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看来,村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但没人知道,风暴的引信,正是那头被抬上领奖台的猪,更没人会信点燃引信的,有那么一群人,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位非榕江籍的“外地人”。
记者 | 马 冬
图片丨受访者提供
2023年,大年初八,欧阳章伟看着手机上的视频,急得直敲屏幕。视频里,四个壮汉正抬着一头披红挂彩的猪,在锣鼓声中巡场,最后把它颁给了乡村足球赛的冠军队。画面里还有大妈参赛、村民围观、孩子追着球跑,土得掉渣,却热腾腾地冒着年味
那一夜,他激动到失眠,“榕江太有东西了!”
几个月后,一场被称作“村超”的乡村足球联赛引爆了全网。央视名嘴韩乔生爬梯子现场解说,国际球星发来祝福视频,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华春莹称赞其为“伟大的比赛”……全网流量突破千亿,带动榕江旅游收入超312亿元,新增市场主体9000多家。
五次都没成的事
把时间拨回2017年。
这一年,欧阳章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不解的决定:辞掉工作,回贵州老家创业。
此时的他,不到30岁,履历丰富。大学期间,他摆地摊、办报刊亭、做项目,拉起一支创业小队。还没有毕业,他的团队就被一位企业家看中,带往山东参与上亿元的项目,后又转战南京。在移动互联网最热的那几年,他开发的“大学宝”App覆盖了全国200多所高校。虽然后来在行业烧钱大战中悄然退场,但积累的经验却是实打实的。
之后,他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月薪2万多元,却始终觉得不踏实。“这样干下去,最后还是会走上‘围着房贷转’的日子。”
与此同时,他默默观察着家乡的变化:路通了,寨子深处也有了网络,村里人开始拍视频、卖腊肉、卖银饰。虽然粗糙,但他们眼神里有光。
在他看来,“贵州在变,但它还缺被看见的方式。”于是,欧阳章伟决定回乡创业,用自己擅长的策划、营销和新媒体技能,把贵州的好东西讲清楚、卖出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运营需要既懂互联网又了解本地的人才,而当时的团队连拍带剪只有几个人。他只好花大量精力培养团队,送人出去学,回来再练,慢慢攒出一支队伍。
团队有了之后,更大的问题来了,做什么?
2021年底,他听说榕江县来了位新领导,是从深圳调过来的,特别看重新媒体和电商。机缘巧合下,欧阳章伟联系上了这位县领导,谈了谈自己的想法。“聊了一个多小时,太投缘了。”他回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很久,突然遇到个同路人。”
起初,大家都很兴奋。县领导亲自带他们跑村寨,翻山进苗寨、下侗乡,挨村挨寨地看资源、聊想法。“能不能用新媒体把乡村旅游做起来?做个样板,带一带全县?”这是当时定下的目标。没几个月,团队成功把榕江县小丹江苗寨推火了。
团队也铆足了劲,他们相信凭经验,加上榕江县的各种支持,他们能干出更出彩的事业。可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他伴随着榕江一起闯新路,2年的时间里,榕江县尝试了五个方向,都没成。
第一次是在2021年搞“大山里的CBA”,想用篮球赛带流量。策划周全,宣传也到位,却赶上特殊时期,观众进不了场。
第二次,他们盯上了“斗牛”。榕江本就有斗牛传统,所以吸引了很多人,现场人山人海。视频确实火了,但问题也很明显:太小众了,而且还有安全风险,难以做成产业。
第三次是拍苗族的牯藏节。场面隆重,文化深厚,但外地游客看不懂,也留不住。
第四次是做常规的乡村旅游推广。他们跑了好多寨子,拍美景、录美食,但今天推这个村,明天推那个寨,没有形成合力,流量来了又走。
第五次是办马拉松+萨马节。看起来全民参与,跑起来热闹,实际组织成本极高:封路、安保、补给、医疗,每一项都需要大量协调。一次马拉松办下来,团队累得不行,流量也表现平平。
那段时间,欧阳章伟常一个人发呆。脑子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虽然五次尝试都没有成功,但回过头来看,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乡村的事,急不得,没作业可抄。城市里那套打法,流量思维、爆款逻辑、快速迭代,放到乡村可能水土不服。得找老百姓能自己上场、自己做主的事来做。
一头猪引爆的风暴
也许是沉淀够了,慢慢摸清了门在哪边。2023 年 1 月 29 日,转机出现了。欧阳章伟刷到那条“抬猪”的视频时,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立刻把视频转发给了朋友王永杰:“猪当奖品,大妈参赛,这要是早点跟拍,绝对要火!”两人都觉得榕江错过了一次大火出圈的机会。随后他开始在公司群里安排工作。同事本想天亮去拍,欧阳章伟急到发语音,“天亮之后,猪都被吃了,还搞啥?”
在公司群里他和同事沿着这话题,一直聊到深夜,越聊越兴奋。他们发现,榕江民间足球赛已经踢了几十年,为什么一直没火?不是没人踢、没人看,是从来没人把它当成一个可讲的故事,好好宣传。
凌晨2点,欧阳章伟给团队发了两个字:“村超”。并连夜在群里布置任务,“天亮上班第一件事,把现有素材剪辑发出来。”他挨个拆解传播点,“抬猪的视频一定要有!”“前5秒不能上废片……”
第二天,加工后的视频一经发布,便迅速引发了关注。评论区炸了:“这猪也太惨了,被抬着领奖,哈哈哈”“大妈踢球好拼”“想去榕江看猪”。
这次小小的成功让欧阳章伟心里有了底:只要内容够真、够接地气,小地方也能讲出大故事。
但他知道,光靠一条视频远远不够。要想真正引爆,得做更扎实的验证。于是,他们决定用全县中小学生的足球赛来验证想法。不搞噱头,就拍孩子们拼抢、摔倒、进球、领奖的真实瞬间。
整整1个月,镜头对准汗水、笑声和骄傲的眼神。“榕江人爱踢球”的印象,开始在网友心里扎下根。
2023年3月29日,他主动给县领导发了一条消息:“‘斗牛’项目我估计做不了很大,但‘村超’一定可以做很大!”
他平时说话很少用“一定”这种词。可这一次,他语气很坚定。干了这么多年互联网,他清楚,榕江有天然的优势。当地多民族聚居,节日多、活动多、人情味浓,底子不差。关键是要找到那个让老百姓自己“上场”的方式。
接下来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比赛在哪儿办?县领导带着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择了城北新区体育馆的老球场。这里虽然看台斑驳老旧,水泥台阶磨得发亮,但容量最大,又正好在县城中心,四周都是商铺、餐馆、居民区,正好可以把周边商业也一起带动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欧阳章伟立即把贵阳的新媒体团队全调到了榕江,准备背水一战。
开赛前夜,伙伴王永杰打了3个多小时的电话,挨个联系媒体。有人一听就来劲,也有人犹豫:“一个小县城搞足球赛,能行吗?”更有人笑:“榕江?地图上都难找的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但多数人还是愿意帮一把。一瞬间,一个400人的媒体群被拉了起来。
欧阳章伟没解释,他清楚这不是一笔细算回报的账,而是一次赌,赌自己的判断,赌乡土的力量,赌百姓的活力,也赌这些年的经验。
2023年5月13日,正式开赛当天。
一大早,他们没有搞新闻发布会,也没请领导讲话。他们用了最“村”的方式宣传:各村口,大爷大妈敲锣喊“走,看球咯”;皮卡车装上喇叭绕街通知;啦啦队拿着锅盆当乐器敲,叮叮当当一路走一路敲。
这画面,真实、亲切、喜庆—比任何精致的宣传片都要打动人心。
下午,比赛正式开始,关注度来得比预想的要猛。第一周,全网播放量破亿次;第二周冲到10亿次。团队立刻进入高强度运转:每天看评论、拍素材、剪视频,常常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但高潮还在后面,各大主流媒体、国际视角聚焦,又引爆一轮传播,带来几十亿的流量。
面对各种声音,夸的、疑的、酸的,欧阳章伟几乎没回应。他知道,还没到顶点,真正的惊喜,在球场上,在陆续赶来的游客那里。
一群人的“村超”
村超火了之后,流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榕江小城,一夜之间成了超级焦点。但对欧阳章伟来说,比流量更珍贵的,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那些普通人的变化。
比赛刚开始那几天,游客一下子涌进来。榕江这个小县城,从来没接待过这么多人。住宿紧张,餐馆排长队,打车要等半小时。网上很快出现吐槽视频,有人抱怨“来了没地方住”“吃碗粉排1小时”。
最先回应的,是榕江老百姓。
他们在评论区留言:“对不住啊,是我们没准备好,您别生气,来我家吃饭吧!”有人拍视频说:“我家有空房,免费来住!”游客被纯真打动,删掉差评,反过来夸榕江人实在。
最打动人的,是老百姓自己站出来维护家乡的样子。“榕江就像班里一个平时不起眼的孩子,突然考了高分,特别珍惜被人看见的感觉。”欧阳章伟说。
后来,政府主动发起了一个讨论:“我为‘村超’做点啥?”结果让人意外——第一时间行动起来的,还是街头巷尾的普通人。
摊贩自发承诺不涨价,餐馆老板开始注重卫生,出租车司机使劲学着说普通话。一场球,彻底把整座城动员起来了。欧阳章伟记得县领导说过一句话:“村超激发出人们心里的真善美,而且让大家愿意一直保持下去。”
那一刻他觉得,这事值了。
但流量来了,怎么留住?怎么用好?这是欧阳章伟从一开始就琢磨的问题。他知道,村超不能只是一场赛事,得做成一个平台。比如,发起“全国美食足球友谊赛”,南昌拌粉队、西安泡馍队、台湾凤梨队……各地带着特色美食来踢球,让比赛成为一场文化交流会。
本地产品跟着火了,欧阳章伟自己的公司也顺势卖起了农产品。截至2025年底,“村超”话题全平台综合浏览量已超过1300亿次,带动榕江旅游收入超312亿元,榕江新增市场主体9000多家。汇源、奇瑞、伊利很多大企业,主动考察谈合作。
当然,每年都会有质疑声:“村超还能火多久?”
欧阳章伟不焦虑。
他说,村超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榕江的土地里,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如今,除了外出为各地拆讲榕江经验,欧阳章伟很少出现在镜头前,他喜欢在幕后。不出差的时候,他和伙伴们挤在一起,要么研究哪些玩法有意思,要么合计在产业上如何取得好成绩。
当被问到图什么时?他浅浅一笑:“就想做成一件觉得值的事。”
“值”在哪里?他也说不清,但当那些外地游客能开开心心地来玩,榕江男女老少挤在赛程黑板前看赛程安排,当本地孩子放学后不急着回家写作业,而是和家里人踢球到晚上10点,满头大汗还不愿意走——这事,就没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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