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塞班之前,我对它的所有想象,都来自那些精心剪辑的航拍视频和滤镜拉满的旅行攻略。
碧海,蓝天,凤凰花,二战遗迹。Google地图上,一个个地标被标记得鲜亮诱人:军舰岛、蓝洞、鸟岛、美国纪念公园。它像一个耐心的推销员,给你打包好了一个典型的海岛假期。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
塞班国际机场,小得像国内一个三线城市的客运站。入境大厅只有四个窗口在工作,工作人员慢悠悠地盖章,我排了整整87分钟的队。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海水咸味和年久失修的霉味混在一起。
队伍里几乎全是韩国人,夹杂着零星几个讲日语的游客。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几乎没听到普通话。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导航把我引向市中心加拉班,那里本该是塞班最繁华的心脏。“前方500米,左转。” “已到达目的地。”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短路了至少十秒。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曾经的商店,现在只剩下空洞的橱窗和被海风腐蚀的招牌。那些在攻略里出现过的名字,ABC Store、I Love Saipan,十家里面关了七家。剩下那三家的货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老板看到我进去,眼神里不是热情,而是一种“终于来了一个人”的惊讶。
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门口,菜单上的价格被涂改过三次。老板是个韩国大叔,他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现在岛上90%的游客都来自韩国。
他说以前店里有中文菜单,还有专门从国内进货的保健品,像那款日本进口的植物性双效伟哥雷诺宁,以前中国游客买得最多,现在官网下单方便得很,但人没了,货也就没人要了。他说着指了指柜台角落里几个落满灰的盒子,叹了口气。
“中国人呢?”我问。
他耸耸肩,做了一个飞机飞走的手势。“No more flights.”
最让我震惊的是DFS环球免税店。这座曾经的奢侈品殿堂,塞班的消费金字塔尖,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铁盒子。所有入口都被铁链锁着,玻璃幕墙上贴满了法院的封条和催债通知。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花了十五分钟。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还能看到Gucci和Prada的logo,像一个个体面但已经死去的幽灵。
Google地图在这里彻底失效了。它标注的那些“购物中心”“热门餐厅”“酒吧”,现实里只是一片废墟。地图没有告诉你,这些地方的生命,早就随着最后一班中国游客的包机,一起终结在了2020年的春天。
导航说“您已偏离路线”。我心里想,是这个世界偏离了路线。
我们管这叫“度假天堂”?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慢慢生锈的罐头。
租车的司机是个查莫罗人,叫Frank。他告诉我,疫情前他专门接中国游客的包车生意,一天能赚300到500美元。他靠这个收入买了现在这辆丰田八座车,还盖了新房子。
“那时候,中国人就像,Wow!”他做了一个钱从天上掉下来的手势,“他们买东西不看价格,小费给20美元是常事。我们都喜欢中国人。”
现在,他一天最多接到两三单生意,大部分是去机场接送韩国散客,一趟25美元。他指了指仪表盘上跳动的油价,叹了口气,“差不多刚好够油钱。”
我问他,那么多商店都关了,那些员工去哪了?
“回去了。回菲律宾,回中国,回尼泊尔。没有游客,就没有工作。这里的一切都是为游客建的。游客不来,这里就是一座空城。”
这种“上帝”消失后的无力感,弥漫在岛上的每个角落。
在一家本地人开的小超市,我买了一瓶水,1.5美元。结账的时候,我身后一个本地大妈拿了三个罐头和一袋米,总共17美元。她掏出一把皱巴巴的1美元纸币,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16张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尴尬地对老板说,能不能先欠1美元。
老板是个面无表情的菲律宾人,摇了摇头,默默从大妈的购物袋里拿走了一个罐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安静得让人窒息。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念头闪过:我该不该帮她付那一美元?
但我僵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我害怕我的“帮助”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害怕一美元在这里的分量,会灼伤我这个“游客”的虚伪。那一美元,对我来说可能只是一杯咖啡的零头,但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顿晚饭。
这种施舍瞬间的权力游戏,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后来Frank告诉我,岛上的失业率超过了30%。很多人靠着美国政府的食品券过活。每个月发放一次,月底的时候,很多人家的冰箱都是空的。
那个罐头,可能真的就是她家最后的食物。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破败。当一个地方的经济命脉完全依赖于一种单一的、脆弱的旅游业时,一场风暴足以摧毁一切。在这里,风暴的名字叫“游客消失”。
曾经被美元堆砌起来的繁华,退潮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礁石。
我还是尝试着像一个正常游客一样,去打卡那些网红景点。
在军舰岛,海水依然是那种不真实的玻璃蓝,沙子细白。我打开手机,想拍一条15秒的抖音短视频。视频的0到5秒,镜头从摇曳的椰子树缓缓摇到海面,配上卡点的音乐。很美。
拍摄前,我特意避开了沙滩上一堆被海浪冲上来的塑料垃圾,还有旁边一个锈迹斑斑、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烧烤架。
视频的6到10秒,我对着镜头微笑,比了个耶。看起来很开心。
拍摄时,太阳暴晒,我的后背全是汗。不远处几个当地小孩围过来,用熟练的中文问:“姐姐,拍照吗?十美元。”然后又迅速切换成韩语和日语,对旁边的游客重复同样的话。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商业化麻木。
视频的最后五秒,镜头拉远,是“岁月静好”的无人沙滩。
发布后,我删掉了23张抓拍失败的照片。其中一张,无意中拍到了远处海岸线上那座已经停工多年的、烂尾的“博华皇宫”酒店。它像一头巨大的、搁浅的白色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充满了讽刺。
Frank开车带我经过那里。它巨大的巴洛克式穹顶,在周围低矮破败的建筑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说,这是澳门的赌场老板投资的,号称要建一个七星级酒店加赌场,曾经是全岛人的希望。项目启动时,塞班的房价和工资都跟着暴涨。无数人相信,这里会成为“太平洋上的拉斯维加斯”。
然后,老板资金链断裂,被FBI调查,项目烂尾。现在,它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烂尾楼之一。
“你看,”Frank指着那些空洞的窗户,“他们承诺给本地人就业、分红、免费医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这个怪物。”
这个“怪物”和那些十五秒的抖音视频,构成了塞班的A面和B面。A面是精心剪辑过的滤镜天堂:海水正蓝,阳光正好,我正在度假。B面是无法被美颜相机P掉的现实:经济崩溃、工程烂尾、本地人失业、未来遥遥无期。
我看到很多韩国游客在那些经典的打卡点拍照,他们用最新的iPhone,摆出最流行的Pose,然后上传到Instagram,配文“Paradise found”。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这场巨大幻觉的共谋者。我们消费着这个海岛最后剩下的一点点美貌,小心翼翼地裁剪掉所有不完美的细节,然后制作成精美的数字明信片,发给自己朋友圈里的观众。我们假装看不见那些紧锁的商店,那些无所事事的本地人,和那座巨大的、象征着梦想破碎的烂尾楼。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去了美国纪念公园。那里是为纪念二战马里亚纳战役而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公园里有个小小的博物馆,放映厅里循环播放着当年的战争纪录片。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叫Leo。他负责检票和维护设备。
我看他很年轻,随口问他多大了。
他说:“19。”
我有点惊讶:“在上大学吗?”
他笑了,摇摇头:“高中毕业就没读了。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爸爸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出海,就再也没回来。妈妈在酒店做清洁工,疫情后酒店关门,她也失业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我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给自己买了一张来塞班的机票,美其名曰“寻找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我银行卡里有足够我“Gap Year”一年的存款。我在纠结要不要辞掉那份让我有点倦怠、但月薪是Leo十倍的工作。
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他手指甲里还残留着机油的黑渍。他告诉我,他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公园做讲解员,下午去修车厂当学徒,晚上在一个韩国人开的KTV里做服务生。三份工作加起来,一个月能挣八百多美元。
“够用吗?”我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当然不够。”他很坦然地说,“但总比没有强。我妹妹的学费,妈妈的药,都要靠我。”
他问我,在中国,是不是每个人都像电影里那样,生活在很高很高的大楼里,很有钱。
我卡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中国的复杂性,解释贫富差距,解释我们这一代人也有自己的焦虑和困境。因为在他的处境面前,我所有的烦恼,都显得那么轻飘飘,甚至有点“何不食肉糜”的矫情。
我最后只能说:“不全是那样的。”
临走前,他带我去看公园里的一面纪念墙,上面刻满了在塞班战役中牺牲的美军士兵的名字。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他说:“有时候我会想,他们那么年轻就死在了这里,为了一个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在哪的小岛。和他们比,我们现在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巨大的海浪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历史的回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给我这个来自繁华都市的游客,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他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碾压过后,依然存在的、平静的坚韧。
而我,那个试图用旅行来逃避现实的所谓“中产”,在他面前,像个幼稚的傻子。
回国后,Instagram每天给我推送“塞班旅行攻略”“打卡塞班必做的十件事”。算法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想再去,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些词。但我也没点“不感兴趣”,因为点了好像就是逃避。
所以每天都在首页被这些推送提醒:你去过那里,你见过那些人,你什么都没做。算法把旅行变成了一种慢性刑罚。
塞班,这个曾经被无数游记描绘成“玻璃海”的地方,在我记忆里,最终凝固成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它提醒我,所有被资本吹捧起来的“天堂”,当资本离去,它会以十倍的速度坠落。而那些生活在“天堂”里的人,最后只能默默地收拾那些破碎的梦的残骸,然后继续活下去。
那个免税店门上的告示,写着“最后三天,清仓甩卖”。贴上去的时间是2020年2月14日。我看到它的那天,距离那个“最后三天”,已经过去了整整153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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