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正月初五,再有三个月,我就满十四岁。

雪还在下。母亲把我的手攥了又攥,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一早晨:“出门在外,跟紧你堂哥,别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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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早已飞出老远——头一回出远门,头一回挣钱,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堂哥比我大8岁,在铜川焦坪煤矿打了五年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了,说话也稳了。爹娘很放心把我交给他。

去打工,也是无奈,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开春的学费还差一截,趁着寒假,跟堂哥去矿上干半月,挣几个算几个。

七十里山路,不通车,步行。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从沟里灌进来,像刀子割脸。雪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

堂哥走在前面,肩上挎着个布包,里头是母亲烙的玉米面饼子。我拄着一根棍子,踩着堂哥的脚印走,一脚深一脚浅。

临出村,堂哥一再叮咛:“谁问你多大了,记住说18岁,别忘了!“矿上不准用童工,像我这种临时帮工,一般没人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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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矿上记住几条。”堂哥头也不回,“第一,少说话多干活;第二,别往窑口跟前凑;第三,有啥事找我,别自己扛。”

我一一应着,呼出的白气被风刮散。

他又讲矿上的事。说有个河南人叫大毛,拉架子车的好手,一趟能拉八百斤;说机电班的老吴会修电机,一个月挣六十多块;说去年腊月,隔壁小窑冒顶,压死两个人,赔了家属三百块。

说到这儿,堂哥顿了顿,“干活时候机灵点,听见响动赶紧跑。”

天黑透的时候,到了。

工棚是高粱秆搭的,地上铺一层稻草,草堆上坐着或躺着有六个人。我和堂哥弯腰进棚子,大家互相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堂哥和我挤一个被窝,拉开被子,里头窜出一股汗味和煤烟味。

地上挖了个坑,用砖头砌个火炉子。矿山多的是煤,可以随便烧,火苗子蹿得老高,烤得人脸上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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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跟上堂哥跑到大灶上,匆匆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碗包谷糁。

一会儿,堂哥过来跟我说:“你不用下井,我给队长说好了,你去给大毛帮忙推车”。

我干的活就是从小煤窑用架子车将煤拉到大煤矿的煤场,小煤窑就是大矿采不到的边煤,雇民工开采,属于大矿管理。

于是堂哥领我去见大毛。

大毛二十八,瘦高个,颧骨突出,黑黑的脸上露出一口黄牙。他打量我一眼,扭头对堂哥说:“这娃太小,能干啥?”

“给你搭把手,推车。”堂哥递了根烟,“我弟就干半个月,每车给你加一毛钱。”

大毛接过烟,嘿嘿笑了。

架子车比我想的大。加厚加高的车斗,装满煤,少说八百斤。

大毛把拉绳套在肩上,我在后面推。从窑口到煤场三里路,一里上坡,两里平道。雪化了又冻,路面上结一层冰碴子,脚踩上去打滑。

上坡那段最难,我把身子压得很低,两手死死抵住车帮,腿肚子打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第一天拉了八趟,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收工时候,天早黑了。我钻进工棚,浑身酸疼,衬衣湿透,贴在背上冰凉。

堂哥让我洗脚,说解乏。我懒得动,把湿棉袄脱了,光着膀子钻进被窝。

半夜醒来,听见外头风刮得高粱杆哗哗响,想起母亲送我时那忧伤的眼神,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堂哥醒了,把我按回被窝:“哭啥,再干几天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那双湿透的棉布鞋在火炉边烤着,鞋帮子还热乎。挂在铁丝上的棉衣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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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话不多,歇着时候蹲在车把上卷旱烟。他问我多大,我说十八。他摇摇头说:“不像”。然后点点头,“我十多岁,给地主放牛,冬天没鞋穿。”

慢慢熟了,他的话也多起来。他家在河南农村,过年没回去,舍不得路费。

家里给说了个哑巴媳妇,彩礼三百块,还差一百多。生产队一个工一毛钱,干一年也攒不够。

他偷着跑出来打工,队长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照顾。

“这地方,”他磕磕烟袋锅子,“一个月能挣五十多,比我们公社书记还多。”

第三天,腿不那么疼了。基本能跟上大毛的步子。第五天,上坡时候,大毛回头冲我笑了笑:“中!”

每天天不亮起床,吃过早饭上工,天黑收工。一天拉八趟到十趟,除去租车,一天能净落两块钱——够我父亲在生产队干十天。那时候一个劳动日值一两毛钱。

半个月到了。

最后那几天,堂哥在市里参加机电培训班学习,没回来。

临走,大毛帮我收拾行李,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塞给我:“这是你堂哥交代的,除过伙食杂费,一共二十四块。”

我不好意思接。他硬塞进我兜里,“拿着,回去好好念书。”

走出工棚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煤堆上,黑得发亮。大毛站在工棚旁冲我挥手,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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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远,我忽然想起来——一起干了半个月,我竟不知道大毛的脸是什么样子。

每天收工,他一脸煤黑;第二天见面,又是一脸煤黑。我只记得他笑的时候,牙很白。

六十年后,我还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雪,记得煤,记得高粱杆工棚,记得那双在火炉边烤干的棉布鞋。

我更记得,那一年,我十四岁。头一回知道,穷人的命,真是吃苦耐劳的命。

但那也是头一回知道,在吃苦耐劳的穷人里,也有暖。

2018年写于西安建国饭店 图片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