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被关在窗外,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猛。

我看着桌上那台用了六年的公司电脑被蔡玉兰收走,她翻了个白眼问我:“徐工,你最后半年到底负责什么项目?系统里怎么一点记录都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以为我在装模作样。

她不知道,那台电脑里有我留的一个程序。

明天早上八点,前台那面墙会替她揭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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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玉兰把解聘通知拍在我桌上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下来,上面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赔偿金那一栏是空白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开口了。

“徐工,你也别怪我,公司新规,人员优化必须执行。”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抬头,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上,看到“解聘原因”那一栏写着“运营效率低下,不符合公司发展需求”。

我干了十二年。

从公司只有十几个人干到几百号人,从搭服务器到写代码,从加班到通宵,我从来没请过一天长假。

但这两年,新老板来了,换了管理层,我也从技术主管被降成了普通员工。

工资没变,但项目越来越少,最后半年我连正经项目都没接到过,每天就是整理旧代码、打扫后台垃圾数据。

说白了,他们就是想让我自己走。

但我没走。

不是为了钱,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亏待过公司。

去年冬天,老同事李卫东住院,家里拿不出钱,我自掏腰垫了三万块。

这事公司知道,但没人提过一句。

“徐工,你签字吧,签完了把东西收拾一下,电脑交到办公室。”

蔡玉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黑色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身边还站着个保安,是公司保安队的魏俊美,四十多岁的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眼睛不敢看我。

“我不签。”我说。

“什么?”

“我不签这个字。”我重复了一遍,“赔偿金都没写,你让我签什么?”

蔡玉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徐工,公司也是按规矩办事。你的赔偿金,财务会统一核算,到时候打你工资卡上。”

那就等核算清楚了再说。

我把那张通知推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最后哼了一声,把通知收起来:“那行,你不签也行。但电脑得交,从今天起你就不用来了。

“电脑可以交,但我要先收拾一下。”

蔡玉兰点了点头,冲保安魏俊美挥了挥手:“你看着他,别让他拿什么东西出去。”

魏俊美嗯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纸箱,开始把东西往里面放。

茶杯、笔记本、几支笔、桌上那张女儿的照片。

东西不多,十二年,一个人的位置,六个抽屉就装完了。

收拾到最下面的抽屉时,我摸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U盘。

一个我攒了半年的备用U盘。

那里面装着公司十五年来的所有灰色账目数据。

前老板还在时,有几笔钱是走特殊渠道转的,财务系统里有个隐藏模块,专门用来记录这些事情。

后来前老板走了,新老板来了,那几笔账还挂在系统里,谁都没敢动。

我趁着最后半年清闲,把那几笔账的数据全部导出来了。不是为了举报谁,就是觉得万一哪天出事,我手里得有个凭据。

但我没想到,这个U盘会派上这个用场。

我捏着那个U盘,愣了几秒。

“徐工,收拾完没?”魏俊美在我身后问。

“快了。”

我迅速把U盘塞进纸箱底层,和那些旧文件混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把纸箱抱在怀里。

“好了。”我说。

蔡玉兰站在办公室门口,冲我伸手:“电脑呢?”

我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地上,伸手把电脑关了机,拔掉电源线,抱起来递给她。

“徐工,你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接过电脑,突然问了一句,“我这半年怎么一点记录都没看到?你天天坐那,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乎的不是我干了什么,而是有没有把柄留下。公司最怕老员工攥着什么东西,临走时捅一刀。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说。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行,那我明天等着。”

她抱着电脑转身走了,魏俊美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

02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上午十点半,同事们都在工位上。我路过技术部时,门开着,有人看到我怀里抱着纸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谁都猜到了。

走到电梯口时,身后有人喊我:“老徐!”

回头一看,是何磊。

他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攥着把抹布。

何磊是公司财务部的老师傅,今年五十一了,在公司干了整整十六年,比我来得还早。

他这个人老实本分,平时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

公司这些年换了三任财务总监,只有他没动过窝。

“老徐,你这是……真走了?”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纸箱,小心翼翼地问。

“嗯,他们让我走了。”

那……那电脑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蔡玉兰收了,说要重新装系统,明天给新来的人用。”

何磊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搓了搓手,小声说:“那台电脑……你不是一直在用吗?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

何磊平时不问这些事。他这个人,对公司的事能躲就躲,从来不插嘴。但今天他特意跑过来问电脑的事,这事儿有点怪。

“没什么。”我说,“重要文件我都删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徐,以后常联系。有啥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行。”

电梯到了,我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何磊又补了一句:“老徐,那电脑……你就别惦记了。”

电梯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银色的门,心里忽然打了个转。何磊的话不对劲。什么叫“你就别惦记了”?那台电脑里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春天的阳光有点刺眼,风不大,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看着手里那个纸箱,里面装着十二年的痕迹,搬起来轻飘飘的。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女儿徐晓彤。

“爸,你在哪?”

“刚出公司。”

“下班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爸,你别骗我。王阿姨给我发消息了,说你被开除了。”

我心里一紧。

徐晓彤的同学的家长,就在我们公司。公司那点破事,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晓彤,爸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但你心里肯定难受。”她的声音有点颤,“爸,我不怕你没钱,我就怕你吃亏。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喊出来。

我捏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没事。”

“你总说没事。那行,晚上我回家,给你做饭。”

“你放学那么晚,别折腾了。”

“我爸都有事了,我还能不折腾一下?”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十二年了,为了这份工作,我错过了她多少个家长会、多少个生日。现在他们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捏紧拳头,牙咬得咯吱响。

但我没哭。

回家后,我把纸箱往沙发上一放,从底层摸出那个U盘,看了很久。

这东西,我要用它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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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冯亮。

冯亮是我在公司唯一能交心的朋友,市场部主管,干了几十年,跟我一样是个老骨头。

但他人比我圆滑,这些年新老板来了之后,他学会了低头说话、递烟倒水,愣是没被裁。

“老徐,你在哪?”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家躺着。”

“行,晚上出来喝酒。老地方。”

“不去。”

“你少废话。我下午请假,六点咱们在城南那个大排档见面。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六点,我准时到了那个大排档。

冯亮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他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没说话,先开了瓶酒,灌了一大口。

“难受吧?”冯亮问。

“还行。”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那脸都快皱成核桃了。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

冯亮看着我,摇了摇头:“老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我早就听到风声了。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在找裁人的名单,你排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来事呗。”冯亮叹了口气,“新老板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你这种闷头干活的老黄牛。再加上谢茵那女人,她一到公司就想把你挤走,你挡她路了。”

谢茵,公司技术部新招的主管。

四十出头,据说有海归背景,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她来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整技术部,把几个老员工边缘化,我首当其冲。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跟她硬顶?她要你交接,你就交接呗,又不是没别的地方去。你非得跟她耗,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没跟她耗。我只是不想窝囊地走。

冯亮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点上,猛抽了一口。

老徐,你不会干傻事吧?”冯亮突然问。

“什么傻事?”

“你别跟我装。我听说你走的时候,跟蔡玉兰说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手里是不是攥了什么把柄?”

冯亮这小子,果然精。

“发什么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这个人,不是吃亏的主。但你得想清楚,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女儿还在上学呢,你要是进了局子,她怎么办?”

那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徐晓彤今年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添乱。

老徐,听兄弟一句劝。”冯亮往我杯子里倒了杯酒,“这事就这么算了。你要找工作,我帮你想办法。我认识个朋友,开培训学校的,缺个网管,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要愿意,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我看着桌上那瓶啤酒,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端起杯子,把酒一口干了。

行。我再想想。

“别想了。这事儿,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为了你女儿。”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摸那个U盘。

04

晚上十点多,我回了家。

徐晓彤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爸,回来啦?厨房里我熬了粥,你喝点。”

“你吃了吗?”

“吃了。我跟同学在学校食堂吃的。”

我脱了外套,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白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心里暖。

“爸,”徐晓彤突然说,“今天王阿姨又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她说,公司那边可能要派人来找你。”

我拿勺子的手一顿:“找我就找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可是爸,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咱们俩。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颤,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但一个字都没写。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晓彤,你放心,爸不会乱来的。”

真的?

“真的。”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冲她笑了笑,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洗漱睡觉,门突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很重的敲门声。

我心里一紧,走到门口,隔着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穿着公司保安制服,正是魏俊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门,魏俊美先开口了:“徐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怎么了?”

“是这样的。公司那边查了一下,财务系统里少了一台工作电脑的硬盘存档。蔡总让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在你这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们说的那台工作电脑,就是我上午交的那台。但我走之前,硬盘已经格式化过,不可能还有什么存档。

“我已经交了,你们自己查去。”

“徐哥,我也只是走个流程。”魏俊美往屋里看了一眼,“您要是方便的话,让我进屋看一眼,也好交差。”

我心里不乐意,但人家都说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能拦着。

“行吧,你进来,但别乱翻。”

魏俊美点了下头,带着两个保安走进来。客厅不大,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

上面放着我的旧工牌、公司发的笔记本。

“徐哥,您那个硬盘盒子还在吗?公司说,那台电脑的硬盘是加密的,需要在原盒子里才能解密。”

我愣住了:“什么硬盘盒子?”

就是那个黑色的,跟电脑配套的硬盘储存盒。”魏俊美比划了一下,“公司系统查到,那个盒子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您电脑上。

我心里“轰”的一声。

坏了。

他们查的根本不是什么硬盘存档。

他们查的,是我电脑那个隐藏模块的登录密钥。

那密钥就存在那个硬盘盒子里。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这件事,但如果让他们找到那个盒子,所有证据都会暴露。

那个盒子我扔了。”我说。

“扔了?”

“对,上午收拾的时候,嫌麻烦,丢垃圾桶了。”

魏俊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行,徐哥,打扰了。”

他带着两个保安走了。

门关上后,我靠在墙边,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盒子,我没扔。

它就藏在床底下。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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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点多,徐晓彤已经睡着了。我坐在黑暗中,盯着床底下那个黑色的硬盘盒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谁走漏的风声?

这事除了我,只有一个人知道——何磊。

那台电脑的最后一次交接,就是何磊去办的。

他当着蔡玉兰的面接过电脑,说要给我重装系统。

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个跑腿的,但现在想想,他当时说的话,透着不对劲。

他问我电脑里有没有重要东西。

他说“那台电脑,你就别惦记了”。

他早就知道那个硬盘盒子有问题。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公司账目有问题。

他是个老实人,他知道那些事,但他不敢说。

这些年,他一定在猜忌和恐惧中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摸出手机,找到何磊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谁?”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困意和警惕。

“何哥,是我,徐林。”我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秒。“老徐?你……你咋这么晚打过来?”

“何哥,有件事求你帮忙。明天早上,你能不能帮我去前台,启动一下我那台旧电脑的系统?”

“启动旧电脑?为什么?”

“何哥,我实话跟你说吧。那次交接,我到办公室找蔡玉兰,我当时把那台电脑调成了第二天早上八点播放数据的模式——”

“等等,什么播放数据?”

我咬了咬牙,把话全说了出来:“何哥,我在那台电脑里留了一个自动播放程序。明天八点整,它会把公司灰色的账目数据投在前台那面墙上,一直滚动播放半小时。你帮我启动一下系统,给那台电脑通上电,程序就能跑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老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何磊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握紧手机,“但何哥,你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这些年,他们瞒了多少事,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也不想让你跟着背黑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徐,那台电脑……已经被蔡玉兰卖掉了。”

我脑子一懵:“卖了?卖给谁了?”

“今天下午,谢茵让她把那台电脑当二手资产处理掉。她把电脑卖给了城南一个收旧电脑的摊子。我亲眼看到的,两千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还想着,这事就这么了了。”

我愣在原地。

完了。

电脑卖了,程序没了,证据也没了。

我捏着手机,说不出话。

“老徐,”何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但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备份公司的账目。”

我愣住了。

“我在财务部干了十六年。那些灰色账目,一笔一笔,我都亲眼看到过。前两年,前老板还在的时候,我就开始偷偷备份了。我怕万一哪天出事,没凭没据,我担不起。”

“你的备份在哪?”

在我家床底下的鞋盒里。我打印出来了,厚厚一叠。

何磊,这个我认识十几年的老实人,居然瞒着所有人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何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我怕了这些年了。”他的声音沙哑,“但今晚,你打这个电话过来,我知道你也要做同样的事。既然你都不怕,我也不想躲了。”

“那备份能借我用一下吗?”

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你来我楼下拿。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中,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手机屏幕浸湿了。

06

凌晨四点多,我悄悄起床,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把那个U盘和硬盘盒子藏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出了门。

从我家到何磊家,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辆出租车飞过去。

春天的凌晨有点凉,风吹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骑着电动车,迎着风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叠纸,我一定要拿到手。

到了何磊家楼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很低:“你到了?

“到了,楼下。”

“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磊拄着一根拐杖,从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整夜没睡。

他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没说话,直接塞到我手里。

“都在里面了。”他说,“一共三十几页,按年份排的。前老板还在的时候,到新老板接手,每一笔都记了。”

我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银行的流水号、转账时间、操作人签名。何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看起来就像是抄了几百遍。

“何哥,你这备份……你怎么做到的?”

“每次报税之后,我就多留一份。他们只盯着电脑,不防纸质文件。我把这些东西塞进旧鞋盒里,塞了三年。我老婆都不知道。”何磊苦笑,“老徐,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何哥,谢了。

“别急着谢我。”何磊看着我,声音严肃了几分,“这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能浪费了。”

“行。你看着用吧。反正我寄出去了,就是准备豁出去的。”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老徐,要是真出了事,替我照顾好我老婆。”

你放心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楼里。

我抱着那个信封,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边开始发白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何磊这笔备份太及时了,完全可以替代我原来设想的旧电脑自动播放程序。

如果把它高清扫描后用程序自动生成一个展示页面,再投到前台那面墙上,效果只会比我原来那个程序更炸。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半了。

徐晓彤还在睡,我悄悄打开电脑,把信封里那叠纸一张张拍下来。

三十多页,拍到手酸。

然后我打开一个旧文档编辑器,花了快两个小时,把所有数据做成一个自动滚动的HTML页面,连同转账截图和审批记录,打包成一个压缩包,设了定时解压和自动启动。

最后一步,是把这个程序放到前台那台主控机上。

那台主控机在前台背后,平时没人管,但门锁是数字锁。我去年帮前台修过一次电脑,知道密码——她生日,她告诉过我一次,我记住了。

七点二十,我出门了。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兜里揣着那个装好程序的U盘,骑着电动车,直奔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刚好七点三十五。

前台的小刘还没来上班,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吃包子。

我绕到侧门,那是员工通道,我知道那扇门门锁的密码。

输入进去,门开了,我闪身进去,直奔前台。

那台主控机就在前台背后,屏幕亮着,显示着公司的欢迎界面。

我迅速把U盘插进去,打开系统文件,复制粘贴,设置自动任务——明天早上八点整,自动运行程序,将数据投屏到前台那面墙上。

一切顺利。

我拔出U盘,准备撤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徐哥?”

我僵住了。

回头一看,是王天翊。公司保安队的,昨晚跟我一起值夜的那个小子。他穿着一身制服,手里端着杯豆浆,愣愣地看着我。

“徐哥,你不是被开……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全是汗。但我脸上没露怯,笑着说:“忘了个东西,回来拿。你也来这么早?”

“啊,我夜班,刚准备下班。”

“行,那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王天翊在身后嘀咕:“怎么这么多人忘东西……”

我没回头,快步走出了公司大门。

天亮起来了。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二分。

距离八点,还有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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