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蹲在公司楼下花坛边。
烟刚叼嘴里,身后皮鞋声就响了。
“叶冬生!”
刘宇的声音像刀片子刮过来。
我没回头。他走到我面前,指着地上的烟头。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还敢上班时间抽烟!罚款1000,马上转账!”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转了1000块。
他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出七八步,我才开口:“刘总,三个月前那封邮件的事,技术部都知道了。”
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而此刻,我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像马蜂炸了窝。
01
说起来,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是个什么概念?
我刚来的时候,公司还在居民楼里租了两间房,连厕所得跟隔壁共用。
那时候刘宇还不是现在这样子,逢人就递烟,说话客客气气的。
公司做的是工业控制软件,我负责技术研发。
那几年我基本上住公司里,吃泡面、熬通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客户。
公司从两间房换到四间,从四间换到一层楼,最后租下这栋六层的办公楼。
每一步都有我的血汗。
我带徒弟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公司缺人,招来的大学生什么都不会。
我就自己编教材,一周三次培训课,从最基础的逻辑电路讲到系统架构。
第一期班带了二十多人,三个月后都能独立干活了。
刘宇一看效果不错,就让我固定每半年带一期培训班。
六年下来,我带了多少人?
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后来人事部帮我统计过,四百三十七个。
这四百多号人分布在公司的各个技术岗位:研发部、售后部、客户支持部、驻场维护部、技术培训部。
有人叫我师傅,有人叫我老叶,有人喊我叶主管。
但不管叫我什么,有一点是统一的——
他们服我。
我靠的不是职位,是靠那六年里每堂课教的东西,靠那无数个夜里跟他们一起改代码的日子,靠每次他们被客户骂的时候我站出来挡在前面。
但刘宇不懂这个。
在他看来,技术员就是干活的人。谁干不是干?便宜最好,贵的不要。
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想动我。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技术群里有人@全体成员。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刘宇的助理,收件人是一家猎头公司的邮箱。
内容是:“刘总让我联系你们,想找几位工业控制领域的技术人才,薪资预算15万左右,有三年以上经验就行。”
问题是,这封邮件错发到了我们技术群里。
邮件里还附了一段话:“刘总说现在技术部工资太高了,他一个人顶三个新人的钱,不划算,想逐步换血。”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同事们还在讨论下一个项目方案,没人注意到我的表情变了。
我没声张,把截图存了,发了一句:“大家别外传。”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外传?
当天晚上,我徒弟宋明杰就冲到我家来了。这小子二十四岁,我带的第六期学员,性格急,眼里揉不得沙子。
“师傅,你看到了吧?”他一进门就说,“他这是要换咱们啊!”
我说:“看到了。”
“那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又能怎样?”我让他坐下,“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师傅你为公司干了十五年,他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没接话。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楼下路灯发呆。
说实话,我心里也难受。
但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
我老婆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儿子还在读大学,每年学费生活费好几万。
我不能冲动。
宋明杰跟到阳台上,说:“师傅,你要是忍了,他就觉得咱们好欺负。”
我说:“我没说要忍。但要忍到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
“等我安排好所有人的后路。”
那晚之后,我开始暗中联系猎头。
头一个礼拜,我没找大的猎头公司,怕走漏风声。
我先找了一个以前从我们公司出去的同事,他跳槽去了一家大厂当技术总监。
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说:“叶哥,你带兄弟们过来,我这边正缺人。”
第二个礼拜,我又联系了两家公司。
一个月下来,三家大厂都给了明确答复:愿意接收我们技术部的人,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我把这个消息在技术群里发了,但没让任何人回复。我让大家记住一句话:时机到了,我会通知。
这个时机,我整整等了三个月。
02
罚款后的那天下午,我回工位的时候,整个技术部都安静得吓人。
四十多个人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坐下,打开电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写代码。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有愤怒的,有担忧的,有等着我发话的。
宋明杰第一个走过来。他站在我椅子旁边,压低声音说:“师傅,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一千块啊,他真敢罚。”
“有制度吗?没有。他想罚多少就罚多少。”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我没回答他,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烟盒。
这个烟盒跟了我十年,铁皮的,上面的漆都磨掉了一大半。里面装烟,也装别的东西。
我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宋明杰。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四十多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都跟着三个选项:入职公司、薪资待遇、报到时间。
“师傅,你这是……”宋明杰的手有点抖。
“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我说,“三家公司都谈好了,薪资比现在高两到三成。”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时机没到。”
“现在到了?”
我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分。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宋明杰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路过每个人的时候都轻轻点了下头。那些人就懂了——有戏了。
下午三点,刘宇在高层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最里边,门口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金字招牌,看着挺气派。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真皮椅子上,嘴上叼着雪茄。
“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今天罚你那一千,服不服?”他吐了口烟问我。
我笑了笑:“刘总说罚就罚呗。”
“你别跟我打哈哈。”他把雪茄按灭,“我听说技术部最近气氛不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帮人走得近。技术部是你带出来的不假,但公司姓刘,不是你姓叶。”
这句话我听了十五年。每次他想压我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我说:“我知道公司姓刘。”
“知道就好。”他往后一靠,“我这人你也清楚,平时好说话,但谁要是动我的盘子,我翻脸不认人。”
“明白。”
“行了,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刘总,今天罚我那笔钱,财务那边转了吗?”
“你什么意思?”
“没事,随便问问。”
我关上门,走了。
从六楼下来,经过财务室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负责工资的会计大姐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她招招手让我进去。
“冬生,你今天被罚了?”她小声问。
“嗯。”
“那老刘抽什么风?”
“他心情不好吧,听说食堂那边出了点事。”
“就为这个?”大姐摇摇头,“你也太好欺负了,一千块说给就给。”
“不给又能怎样?”
“你呀,就是太老实。”大姐叹了口气,“对了,刚才老刘让助理通知我,说你们技术部这个月的绩效全部取消。”
我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大姐压低声音,“他说技术部效率太低,要集体扣绩效。”
“理由呢?”
“没有理由。他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个念头更坚定了。
我从财务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在技术群里发了一句话:“今晚八点,老地方,所有人都来。”
三秒钟后,群里弹出四十多条“收到”。
03
老地方是公司后面一条巷子里的小饭馆,叫“老王快餐”。
地方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但胜在清静,老板是退休厨师,手艺不错。
我跟技术部的同事们隔三差五在这儿聚餐,刘宇从来不来这种地方,所以不用担心他撞见。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二十多人了。
八点整,四十多个技术员全到了,把整个小饭馆坐得满满当当。老板王叔看这阵势,笑着说:“今天什么日子?你们技术部包场啊?”
我说:“王叔,今晚不做别人生意了,菜照上。”
“行。”
我让王叔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环顾了一圈。
四十六个人,都是跟我签过培训协议、从我手下毕业的徒弟。
我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烟盒,把里面的三份合同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有人问。
“三家企业的工作合同。”我说,“一家做电力系统,一家做智能装备,一家做工业互联网。薪资都谈好了,比咱们现在高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什么条件?”有人追问。
“同岗位。干咱们现在干的事。”
饭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
“叶哥,什么时候的事?”
“你什么时候谈的?”
“真的假的?”
我抬手压了压:“三个月前就开始谈了。”
我把三个月前那封错发的邮件说了一遍。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大部分人不知道后续。
“他刘宇想换咱们,用十五万的工资换咱们。”我看着大家,“咱不说情分,就说技术。在座的四十六个人,哪个不是积累了三五年以上的经验?哪个不是能独立带项目的?十五万?他打发叫花子呢?”
宋明杰站起来:“师傅,你就说怎么干吧!”
“不急。”我说,“走之前,有几件事要安排好。”
我从烟盒里又抽出几张纸,是这三个月里我整理的离职流程。
“第一,明天上班,所有人把剩下的年假全部申请完。按照公司制度,年假期间正常发工资,他扣不到咱们的钱。”
“第二,把各自手头的项目节点整理好。咱们是技术员,不是流氓。走之前,把交接文档写好,别让别人说咱们不专业。”
“第三,等我的通知。我会在第一个人提交辞职信的同时发消息。咱们一起走,一个不落。”
“那万一他扣咱们工资呢?”有人问。
“他不敢。”我说,“有劳动监察。而且……我有人帮他。”
这话我没说透,但我指的是萧立业。刘宇的表弟,一直暗地里帮我的那个人。
饭馆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亢奋。大家开始互相讨论,说要去哪家公司,说跳槽后要涨多少工资,说走了以后刘宇会是什么表情。
宋明杰端着啤酒杯走到我面前:“师傅,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
“师傅,你跟刘宇比,差在哪儿你知道吗?”他说,“他有钱,但你有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喝了那杯酒,没说话。
散了席,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十月的晚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
走了半条街,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叶先生你好,我是第三家公司的人事经理,你们团队档案审核通过了。确认一下:一共四十六人,一周内可以入职吗?”
我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发给了技术群里。
群里又炸了。
有人说:“叶哥牛!”
有人说:“兄弟们,翻身的时候到了!”
有人说:“明天早上,咱们给刘宇送一份大礼。”
我把手机放进裤兜,点了根烟。
明天早上,他确实会收到一份大礼。
一份他想都想不到的大礼。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技术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迟到的。
大家都坐在工位上,电脑都开着,但没人干活。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指令。
我走进办公室,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今天是周三,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刘宇通常八点半到公司。他有个习惯,到公司第一件事是让助理泡杯咖啡,然后打开电脑看销售报表。等他看完报表,差不多九点。
九点,就是发令枪响的时间。
八点十五分,人事部的小张路过技术部,看到一屋子人都在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疑惑地问:“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安静?”
宋明杰抬头笑了笑:“等开会。”
“开什么会?”
“技术部内部会议。”
小张哦了一声走了。
八点半,刘宇的车停在大楼下。
我从窗户看到他从黑色奔驰里下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跟保安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不知道,他的好心情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八点四十五分,我在技术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准备。”
四十六个人同时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有人把私人物品装进包里,有人把工作笔记拿出来放好,有人检查了一遍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有没有清理干净。
八点五十八分,我发给萧立业一条私信:“开始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整,我站起身,走到技术部的前面,对着所有人说:“兄弟们,走。”
我第一个走进人事部办公室。
人事经理正在喝茶,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叶主管,有事?”
我说:“办离职。”
“离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封信上面写着:“本人叶冬生,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公司技术研发部主管职务。离职日期:即日。”
“叶主管,你这是……”
“别急,”我说,“后面还有人。”
话音刚落,宋明杰走了进来。
他也把辞职信放在桌上。
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人事经理的脸从惊讶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惨白。她手里的辞职信越来越多,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她声音都变了。
“我们没疯。”我说,“只是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四十六封辞职信,整整齐齐地码在人事经理的桌上。
她愣了几秒,然后抓起电话,拨了刘宇的号码。
“刘总,您快来人事部一趟!技术部,技术部全辞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怒吼,接着是椅子被推倒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刘宇就冲进了人事部。
他穿着拖鞋,衬衫扣子都没扣好,领带歪在一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辞职信,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四十多个人,脸涨得通红。
“叶冬生!”他指着我,“你搞什么鬼?”
“辞职。”我说,“刘总,我们技术部全员辞职。”
“谁准你们辞职的?”
“劳动法准的。”
他气得嘴唇都在抖:“你以为你们走了公司就完了?我告诉你,技术员满大街都是!我明天就能招一百个!”
“那您招吧。”我说,“我们不拦着。”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
他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加薪?升职?你说个数。”
“我什么都不要。”我掰开他的手,“刘总,三个月前您找猎头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您那封邮件,发错到技术群里了。”我说,“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您想用十五万换掉我们,我们知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我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心虚的表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刘总,本来我想兄弟们安安静静走了就行了。但昨天您罚那一千块,扣了这个月绩效,让我想明白了——您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人事部。
身后,四十多个人跟我一起走了出去。
我听到刘宇在办公室里吼:“你们都给我站住!谁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没人回头。
05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四十多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人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宋明杰大喊了一声:“兄弟们,咱们自由了!”
四十多个人跟着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对面马路的行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点了根烟,看着眼前的兄弟们。有人高兴得跳起来,有人拿出手机给家里报信,有人开始互相拍肩膀。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
刘宇不是那种会乖乖认输的人。他能把公司从两间房做到六层楼,靠的不光是运气,还有那股子狠劲。
他一定会反击。
而且他的反击,会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果然,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叶冬生吗?”
“是我。”
“我是XX公司的人事总监,李总让我联系您。很抱歉,我们公司暂时不能接收您的团队了。”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原因我们不方便透露。给您造成困扰,非常抱歉。”
电话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是第二家公司。
“叶先生,对不起,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录用需要重新评估……”
他们说得委婉,但我听出来了——刘宇施压了。
我连续打了四五个电话,最终只有一家公司敢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另外两家都打了退堂鼓。
我们在楼下花坛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四十多人,没人说话,没人玩手机。大家就那么坐着,看着脚下,等着消息。
宋明杰走到我旁边,小声问:“师傅,是不是他搞鬼了?”
我说:“嗯。”
“他怎么能……”
“他有关系。”我说,“做这行的圈子就那么大,他认识不少人。”
“那咱们怎么办?”
我没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一共四十六个人,每个人后面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如果有两家公司撤回了录用通知,我们就是四十六个失业的人。
这条路是我带着大家走的,我必须负这个责。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反复翻着手机通讯录,希望能找到一个还能帮忙的人。
最后我看到一个名字:萧立业。
我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电话才接通。
“冬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立业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
“刘宇动关系把我们接手的公司搅黄了。我们现在有四十多人没地方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料到了。”他说,“他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都在谈这件事。”
“你能不能……”
“能。”他打断我,“你先别急,我手里有点东西,应该用得上。”
“什么东西?”
“刘宇这些年做的一些事情。你等我电话,今晚给你回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的路灯。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萧立业发来一条消息:“明早九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
如果萧立业那边帮不上忙,四十六个人的出路怎么办?
如果这条路走死了,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走了,就绝不回头。
06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老王快餐店。
萧立业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沓文件。
我走过去坐下,看了眼那沓文件:“这是什么?”
“证据。”他说。
他翻开第一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某个客户公司的采购经理,转账金额八万。转账人账户名写着刘宇。
“他给客户回扣的记录。”萧立业说,“这个客户的项目总价五百万,他直接塞了八万。”
第二张,是一份记账凭证的复印件。上面有一笔支出,写的是“招待费”,金额十五万,没有票据,没有说明。
“这是他用公司钱请官员吃饭的账单。实际花了多少,写的是多少?没人知道。”
第三张,是一份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刘宇,发给了财务总监,内容是:“把今年第一季度利润做低一点,少交点税。”
“这是他一贯的套路。”萧立业说,“账面利润永远只有实际的六成。每年少交的税,少说也是大几十万。”
我越看越心惊。
我跟了刘宇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对员工抠门,没想到他在这些地方手脚更不干净。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萧立业说,“你别忘了,我是他表弟。他知道的东西,大部分我也有。但他不知道我知道的。”
“你想怎么做?”
“简单。”他喝了口茶,“他敢动你的公司,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税务和纪委,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要是硬碰硬呢?”
“他不敢。”萧立业放下茶杯,“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查。这些年赚的钱,有一半见不得光。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一亮,他立刻老实。”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怕的。平时在刘宇面前点头哈腰,背后却攒了一堆要命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他笑了笑:“冬生,你是不是以为我贪这个副总的位置?”
我没说话。
“我跟他做了二十年兄弟,但我看透他了。”他说,“当年开公司的时候,钱是我借的,客户是我拉的,方案是我做的。他呢?他就是出个面子。但公司做起来以后,他把股份全占到了自己名下,连个零头都没分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儿?”他苦笑,“四十多岁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没那个勇气。但你不一样。你带着四十多个人一起走,你敢。我羡慕你。”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帮我,也是在帮他自己。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你先别动。”他说,“等我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萧立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说:“刘宇,我有事要跟你谈。今晚七点,你家楼下茶馆见。”
电话那头传来刘宇的声音:“你找我干什么?”
“来了你就知道了。”萧立业说完就挂了。
他看着我:“今晚,我跟他摊牌。”
07
当天晚上,我坐在老王快餐店里,守着手机等消息。
我从七点等到八点,又从八点等到九点。
手机一直没动静。
我开始坐不住了。该不会出事了吧?萧立业跟刘宇摊牌,会不会被刘宇反制?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机终于震了。
萧立业的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他说:“成了。”
“什么成了?”
“他同意了。”萧立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让他放人,让他发工资,让他撤销对那两家公司的施压。他全部答应了。”
“他这么好说话?”
“他不敢不好说话。”萧立业说,“我把那份转账记录往他面前一放,他脸都绿了。我说,你要是敢为难冬生他们,明天我就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他就服软了?”
“他不是服软。”萧立业沉默了一下,“他是怕。你知道他这些年在背后干的事,够他喝一壶的。查起来,公司倒闭都是轻的。”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立业哥,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你那边还有什么麻烦吗?”
“没了。你帮我这一下,就够了。”
“那好。对了,有件事你得知道。”萧立业说,“刘宇说了,让你和兄弟们体面地走。工资一分不少,年假照算,离职证明写好。”
“那他那边……”
“他那边你不用管。”萧立业说,“我会盯着他。他要是敢出尔反尔,我手里的东西就够他吃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在老王快餐店里坐了很久。
老板王叔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啤酒:“怎么了?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说。
“那就好。刚才看你坐在那儿发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拧开啤酒,喝了一口。
解决了。
虽然过程比我想象的曲折,但终究是解决了。
我掏出手机,在技术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办离职手续。工资照发,离职证明照开。一切顺利。”
群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问:“真的假的?”
我回:“真的。”
有人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说:“叶哥,我差点以为咱们这次栽了。”
我笑了笑,又发了一条:“明早十点,公司门口集合。办完手续,我请大家吃饭。”
那晚,我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08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多个人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我走在最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前台小刘愣了一下:“叶主管,你们……”
“来办离职的。”我说。
小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直接去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看到我,表情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说:“叶主管,刘总说了,你们的离职手续今天全办。”
“哦?”我没料到刘宇这么快就认账了。
“他让我配合。”人事经理拿起一份文件,“你们每个人的离职证明都准备好了,工资也结算到本月底,跟财务对过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陷阱。
“辛苦了。”
“不辛苦。”人事经理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能走得了。我们这些走不了的,才可怜。”
我没接话,转头对后面说了句:“兄弟们,一个一个来,按顺序办。”
从十点到十二点,四十多个人陆续办完了离职手续。
每个人拿到离职证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宋明杰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离职证明,对我晃了晃:“师傅,咱们真自由了。”
“还早着呢。”我说,“新工作还没定。”
“定不定没关系。”他说,“反正跟着你,我不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办完手续,我带着四十多个人去了公司对面的一家饭店,包了两大桌。
菜上齐了,我举起酒杯:“第一杯,敬兄弟们,共事一场,好聚好散。”
四十多个人跟我碰了一杯。
“第二杯,”我接着倒上,“敬我们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以后的路自己走。”
又喝了一杯。
“第三杯,”我顿了顿,“敬以后。以后不管在哪儿,咱们还是兄弟。”
三杯下肚,包间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轻松。大家开始说说笑笑,有人开始了酒桌上该有的八卦。
“哎,你们猜刘宇现在什么表情?”有人问。
“我猜他正自己坐在办公室里骂人呢。”
“活该,谁让他当初那么对咱们。”
我听到这些话,没说什么。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恨刘宇。我只是觉得他可怜。他守着那栋六层办公楼,觉得自己赢了。但他不知道,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今天全走了。
吃完饭,我送走了大部分兄弟。
有几个去了那家没反悔的公司报到。
有几个拿到了萧立业牵线的新机会。
还有两个暂时没找到下家,我让他们先跟着我干点自由项目,等机会。
一个月后,我带的那批技术员,基本都在新公司安顿好了。
新公司是我跟萧立业一起张罗的一家小公司,做的是工业自动化方向。不大,一栋老写字楼里租了三间办公室,但能干的事不少。
宋明杰跟我过来了,当项目经理。其他十来个人也愿意跟我干,说“跟着师傅心里踏实”。
萧立业还是在那家公司上班,但他跟我说过:“等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也过来。”
我说:“随时欢迎。”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
09
新公司开张的第一个月,我每天忙到晚上十一点。
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忙。客户要方案,要报价,要现场勘测,要调试设备,什么都要干。人手不够,我亲自上阵,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工地。
但有奔头。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干再多活儿也是给刘宇挣钱。现在不一样了,干多少都是自己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改方案,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人让我愣住了。
刘宇。
他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跟三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趾高气昂的刘总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笔。
他没直接回答,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半天。
“你这公司,挺新的嘛。”
“刚注册的。”
“接了多少活儿?”
“够活。”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冬生,我想求你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求我?这个当初罚我一千块都不带眨眼的刘总,居然说求我?
“我那三个项目,烂尾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
“工业圈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快。”我说,“你那边项目停摆的事,我听到过风声。”
他又沉默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不像以前那个说一不二的老板,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冬生,你能不能帮我把那几个项目做完?”
我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他接着说:“你放心,钱我不会少你的。按市场价算,一分不欠。”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来求我。我以为以他的性格,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他宁愿项目烂掉也不会低头。
“刘总,你那边不是还有技术员吗?”
“走了大半。”他说,“你走了以后,技术部基本散了。剩下的那几个根本撑不住。”
“那你想我怎么做?”
“你的人,技术好,熟悉系统。那几个项目本来就是你带队做的,只有你能收尾。”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可以。”我说,“但不是以你们公司员工的身份。”
“什么意思?”
“技术服务外包。我出人,你出钱。项目做完,钱到手,两清。”
刘宇愣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签了合同,一式两份。我拿起笔签字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男人,现在低着头,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有点抖。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冬生。”
“嗯?”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回答,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依次亮起来。
宋明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晚饭,问:“刚才那谁?刘宇?”
“他来干嘛?”
“求我帮忙。”
“你帮了?”
“帮了。有钱为什么不赚?”
宋明杰嘿嘿笑了一声:“师傅,你变了。”
我没回答他,低头扒饭。
他说的对,我变了。
以前的我,可能会赌气不接他的活儿,让他烂尾让他损失。但现在的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买卖,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
有时候,成长就是放下那些没用的自尊心,去干该干的事。
10
三个月后,刘宇那三个项目全部交付了。
验收那天,我觉得自己亏了——太累了。
连续七十多天,天天加班。但看着最后一份验收单签完字,我心里还是舒坦的。
那天下午,刘宇打来电话。
“冬生,项目款已经全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是一个人在犹豫怎么说出口。过了几秒,他说:“还有几个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一个食品厂,一个物流园。都是自动化改造,量不小。你要是愿意,我把甲方介绍给你。”
“甲方介绍给我?你自己不做了?”
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公司都停了,还做什么做。”
我没再追问,答应跟他甲方见面。
挂了电话,宋明杰从门外探进头来:“师傅,有人找你。”
“谁啊?”
“他说他姓萧。”
我走出去一看,萧立业站在前台那儿,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笑。
“冬生,我来报到。”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在那家公司吗?”
“辞了。”他把文件袋往我桌上一放,“这是你的合伙人入股协议,我签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那家公司,我待了二十年,毛都没攒下。你这儿虽然小,但我觉得有奔头。”
我笑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欢迎。”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蹲在新公司楼下点了根烟。
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叶子和尘土一起在脚边打着旋。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大厦,想起三个月前蹲在花坛边被罚一千块的那个中午。
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
没想到,三个月后,我站在自己的公司楼下,抽着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明杰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刘宇那栋六层办公楼大门紧锁,门前贴着“房屋出租”的启事。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文字:“师傅,你们走了三个月,他那个楼都快空了。”
我没回这条消息。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刘宇倒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要管好的,是我自己这盘生意。
烟快抽完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傅,还抽呢?”宋明杰走下来,坐到我旁边的台阶上。
“怎么了?”
“没事。”他掏出一根烟,“就是觉得,咱们当时走的那一步,真走对了。”
“是走对了。”我说,“但要是没那三个月的准备,走也是白走。”
宋明杰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
远处有个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头,又看了看我,说:“师傅,这儿不能抽烟。”
我掐了烟,站起来说:“知道。”
“我们公司楼下也不让抽。”宋明杰小声补了一句。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去干活了。”
他站起来跟我一起往里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有一大片红霞,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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