁的儿子,以及几台旧机器回到青岛。店还要继续开。
青岛是业内同行公认的高手聚集地,出过很多咖啡比赛的冠军,她满怀期待回来,打算延续上海模式。最初的一年,她跑遍了全城咖啡店聚集的街区寻找场地,在网上搜索口碑咖啡店,看照片觉得咖啡出品不错就去探店“打卡”。房租那么高,店面那么大,客流有限,怎么能赚到钱?她算着账,疑惑不解,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有一天,她按照网上的攻略,走进一家区域内口碑第一的咖啡店。那是一家小型社区店,位置僻静,面积不大,店主一人埋头做着咖啡。店内却座无虚席,热热闹闹——那种热闹她再熟悉不过了:是人与人之间彼此熟识、无话不谈的氛围,是村里小卖部的人情味。
“原来还有这样的小店。”她想,“原来这样也能活下来。”她颇受鼓舞。
后来,听说家附近小区有车库改造对外出租,她立刻做了决定。不找了,就在家门口,就在这个回迁小区里,当一个小卖部老板,贩卖咖啡和面包。
04
早晚都会成为朋友的
一间车库咖啡店得以生存下去,需要多少位熟客?
答案是十几个。而熟客的定义是,每周至少有4天到店消费。从前在上海开店时,日均出杯量可以达到200杯,如今,她发现,来来去去但数量稳定的十几人,就支撑了她的小店运转。
他们居住在周边几个小区,从事各行各业。有人固定下午才来;一个四人姐妹群总是结伴出现;两位顾客口味有讲究,液种要萃到40毫升——比她的常规多出10毫升;一个37岁的男顾客至今未婚,她在帮忙留意着合适的对象;另一位女顾客去年刚做了妈妈,其他熟客纷纷将家中闲置的母婴用品拿出来,热心询问“有没有用得上的”。
时间久了,客人之间也成了朋友。“我下一次就在墙上写几个字:早晚都会成为朋友的。”她指着一侧用亚克力扣板简易装修的墙面说,“因为客人们都在这么一个小空间里面,自然就会产生连接。”
回想6年前在上海开店时,自己也是这样被集体托举的角色。咖啡店里,顾客们见证了老板的恋爱、结婚、怀孕、生子。有人送来了家里多备的婴儿抱被、浴巾,打开一看,还是簇新的。一个客人送来一张小床——她自己的孩子睡过,后来又给了自己刚生产的妹妹。谭丛丛欣然接纳。儿子长大后,她又将小床送给了另一位客人。一张床陪伴了4个小朋友的婴儿时期。
来到店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像大家的孩子。儿子从小在店里长大,被每一位熟客抱过。在他的世界里,有很多“叔叔”“阿姨”。刚做妈妈的客人每天约着邻居一起来店里“遛娃”,进进出出的客人们眼看着孩子一天天会爬、会走。
隔壁店铺里的小朋友要做市集活动,她的咖啡店就是摆摊场地,连价格牌也是她帮忙手写的。“(帮助)都是相互的。”她说。店里摆放的绿植,几乎都是客人拿来的。“她想让我这儿多点绿色。”她不擅长养植物,花快养死了,客人二话不说抱回去抢救。过些日子,又换一盆新的来。
偶尔有事停业一天,或是提前下班,她直接发信息通知顾客。“谁会在哪个时间段来,都知道。”临时外出时,她从不锁门,留一张字条和电话号码就走了。“接娃去了,马上回来。来了会做的自己做,-5元。”“回家吃饭,来了给我打电话。”“我在隔壁。”“出门溜达。”“送外卖去了。”……
外卖也是自己派送,订单不多,经常点单的就那几位,另外,这也是增加营收的一种方式。“不锁门”是她的惯常做法。
在上海开店时,一位在社科院做老师的客人自发在店里组织了免费读书会。每个周五晚上,她将钥匙留给客人们读书,自己下班回家。“没什么可偷的。”她说,“店里偶尔有吃的东西,吃了也就吃了。人家天天给你贡献营业额,还不能吃你块糖?”
真的丢东西的情况也发生过。一天晚上,她将刚烤好的饼干放在店门口冷却,透过玻璃,看见一个小女孩在门口逗留,出去一看,烤盘上的饼干少了两块。“现在还很烫,明天再来买吧。”她对女孩说了这句话,便不再追究。一次,一位精神失常的老人进店后顺手带走了店用手机,她一直没发现,直到晚上,老人的儿子主动上门归还。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真正的损失。店门依然不锁。
“开个店对我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钱。”她说。初到上海时,她人生地不熟,是咖啡店让她交到了朋友。搬到青岛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他们付费陪我聊天。”她想,赚的人是她。
▲|图片@82年生的金智英
今年3月,她计划和丈夫一同回一趟上海。那边早已没有挂着“谭咖啡”的店了,但当时建起来的群聊还在,持续有新话题冒出来;朋友们也都在,这三年多来,有4波人曾组团来青岛看过她;更重要的是,最前沿的咖啡市场也在。
商业野心还没完全破灭。话题来到未来,她计划着,等儿子再长大一些,还要开一家大一些的店,可以容纳更多客人,有专门的烘焙区,她可以做更多的蛋糕和面包。
她翻出5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记者拍摄的当时上海店的视频。来来往往的客人,温馨别致的装饰,一个精致有氛围感的外带窗口,镜头里的人讲述着热闹的故事。这家店正式关闭于去年。“好可惜。”我忍不住感慨。
“没啥好可惜的。”她说,“会有新的店,他们也会有新的据点。”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不知
编辑| 汤加
图片| 除标注外,其余均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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