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2年,苏格兰发明家Robert Anderson造出了世界上第一辆电动车。那是距今将近两百年前的事,比卡尔·奔驰为内燃机汽车申请专利早了将近五十年。

石油工业当时还几乎不存在,"汽油"对所有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词。

到了1900年,电车的优势相当明显。美国第一届汽车博览会上,展出的160辆车里有三分之一是电动车;按市场份额计,38%的美国汽车靠电力驱动,蒸汽车占40%,汽油车只有区区22%。

电车更安静,更清洁,更优雅,操作简便;而当时的汽油车需要手摇曲柄才能发动,体力不好的人根本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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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穿越回1900年,你大概会做空汽油车、做多电车。

然后你就会被时代砸得很难看。

更吵、更脏的车赢了

电车输掉这场比赛,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好。

1908年,福特发布了Model T。它更便宜,有量产规模的成本优势,可以在任何地方加油——只要有个铁桶装着汽油就行。汽油车最大的劣势是启动麻烦,但1912年凯迪拉克给汽油车装上了电启动器,手摇曲柄成了历史。

自此,汽油车最后一块短板补上了,而围绕它成形的加油站网络、石油供应链、机械维修体系正在以指数级速度扩张。

此后将近七十年,电车几乎从历史上消失。直到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1990年代的环保运动,政策端才重新对电车产生兴趣;直到2010年代锂电池成本曲线开始陡降,特斯拉用豪华车溢价扛过了规模化前的亏损期,电车才真正找到重新进入市场的切口。

从Anderson在1832年造出第一辆电动车,到现在电车在成本上真正开始与燃油车竞争,中间隔了将近两百年。

2022年,那个38%再次出现

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大模型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此后这几年,算力军备竞赛、AI独角兽估值暴涨、各行各业"AI+"的叙事铺天盖地,大模型扮演的角色,看上去很像1900年的电车——先进、性感、占据舆论高地,并且被绝大多数人默认为未来的技术路径。

这个默认本身,是值得警惕的。

1900年,没有人预料到再过二十年电车会彻底出局。当时的人们看到了电车的技术优越性,却没有看到汽油车背后正在成形的系统性优势——成本曲线、基础设施、资本路径、地缘政治对石油资源的深度绑定。

这些因素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把技术竞争的天平完全压向了另一边。

大模型面对的,是类似结构的不确定性。

没有人知道大模型的加油站在哪里

说大模型是"1900年的电车",当然不是说大模型注定失败。重点在于技术领先这件事,从来不等于路径胜出。

今天,大模型的生态位正在面临多重挑战。推理成本居高不下,制约了绝大多数企业级应用的商业模型;更小、更专业的边缘模型在某些场景上逼近甚至超越大模型的效果,但成本只是零头;量子计算、神经形态芯片等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还在发展,谁也说不清它们会在哪个时间节点以什么姿态闯入这场竞争。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大模型的核心能力——生成文本和处理语言——真正能在多大范围内转化为商业价值?这个问题到今天仍然没有清晰的答案。

当年电车的核心优势是安静和清洁,但最终决定胜负的是每公里成本和加油站密度,技术指标从来不是那个答案。

那么大模型的"加油站密度"是什么?是API调用价格、企业IT基础设施的兼容性、监管环境对数据隐私的态度,还是某个目前尚未出现的杀手级应用?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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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之前,那一刻之后

历史上,技术路径的分叉从来不是在技术最成熟的时候发生的,而是在生态和成本出现结构性变化的那个节点。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不要把"技术领先"和"路径锁定"混为一谈。1900年做多电车的人,技术判断没有错,时机判断错了——他们低估了另一条路径成形的速度。

今天押注大模型的人,也许技术判断也没有错,但押注的是哪个层次、哪个时间节点,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最终是否真的赚到钱。

第二,要关注那个"福特时刻"。电车输掉,不是输在某一次技术比拼,而是输在Model T建立起成本加供应链加基础设施的综合优势成形的那一刻。

大 模型也会有自己的"福特时刻"——也许是某个更小的模型实现了能力上的决定性突破,也许是某种全新的计算架构把现有GPU路线的成本优势彻底颠覆,也许是某个监管事件永久改变了数据流动的基本规则。

电车用了将近两百年,才从Anderson在爱丁堡打造的那辆笨重马车,走到今天中国街头跑着的那一辆辆比亚迪。这两百年里,技术的命运被基础设施、能源政治、成本曲线、减排理念先后改写,每一次路径的分叉,都让当年那些"显而易见的未来"变成了历史的注脚。

大模型可能是未来。但未来以什么姿态到来,走哪条路,用多长时间,中间会被什么打断,其实没人知道。或者他们只是以为自己知道,就像1900年面对电车的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