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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天下之人才

北宋景祐二年,苏州郡守范仲淹捐出自己拟作私宅的一块地,创办了苏州府学,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了深远一笔。它被视为天下兴学之先,此后近千年,江南的读书风气由此而兴。

从那时起,苏州便成了一座“把钱花在人身上”的城市。

自隋唐开科取士一千三百余年,苏州走出50余位状元,占全国的七分之一;明清两代共出114位状元,苏州独占26席,几近四分之一;近现代苏州籍两院院士超过100位,在全国地级市中稳居第一。

徐有贞在《苏州儒学兴修记》中感慨:“吾苏也,郡甲天下之郡,学甲天下之学,人才甲天下之人才,伟哉!”

近千年之后,这座“状元之乡”又一次向“人”下了重注。

2025年7月,苏州人才壹号基金正式发布。总规模100亿元,首期25亿元,存续期长达15年。由苏创投集团发起设立,苏州天使母基金担任管理人。一位创投机构负责人坦言:“像苏州这样的人才基金规模,在全国是比较突出的。”

如今,这只人才基金又交出了最新的成绩单。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基金已累计决策子基金13只,投资项目81个,拟投资总额超过8亿元,跑出了“当年决策、当年设立、当年投资”的硬核速度。

百亿规模是魄力,十五年的存续是耐心。范仲淹当年花出去的那块宅地,换回来的是千年文脉;今天苏州花出去的百亿基金,又能换回什么?

一场关于“人”的资本实验

人才基金并非苏州首创,近两年,多个城市陆续跟进这一模式,但大多数仍停留在“小步试水”阶段。

而与传统产业基金不同,人才基金的投资起点不是赛道、不是项目,而是“人”。

它聚焦那些拥有核心知识产权和技术创新能力的人才团队,在他们从实验室迈向创业的第一步时,就提供资本支撑。要做的,是激发人才团队进行科技成果转化、打造拳头产品与链主企业的潜在动能。

从这个意义上看,人才基金不只是创投工具,更是一种前置化的“人才发现机制”。它投资的不是今天已经成型的企业,而是明天可能长出来的产业。

苏州这只人才基金采用“母基金+二级子基金+直投”的三层运作模式。母基金负责顶层策略和资金调配;二级子基金按赛道分设,同步覆盖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智能机器人、高端装备、集成电路、文化创意、青年创业等八大方向,与苏州的产业体系建设和引才重点高度匹配;直投则用于快速捕捉那些不适合等待子基金流程的优质人才项目。

三层架构各有分工,既保证了资金的系统性投放,也保留了对好项目的快速响应能力。

在区域布局上,基金同样体现出“全域覆盖”的意图。目前,合作子基金已成功落地苏州工业园区、苏州高新区、昆山、吴中、常熟、太仓等重点区域,设立了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智能机器人、高端装备、集成电路等不同赛道的二级人才子基金,并依托材料科学姑苏实验室、苏州生物医药分中心等科研平台设立成果转化子基金,把触角直接伸进了实验室。

翻看这只基金的成绩,其设立当年便投出48个项目、投资额超4亿元,今年一季度又实现“开门红”。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母基金层面决策项目9个、投资金额1.02亿元;各子基金层面累计决策项目72个、投资金额7.02亿元,重点覆盖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

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数据是:在“2025年苏州青年科学家”评选出的6家企业代表中,人才基金被投企业独占4席。

结合苏州日报的相关报道,墨光新能由90后博士朱斌创立,其研发的零能耗辐射制冷技术已获苹果、比亚迪等多行业龙头认可,腾讯、中科创星等机构提前布局,人才基金将助力企业攻克光伏储能、新能源汽车降温等场景应用瓶颈;时安生物是苏州“独角兽”培育企业,其乙肝治疗双靶siRNA管线已进入IND阶段,创始人团队均为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青年人才与硬核技术的“双向奔赴”,正在这只基金中真实发生。

据悉,这只基金由苏创投旗下苏州天使母基金管理。苏创投作为苏州市属一级国有资本运营平台,由苏州市财政局牵头、整合多家市级投资主体组建,管理基金总规模超3200亿元,是苏州乃至长三角最重要的创投基础设施之一。

曾有行业人士如此评价苏创投:“在国资体系里,它是最懂创新的投资公司;在创投圈里,它又是最懂政策的机构投资者。”

但管理人才基金和管理产业基金不同,人才基金投的是最早期、最前沿、最不确定的“人”,要求管理人具备“在沙子里找金子”的洞察力。苏创投的底气恰恰来自多年积累的“投早”基因。

“投早、投小、投硬科技”这六个字,它用真金白银验证了很多年。2025年苏创投完成的139个直投项目中,初创型企业占比约六成;团队已积累超过2.5万家早期企业数据。

今天已经登陆资本市场的博瑞生物、赛伍技术、金宏气体、艾隆科技、浩辰科技,都是它多年前在早期阶段播下的种子。

人才壹号基金的加入,让苏创投的早期投资网络进一步前移。人才基金聚焦种子期人才项目,天使母基金覆盖初创期,未来产业天使基金投资早期,一条从“发现人才”到“培育企业”再到“壮大产业”的资本链条,正在体系内贯通成型。

这种梯度式的陪跑,某种意义上,正是苏州“慢工出细活”的工匠传统在金融领域的一次现代演绎。

从“抢人”到“留人”,苏州的长期主义

首期25亿元的弹药,按照当前的投资节奏,预计将在今年年底前全部打完。二期基金的设立,已经箭在弦上。

但二期不会是一期的简单复刻。从公开信息来看,下一阶段的人才基金至少在三个维度上将迎来升级。

第一是产业纵深的升级,首期基金已基本实现对苏州十大重点新兴产业的全覆盖,而二期及后续基金的投向,将进一步聚焦十大重点未来产业——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

国家“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苏州紧扣这一部署,锚定新赛道。这些领域技术门槛更高、成熟周期更长、不确定性更大,但也恰恰是未来十到二十年全球产业竞争的主战场。在这些领域押下筹码,考验的不是眼光,是定力。

第二是合作生态的升级,当前,国家社保基金、国家创投基金等已全面启动投资运作,多家国字头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基金正加速布局,全国各地均高度聚焦创新驱动发展战略。

在这样的大势下,二期基金计划深化与全国头部市场化机构的合作,引入外部资源赋能苏州人才项目。这意味着,人才基金将不再只是苏州本地国资体系的“内循环”,而是向更广泛的市场化资本敞开怀抱,形成“国资引导+市场化运作”的双轮驱动格局。

第三是机制的升级,基金将紧密围绕苏州打造“OPC创业首选城市”的战略部署,对在苏州全球创业大赛等赛事中表现优异的人才项目优先扶持,健全“以赛代评、以投促创”的工作机制。这套机制的核心思路是:用市场化的竞争筛选替代行政化的人才评审,让真正有技术含量、有产业前景的项目自己“跑出来”。

2026年的目标已经明确,二级人才子基金总规模突破55亿元,新增人才企业投资项目200个以上。对于一只成立不到一年的基金而言,这份目标清单的进取程度,再一次印证了苏州在人才竞争上的决心。

今年初公布的苏州“才报”显示,2025年全市人才资源总量达到425万人。苏州每年面向青年人才推出优质就业岗位30万个以上,开发高质量实习岗位3万个以上;应届本科以上毕业生来苏求职面试,可领取最高2000元交通补贴及最长14天免费住宿;对应届博士、硕士和本科生分别给予每月不低于1500元、1000元、800元租房补贴;3年内新引进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顶尖人才(团队)30个,给予3000万元至1亿元的项目资助和300万元至1000万元的购房补贴;针对人工智能等急需紧缺人才,最高可获10万元一次性生活补贴。这座城市对人才的渴望,扎实地写在真金白银和制度设计里的行动。

但在所有城市都在拼基金、拼补贴、拼政策的当下,苏州真正的差异化竞争力或许不在于某一项政策的力度,而在于它看待人才问题的方式。

多数城市的人才策略,重心仍然落在“引进”环节。即用补贴吸引人来、用落户政策留住人。这当然重要,但“引进来”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让人才能够“长出来”。让他们的技术变成产品、让他们的团队变成企业、让他们的创新变成产业。这条从“人”到“产业”的转化链条,恰恰是人才基金试图打通的核心环节。

苏州拥有全国数量最多的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高新技术企业超过1.8万家,创投机构近千家,管理基金规模超过1.1万亿元。更重要的是,苏州有一套从孵化、投资、加速到上市的完整产业服务生态。

人才来了之后,不是被丢在一片荒地上自生自灭,而是被嵌入一个系统中,获得资本、产业链、市场对接等全方位的支撑。归根结底,只有人才愿意留下来,才能转化为真正的产业实力。

说到底,一座城市对人才的吸引力,从来不只取决于给了多少钱,而取决于它能为人才提供怎样的成长土壤。

苏州选择用一支15年存续期的百亿基金来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比起短期的“抢人大战”,它更在意的是构建一个让人才愿意扎根、能够生长的长期生态。

新一轮的城市洗牌,或许正从这里开始。

从“状元之乡”到“创新之城”,

苏州凭什么

苏州一直以来都是一座懂得“慢”的城市。两千五百年的建城史,给它留下了园林、苏绣、缂丝、玉雕,也留下了“慢工出细活”的审美与工匠精神。

但苏州人从不是守旧的,明清时期苏州就是全国的手工业中心和商业重镇,“苏样”“苏作”一度是品质与时尚的代名词。

近代以来,这座城市又先后孕育出一批又一批苏商群体,亨通、恒力、沙钢等如今响当当的名字,都是从苏州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千年来的经验让苏州养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既精致,又务实;既耐心,又敢为。

但真正让这座古城完成现代蜕变的,是过去三十年的一场产业再造。

1994年,中新合作苏州工业园区破土动工。这个起初只是一片水乡农田的地方,如今已经聚集了72家上市公司、近2000家高新企业、数百家创投机构,全社会研发投入占GDP比重达到5.2%,规上工业企业研发机构覆盖率超过85%,生物医药综合竞争力位居全国第一方阵。

从园林到园区,一字之差,却是一座城市用三十年时间完成的一次深刻进化。

放眼全国,苏州的创新底座都极其厚实。《中国城市科技创新发展报告》显示,苏州科技创新发展指数连续稳居全国第四位,仅次于北京、深圳、上海,在所有地级市中排名第一。

2025年前十个月,全市规模以上高新技术产业产值达2.24万亿元,占规上工业总产值的56%。苏州拥有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76家,数量全国第一;科创板上市企业58家,全国第三;高新技术企业1.74万家,全国第四;独角兽企业21家,跃居全国第四。

2025年全年苏州新增20家上市公司,平均每十只全国新股中就有一只来自苏州。一位业内人士感慨:“苏州既不是首都也不是直辖市,却把创新做到了这个份上,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产业积淀。”

产业的厚度,最终蜕变成呼唤人才的密度。目前苏州全市人才资源总量突破425万人,高层次人才超过45万人,留学回国人员超6.7万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98%的创新创业领军人才集中在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创办了苏州八成以上的科创板上市企业和独角兽培育企业,人才与产业在苏州形成了一种罕见的高度咬合。

目前,苏州已经连续14年入选“外国专家眼中最具吸引力中国城市”,连续六年获评“中国最佳引才城市”;已举办十六届的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累计吸引超过4万名全球高端人才,落户项目近1.3万个。

为了继续放大这种人才与产业的共生效应,2025年3月的苏商大会上,苏州正式发布人才“三百工程”。即“推进百万人才新增计划”“组建百校千企联盟”“设立百亿人才基金”。

三箭齐发,各有分工:百万计划解决“引”的问题,百校千企联盟解决“用”的问题,而百亿人才基金,解决的则是“投”的问题,用长线资本,陪伴人才从一个想法走到一家企业、再走到一条产业链。

事实上,人才基金在苏州并不是新事物。早年间的姑苏人才基金已运作到第四期,但规模始终只在几亿级别,属于小步试水。

这一次从几亿直接跨到百亿,从试水转向系统布局,背后是苏州对人才竞争格局的重新判断:在各城市“抢人大战”白热化的今天,光靠补贴和落户政策已经不够,必须用长周期、大体量的资本工具,去支撑一整条“人才发现—科技转化—产业壮大”的链条。

从府学兴教到百亿基金,这座城市“投资于人”的逻辑,千年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