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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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签字的瞬间

离婚登记处那盏白炽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离婚协议签名栏上方,墨迹都快干了。对面坐着的是我结婚七年的妻子何琳。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睛有点肿,但坐得笔直。

“周明,签了吧。”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避开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七年,我太熟悉这个小动作了——她紧张或者愧疚的时候就会这样。

“徐峰的病,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何琳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想最后这段时间,有人陪着。”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徐峰,她的“男闺蜜”,从大学就认识,比我还早两年。这七年,我们的争吵十有八九都绕不开这个人。他失恋了,她陪到半夜;他工作不顺,她请假去安慰;现在他病了,胃癌晚期,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婚,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你说过,这是你一辈子的遗憾。”何琳抬起眼,这次终于看着我,“当年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知道。三年前她母亲突发心梗去世,当时何琳在外省出差,没赶上最后一面。这事成了她的心结,每次提起眼睛就红。

“所以徐峰现在……”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三号室,好了吗?后面还有人等着。”

“好了好了,马上。”何琳连忙应道,转向我时眼神里带着恳求,“周明,就当我求你。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等他……我就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场景太熟悉了,过去七年,每次她和徐峰有什么事,最后都是这个表情——求我理解,求我让步。而我每次都让了。

直到今天,让到要签字离婚。

笔尖落下的时候,我手有点不稳,“周明”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何琳松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很快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多了。

手续办得很快,红本换绿本,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一天不知道要经手多少对。走出民政局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九月天气,已经有了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我问她。车就停在路边,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辆银色大众,副驾驶座上还扔着她上周买的发圈。

何琳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伞。“不用了,我叫了车。徐峰那边……需要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房子你先住着,我的东西……过阵子再来拿。”

“都拿走吧。”我说,“既然离了,就别留东西了。”

她愣住了,伞停在半空,雨丝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周明,你别这样。我说了,就三个月——”

“去吧。”我拉开车门,没再看她,“别让他等。”

车子发动时,我从后视镜看到她还在原地站着,撑着那把我们一起在超市买的格子伞,身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方向盘很凉,我握了很久才有点温度。

回家的路堵得厉害,红灯连着红灯。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老妈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汤。”

我没回,把手机扔回副驾。

家里空得吓人。何琳的东西其实没全拿走,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的护肤品,浴室里挂着她的粉色毛巾,门口鞋柜里她常穿的那几双鞋都在。她说“过阵子再来拿”,好像只是出趟差。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半满。冷藏室下层放着两盒她给徐峰熬的汤,标签上还细心地写着日期和加热方法。她这一个月,心思全在这上面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同事老王:“老周,明天项目会,资料准备好了吗?”

我这才想起还有工作。对,明天要交方案,今天本来该加班。要不是何琳一大早打电话,哭着说徐峰昨晚疼了一夜,求我今天一定去办手续,我本该在办公室改PPT的。

回了个“马上好”,我打开笔记本。客厅的灯有点暗,何琳一直说想换盏亮的,我总说“下次”,拖了两年。现在不用换了。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对门的张姨。

“小周啊,还没睡吧?”张姨端着一碗饺子,“晚上包多了,给你们送点。小何呢?”

“她……有事出去了。”我接过碗。

张姨往屋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下午看见她拎着个大箱子下楼,你们……没事吧?”

小区就这点不好,什么事都瞒不住。我扯了扯嘴角:“没事,她朋友病了,去照顾几天。”

“哦哦,那就好。”张姨点点头,但眼神明显不信,“那行,你趁热吃啊。有事说话。”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何琳最爱吃的。她总说张姨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比我妈包的好吃。

这话她当我面说过一次,我妈当时脸就沉了。后来为这事,婆媳俩别扭了小半年。

我把饺子倒进自己碗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餐桌是结婚时买的,实木的,何琳挑的,说这种耐用,能用一辈子。现在桌面上有道划痕,是去年吵架时她摔杯子留下的。当时为什么吵来着?哦,徐峰生日,她买了个两千多的钱包当礼物,我说太贵了,她说我不懂友情。

最后她还是送了,用她的私房钱。那个月家里开支紧巴巴的,她让我少抽点烟。

手机屏幕亮了,是何琳发来的消息:“到了。徐峰今天精神好点了,还问起你。”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谢谢你,周明。真的。”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上班,眼圈是黑的。老王端着茶杯凑过来:“昨晚熬夜了?方案我看了,还行,就是有几个数据要再核实下。”

“嗯,我下午改。”我揉揉太阳穴。

“对了,”老王压低声音,“昨儿下班看见你老婆了,在医院门口。她没事吧?”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一个朋友病了,她去照顾。”

“哦……”老王拖长了音,拍拍我的肩,“有事说话啊。”

一整天,办公室里总有人往我这边看。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何琳和徐峰的事,虽然我没主动说,但这几年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有次公司聚餐,何琳接了电话就要走,说是徐峰急性肠胃炎,家里没人。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说了句“他是没家人还是怎么的”,何琳当场就哭了,摔门而去。

从那以后,同事看我的眼神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下午改完方案,我去茶水间冲咖啡。财务部的小刘和小张正在里面聊天,看见我进来,声音立刻低了。

“周哥。”小刘讪讪地打招呼。

我点点头,接水。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的“真的假的”“昨天刚离”之类的词。

杯子满了,烫到手我才回过神。

回到工位,手机有未接来电,是我妈。我走到楼梯间回过去。

“妈。”

“明明啊,昨天怎么没回消息?”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杂音,估计是在跳广场舞的间隙打的,“何琳呢?她电话也打不通。”

“她……”我顿了顿,“她最近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该接电话啊。”我妈抱怨道,“我跟你说,你大姨给介绍了个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的,你俩什么时候有空——”

“妈,”我打断她,“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背景音乐里凤凰传奇隐约的歌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昨天办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她朋友,徐峰,癌症晚期,她去照顾。”

“周明你是不是疯了?!”我妈嗓门大起来,“她要去照顾别的男人,你就同意离婚?你怎么这么窝囊啊你!”

楼梯间有回音,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她求我的。”我说。

“求你就离?那是婚姻!是过日子!不是过家家!”我妈气急了,“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妈你别来,我想自己静静。”

“静静?静静有什么用!我去找她,我去问问她还有没有良心!这七年我们家亏待她了吗?你对她不好吗?她怎么能——”

“妈!”我提高声音,“别去找她。离都离了,就这样吧。”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我妈哭了,这是我没想到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少掉眼泪。上次哭还是我结婚那天,说“总算有人照顾你了”。

“儿子啊……”她哽咽着,“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窗户外头,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金红金红的,像烧着了一样。

“妈,我晚上回去吃饭。”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长时间。直到保洁阿姨上来清理垃圾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站起身,腿都麻了。

回到办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王还在,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老周,要不去喝一杯?”

我摇摇头:“不了,回我妈那儿。”

“行,那……有事打电话。”老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我的肩,“看开点,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怎么过,没人告诉你。

开车回老宅的路上堵得厉害。晚高峰,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路况,背景音乐是首老情歌,唱什么“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我换了台。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老小区没电梯,爬上五楼,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炒菜声。我推门进去,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

“洗洗手,马上吃饭。”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饭菜摆了一桌,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大碗山药排骨汤。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堆得冒尖。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说。

我们埋头吃饭,谁也没提何琳。吃到一半,我妈突然放下筷子。

“她东西都拿走了?”

“没,说过阵子来拿。”

“过阵子是什么时候?等她那个什么男闺蜜……”她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儿子,不是妈说你,这事你办得太糊涂。她要照顾就照顾,你陪着一起去都行,怎么就同意离了呢?”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她坚持。说不离婚,对不起徐峰,也对不起自己良心。”

“良心?她怎么不对你讲良心?”我妈声音又高起来,“七年夫妻,说离就离,她把你当什么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

“妈,其实这半年,我们过得跟离了也差不多。”我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何琳不爱吃肥肉,每次做这个,她都只挑瘦的,“她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徐峰确诊那天,她在医院陪到半夜,我打电话,她直接按掉。第二天回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说‘周明,我难受’。”

“我是她丈夫,可她难受不是为了我。”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肯定比哭难看,“这半年,她给他做饭送饭,陪他化疗,记他的药比记我生日还清楚。有次我感冒发烧,她给我倒了杯水就去医院了,说徐峰今天化疗反应大,离不开人。”

我妈不说话了,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所以离就离吧。”我说,“她求个心安,我也……累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在播报着千里之外的国计民生。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声,还有大人哄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吃完饭,我要帮忙洗碗,我妈不让。“你去歇着,这儿我来。”

我走到阳台上。老房子的阳台封了窗,摆了几盆花,都是好养活的绿萝、吊兰。何琳喜欢花,但总养不活,说没那个耐心。我们家阳台原来也摆过几盆月季,开得挺好,后来她嫌浇水麻烦,慢慢就枯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条银行短信,显示有一笔转账收入。数额不大,三千块。接着何琳的消息跳出来:“这个月的生活费。徐峰这边开销大,我先转这些,下个月补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按熄屏幕。

阳台外面,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一家正在吃饭,围坐在一起,看着很热闹。楼下有老头老太太在散步,慢慢悠悠的,手里拎着买菜的小车。

很平常的夜晚,和过去两千多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只是从今天起,我回家时,不会有人问我“吃饭了没”;晚上熬夜,不会有人催我“早点睡”;早上出门,不会有人提醒我“带伞,要下雨”。

七年,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现在要改掉这个习惯。

我掏出烟,点了一支。戒了三年了,今天特别想抽。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屋里传来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她小声的嘟囔,大概是在骂何琳没良心。我听着,没说话,只是把烟吸完,按灭在花盆里。

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峰的号码——我存了,虽然一次也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直到震动停止。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周明,我是徐峰。何琳在帮我办手续,手机在我这儿。谢谢你。真的对不起。”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短信删了。

对不起。这半年,我听到太多对不起了。何琳说,徐峰说,现在连这个插足我们婚姻的人,也要来跟我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我回到客厅,我妈已经洗好碗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神飘着,明显没在看。

“妈,我回去了。”我说。

“这么早?再坐会儿吧。”

“明天还上班。”

我妈站起来,送我出门。在门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儿子,”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别硬撑。难受就回家,妈在这儿。”

我点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下楼,上车,发动。后视镜里,我妈还站在楼道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车开出小区,汇入车流。收音机还开着,换了个台,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关掉了。

之后一个月,日子过得像按了快进。

何琳果然没回来拿东西,只偶尔发条短信,问“燃气费交了吗”或者“物业打电话说车位要续费”。我都简单回个“嗯”或者“交了”。

她也会说说徐峰的情况:“今天吃了小半碗粥”“疼得厉害,打了止痛针”“医生说也就这个月的事了”。

我从不问,她自顾自地说。像在汇报,又像在解释。

公司里,关于我离婚的传言渐渐平息了。大家都很忙,谁有工夫天天关心别人的家事。老王偶尔会拉我喝酒,喝多了就拍我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兄弟,看开点。”

我看得挺开。上班,下班,回我妈那儿吃饭,或者自己煮碗面对付。何琳的东西还在家里,我找了个大纸箱,把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收进去,放到储藏室。浴室里的毛巾、牙刷,门口的鞋子,也都收拾了。

收拾她衣柜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小盒子。打开看,是我们结婚时的对戒。我的那只早不知道丢哪儿了,她的这只还崭新崭新的,一次没戴过。婚礼那天她就说不喜欢戒指的款式,婚后一直收着,说“等有空了去换个喜欢的”。

七年了,一直没空。

我把盒子盖上,扔进纸箱。

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如果没有那些半夜惊醒的时刻。有时是梦到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对我笑;有时是梦到她哭着说“周明,我难受”;更多时候是梦到她转身离开,那把格子伞在雨里越来越小。

醒来时一身冷汗,看看手机,凌晨三点。朋友圈有人晒宵夜,有人晒加班,何琳也发了一条,凌晨两点:“要挺住。”

配图是医院走廊,长长的,空荡荡的,尽头有扇窗,外面是黑的。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屏蔽。

十月初,天气转凉。何琳发来消息:“徐峰可能就这两天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我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没回。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他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走廊尽头,回了个“不用”。

她很快回过来:“好吧。那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谈谈?”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老王又拉我喝酒。这次不是大排档,是个清吧,人少,安静。他给我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老周,跟你说个事。”老王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老婆有个表妹,去年离的,没孩子,在银行工作,人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见见?”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说话。

“我知道,太快了。”老王赶紧说,“就是认识认识,当交个朋友。你这么天天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

“行。”我说。

老王愣了:“啊?”

“见见吧。”我把酒喝了,冰块碰到牙齿,咯噔一声。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末。姑娘叫小雅,确实在银行工作,长得清秀,话不多。我们吃了顿饭,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工作、天气、最近上映的电影。

她也没问我为什么离婚,我也没问她的过去。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结束时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说“谢谢,今天挺开心的”,我说“我也是”。她进了闸机,回头冲我挥挥手,我点点头。

就这么散了。

老王第二天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多接触接触”,我说“再看吧”。

日子继续过。我换了家里那盏暗沉的灯,买了新的床上四件套,把何琳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有时还是会想起她,但次数越来越少。像伤疤结痂,不碰就不疼。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三点,我正在改方案,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但地址显示是徐峰住的那家医院。

我盯着看了几秒,挂断了。过了一分钟,又打来。又挂断。第三次打来时,我走到楼梯间,接了。

“喂?”

“周明吗?”是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哭腔,“我是徐峰的姐姐。徐峰……刚刚走了。”

我靠在墙上,墙漆有点掉粉,蹭在肩膀上。

“何琳呢?”我问。

“她……在哭,有点撑不住。”女人吸了吸鼻子,“你能过来一趟吗?她说想见你。”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的样子。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摆。

“我不过去了。”我说,“你让她节哀。”

“可是——”

“抱歉,在忙。”我挂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继续改方案。键盘敲得很响,隔壁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深吸口气,放轻动作。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日期:10月18日。距离我们离婚,整整一个月零三天。

下班时果然下雨了。我没带伞,淋着雨跑到停车场。上车后没急着发动,只是坐着,看雨刷器来回摆动。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我发动车子,打开暖气。车窗慢慢起雾,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像融化了的糖。

开出停车场时,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时我看了一眼,是何琳发来的,很短:“他走了。很平静。”

我盯着那四个字,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开过去,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小石子。街上的行人都跑起来,有的撑着伞,有的用包挡着头。一个母亲拉着孩子,孩子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母亲赶紧抱起来,躲到屋檐下。

很平常的雨夜,有人在躲雨,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

我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说着:“雨天路滑,开车的朋友请注意安全……”

车开过民政局那条路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格子伞。只有雨水顺着玻璃门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把那栋建筑抛在后面。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都模糊了。我把车速放慢,打开双闪。仪表盘的光映在车窗上,和外面的霓虹混在一起,光怪陆离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动,好几条消息一起进来。

我开到路边停下,拿起手机。

何琳发来的,一共四条。

“葬礼定在后天。”

“他最后说,谢谢你的成全。”

“周明,对不起。”

“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盯着屏幕,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越来越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敲出几个字:“再说吧。”

发送,然后关机。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点。远处天际有一道缝隙,露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我打开车窗,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电台换了首歌,是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杀不死你的,让你更强大。

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天边去。

手机在副驾座上,安安静静地黑着屏。我知道它不会再震了,今晚不会了。

明天呢?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雨会停,天会亮,日子还得过下去。

就像这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第二章 雨夜的电话

徐峰的葬礼我没去。

何琳那天早上发来消息,就三个字:“今天办。”

我没回。一整天都泡在公司,开了三个会,改了五版方案,和客户吵了一架,又和好。下班时老王拍我肩膀:“老周,今天效率可以啊,那方案客户一次就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效率高是因为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会想,今天有人在办葬礼,那个曾经横在我和何琳之间的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晚上回我妈那儿吃饭。她炖了鸡汤,端上来时随口说:“今天在菜市场碰到对门张姨,她说看见何琳了,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要我说,也是自找的。”我妈给我夹了块鸡肉,“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照顾别人。现在人走了,她还能落着什么好?”

“妈,吃饭。”我说。

我妈看看我,叹了口气,不说了。

吃完饭,我要走,她拉住我:“儿子,你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穿上外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下楼时,手机震了。是何琳:“葬礼结束了。谢谢你没来,我知道你不想见他。”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下走。

“我后天去拿东西,方便吗?”她又发来一条。

“随便。”我回。

“下午三点,行吗?”

“嗯。”

对话结束。很简短,很客气,像房东和租客商量交接时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大学时代,第一次见到何琳。她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门口撞到我,书撒了一地。我帮她捡,她红着脸说谢谢,眼睛亮晶晶的。

徐峰也在,从后面走过来,拍拍她的肩:“琳琳,走啊,等你吃饭呢。”

她回头冲他笑:“马上!”

然后两人并肩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抱着一摞书,站在原地。

醒来时凌晨四点,再也睡不着。我起身去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频道。深夜广告,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推销着保健品,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冰箱里还有几罐啤酒,我拿了一罐,拉开。泡沫涌出来,流了一手。我擦掉,坐在沙发上喝。

电视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明明暗暗。这个家,这个我和何琳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地方,突然变得很陌生。沙发是她挑的,说这个颜色温馨;茶几是我买的,因为打折;墙上的挂画是我们一起在夜市淘的,三十块钱,画的是向日葵,她说看着就开心。

现在向日葵还在,但开心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喝到第三罐时,天蒙蒙亮了。我起身去冲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镜子里的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看着有点陌生。

刮胡子时手抖了一下,在下巴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用纸巾按住,看着白色慢慢染红。

七点,出门上班。电梯里遇到邻居,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提着公文包。孩子看见我,咿咿呀呀地伸手,女人冲我笑笑:“叔叔早。”

“早。”我说。

电梯下行,女人小声对丈夫说:“晚上吃鱼吧,宝宝该补DHA了。”

“行,我下班去买。”男人说。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早晨。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突然想,如果当年要了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何琳一直不想要孩子,说还没准备好。后来徐峰病了,就更不可能提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那一家三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孩子还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两天后,何琳来了。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我开门,她站在外面,穿着黑色大衣,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一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大衣松松地挂在身上。

“进来吧。”我侧身。

她走进来,在门口换了鞋——还是她常穿的那双粉色拖鞋,我忘了收。她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这双我带走。”

“嗯。”我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何琳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空了一半的梳妆台,墙上取下来的挂画留下的印子,阳台上新换的灯。

“你……把灯换了?”她问。

“嗯,原来那个太暗。”

“挺好的。”她笑了笑,很勉强。

“东西在储藏室,都装箱了。”我说,“你看看还缺什么。”

她点点头,往储藏室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打开纸箱,一件件拿出来看。护肤品、首饰、衣服、书,还有那个装着结婚戒指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盯着里面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子里。

“都在了。”她说。

“嗯。”

“那些家具……”她指指沙发、床,“你要是不想要,我可以找人来搬。”

“不用,留着吧。”

“好。”她沉默了一下,“那……我搬箱子下去。车在楼下。”

“我帮你。”

“不用,不重。”她弯腰去搬,但箱子确实不轻,她晃了一下。我上前接过,她松开手,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冰凉。

“谢谢。”她说。

我没说话,搬着箱子下楼。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电梯里,我们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看谁。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搬到楼下,是辆网约车。司机下来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弄好后,司机上车等,留下我们俩站在路边。

深秋的风有点冷,何琳把大衣裹紧了些。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散在脸上,她也没去拨。

“周明,”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徐峰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我没接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吸了吸鼻子,“我也……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路对面。有辆公交车进站,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人,开走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忽略了你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完了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周明,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去。何琳的大衣下摆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手指冻得发白。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等你消气,等你原谅我。我们七年感情,不能就这么完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