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江苏省妇女运动史料汇编》《中国共产党江苏省党史人物录》《连云港市地方志》《东海县志》及相关亲历者回忆录。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28年5月的一个傍晚,沭阳县城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粗布棉衫的女学生正快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她叫吕继英,刚满十七岁,是东海中学学生会的骨干。

布包里夹着几本课本,课本夹层里,藏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附近三个县城地下联络点的接头暗号。

这天,她刚刚从赣榆县跑了一趟回来,把一份会议通知亲手交给了那边的负责同志。

走了将近四十里路,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可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直跟着她走了半条街。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脚步悄悄加快了一点。

那两个人最终没有跟进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那张纸条撕碎,一片一片塞进了床头的砖缝里。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年的5月,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刚刚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连云港一带最早的一批女党员之一。

而等待她的,是一段旁人难以想象的漫长道路——学潮、出逃、被捕、坐牢、丧夫、狱中生子,再出狱,再找组织,再一次投身战场,一路走到新中国成立之后,走到九十岁。

然而,她把这一切压进心底,几乎从不主动提起。

直到她的儿子翻开那些尘封的档案,一页一页地查,才把这段历史一点点拼凑出来,而当那些文字真正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母亲这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而那些经历,远比他想象的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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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沭阳县城:一个让女儿念书的家庭

1911年,吕继英出生在江苏省沭阳县。

沭阳地处苏北腹地,淮河下游,苏鲁交界。

这里的土地向来贫瘠,百姓的日子不宽裕,一年到头辛苦劳作,能填饱肚子已经不容易。

那个年代,沭阳县和苏北大多数县城一样,传统礼教规矩在日常生活里牢牢扎根,女孩子的命运,往往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替她写好了。

周围的人家,女孩子早早定亲,做童养媳,操持家务,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谁家要是让女儿念书,街坊四邻会觉得这家人"不懂规矩",闲话能说上好几年。

吕家的情况,与周围大多数人家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家里算得上书香门第,这个"书香",更多体现在精神气质上,而不是家财万贯。

父亲吕老先生读过些书,知道识字的重要,可经济上并不宽裕,和普通人家相比,并没有什么显著的优势。

有一天,父亲把年幼的吕继英叫到跟前,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说:"继英,你哥哥能念书,你也能念。女孩子识字,将来才能站得住脚,靠自己吃饭。"

吕继英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亲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说:"让她念,将来嫁人,婆家说不定还嫌她读书多,不好管。"

父亲摆摆手,说:"那是婆家的事,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句话,吕继英记了一辈子。

在私塾里,吕继英展现出了相当好的资质。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读本,读过几遍就能背得滚瓜烂熟。

先生考她,她对答如流,从不出错。

唐诗宋词她也读了不少,后来认识她的同学回忆,她说话从不爱卖弄学问,但偶尔用起古诗词来,往往用得极准,点到为止,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私塾里的其他女孩子,大多念了两三年就被家里叫回去了,或是帮着干活,或是准备嫁人。

吕继英却一直念了下去,从蒙学读本念到了四书五经,又接触到了一些新式学堂传进来的课本和读物。

那些读物里,有一些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内容——关于国家、关于民族、关于普通人应当享有的权利。

她把这些东西一遍一遍地读,读完了放下,又拿起来再读,有些地方读不懂,就去问父亲。

父亲有时候能解释,有时候也说不清楚,只说:"这些东西,你先记着,将来慢慢就懂了。"

1927年,吕继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海州东海中学。

东海中学坐落在海州,也就是今天连云港市区一带。

这所学校在苏北地区有一定的声望,不仅因为它是当地为数不多的中等学校,更因为它的师资和风气在当时颇为特殊。

校长董淮是个眼睛里有光的人,他主持学校工作,一贯主张学生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能只会死读书。

教务主任卢郁文和训育主任屈凌汉,也都是受过新式教育影响的知识分子,对学生的进步思想,他们不仅不压制,有时候还会在课堂上引导讨论。

在这样的氛围里,反帝爱国的讨论并不罕见,进步书刊在同学之间悄悄流传,学生自治会有相当大的活动空间。

吕继英进入东海中学没多久,就成了学生会的骨干。

她口才好,遇事冷静,处理问题条理清晰,很快获得了同学们的信任。

学生会里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同学,叫她"小吕",有一次课间拉着她说:"小吕,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些读书人,将来到底能做什么?"

吕继英想了想,说:"读书是为了明白事理,明白了事理,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个同学点点头,说:"说得好,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胆子去做。"

吕继英说:"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书读好。"

然而,改变她命运的事情,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

1928年,一场震动全国的事件,成为了吕继英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一年的5月,济南惨案发生。

日本军队以"保护侨民"为借口,悍然出兵山东,在济南城内制造了大规模的流血事件,死伤惨重,消息传遍全国。

消息传到东海中学的那天,学生们在走廊里、宿舍里、课堂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有人气愤,有人沉默,有人不知所措。

学生会紧急开会,讨论怎么回应。

会议室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

一个同学率先开口说:"写个宣言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另一个同学接话:"光在学校里贴有什么用,县城里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宣言贴在校门口,也就学生自己看。"

又有人说:"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跑到街上去喊吧。"

吕继英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开口说:"那就出去讲。赣榆、沭阳、灌云,挨个县跑,到集市上去讲,到庙会上去讲,让更多人听到。"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看着她,问:"你敢去吗,万一被抓怎么办?"

吕继英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不去讲,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还在迟疑,吕继英又说:"我先去,谁愿意一起,跟上来。"

就这样,她和几个骨干同学组成了宣传队,走出校门,跑到周边几个县城,在集市上、庙会上向普通百姓讲述济南发生的事,号召民众起来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

这种巡回演说式的宣传,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

没有扩音设备,没有任何现代传播工具,靠的就是人腿和嘴皮子。每到一处,她站在人群里,把济南的事情一遍一遍讲给围过来的百姓听。

一次在沭阳县城的集市上,她站在一个木箱上,刚开口讲了没几句,就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皱着眉头说:"小姑娘,这些话不要乱说,说多了要惹麻烦的。"

吕继英看了他一眼,说:"济南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不说,才是真的麻烦。"

那个中年人愣了一下,没有再开口,站在人群边上听了一会儿,慢慢走开了。

也就是在这一轮活动中,中国共产党东海地区的地下组织注意到了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1928年5月,吕继英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党支部妇女组组长。

那一年,她十七岁,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几个月。

入党那天,负责人把她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郑重地说:"你知道入了这个党意味着什么吗?"

吕继英说:"知道,随时可能被抓,可能死。"

负责人说:"那你还要入?"

吕继英说:"正因为知道,才要入。"

入党之后,组织上交给她的第一项任务,是担任联络员,在地下党各个联络点之间传递消息、送达文件。

有一天,负责联络工作的同志找到她,把一个布包递到她手里,低声说:"里面的东西,你知道轻重。"

吕继英接过布包,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放心。"

从那天起,她开始了在苏北各县之间独自往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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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元宫会议:一个月,四个县,一个人的交通线

1929年,国民党对地下党组织的清查愈演愈烈。

"四一二"之后,白色恐怖蔓延到苏北的每一个角落,地下组织的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每一次联络都面临着极大的风险。

被捕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被关押,有的直接在押解途中就消失了,再也没有消息。

在这样的形势下,东海中心县委决定利用三元宫庙会的机会,秘密召开一次工作会议,传达上级的工作部署,讨论如何在当前的严峻形势下坚持活动、发动群众。

三元宫庙会是苏北民间的传统集会,每年都会吸引周边大量百姓前来赶集,人流密集,鱼龙混杂,正好提供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活动掩护。

这场会议能不能顺利召开,关键在于一件事:散落在海州、赣榆、沭阳、灌云各县的负责同志,必须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安全收到会议通知,按时赶到指定地点。

那时候没有任何现代通讯手段可以依靠,电话、电报都不可能用,一旦被监听就是灭顶之灾。

唯一的办法,就是人肉传递:联络员亲自上路,走到每一个接头地点,把通知和暗号面对面交给指定的人。

这个任务,再一次落在了吕继英身上。

县委负责人把她叫来,把任务交代清楚,最后说:"这件事只能靠你一个人跑,不能出任何差错,每一个人都必须亲手交到,不能托别人转。"

吕继英问:"时间有多久?"

对方说:"一个月以内,会议定在庙会开始的第三天。"

吕继英说:"行,我知道了。"

对方迟疑了一下,又说:"你一个人跑这几个县,路上要小心,最近盯得很紧,有几个交通员已经出事了。"

吕继英点点头,说:"我会注意的。"

从1929年年初开始,她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连续往返于苏北各县之间,把会议通知和联络暗号逐一送达到位。

从海州到赣榆,从赣榆到沭阳,从沭阳再到灌云,每一段路程少则几十里,多则上百里。

那个年代没有任何现代交通工具可以依赖,大多数时候靠步行,偶尔搭一段牛车或者货船。

她的布包里装着的信息,任何一条如果落入当局手中,都可能导致一连串的逮捕和杀害。

在赣榆县的一次接头中,她按约定的暗号走进一家茶馆,找到角落里的那个人,把东西悄悄递了过去。那个人接过去,快速看了一眼,又把东西塞进了衣服里,低声说:"最近盯得很紧,你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吕继英说:"进城的时候甩掉了一个,应该没事。"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多地方,不怕吗?"

吕继英把布包重新背好,说:"怕有什么用,事情还是要做。"

说完,她站起来,了茶钱,走出了那家茶馆,继续赶往下一个地点。

在沭阳县城的一次接头中,她走进一家杂货铺,把通知交给店里的伙计,对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次的事情重要,你跑了几个地方了?"

吕继英说:"赣榆、这里,还有灌云没去。"

对方说:"灌云那边最近有人被抓,你去的时候格外小心,接头的地方换了,我写给你。"

吕继英把新的地址默记在心里,把那张纸还给对方,说:"不用留纸,我记住了。"

对方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个记性,倒是做这行的料。"

吕继英说:"记性好不好不重要,事情做完了才重要。"

去灌云的那趟路,是几段路里最难走的一段。

那几天正赶上连阴雨,路上泥泞难行,有一段土路几乎走不过去,她只能绕远路,多走了将近二十里。

到了灌云县城,天已经快黑了,她找到新的接头地点,把通知送到,转身出来的时候,发现街上多了几个巡逻的警察。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过了那条街,走进了一条小巷,再从另一头绕出去,出了城。

那天晚上,她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借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三元宫会议最终顺利召开。这次会议在后来的连云港地方党史资料中被多次提及,被认为是当时东海地区地下党组织在严峻形势下的一次重要会合。

然而,就在这前后,东海中学里的学生运动进入了更加激烈的阶段,一场直接针对学生骨干的大搜捕,正在悄悄酝酿之中。

东海中学的学生运动,在1928年到1929年间持续升级。

传单贴在当局眼皮子底下,罢课、游行一次接着一次。

进步教师在暗中支持,学生自治会的活动越来越公开。

地方当局先从教师下手,董淮、卢郁文、屈凌汉相继被以各种理由辞退,换上来的是更为保守、更听话的新校长和新教务主任。

新校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学生会的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把厚厚的一叠新校规往桌上一拍,说:"以后不准私自集会,不准散发传单,不准组织任何课外活动,谁再违反,直接开除,移交当局。"

骨干们从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上碰了个头。

有人说:"校长那边已经向省里报告了,说我们'受赤化势力侵蚀',要调兵来抓人。"

吕继英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得快,把需要转移的东西先转移出去,重要的文件今晚就处理掉,人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可能要走。"

有人问:"走去哪里?"

吕继英说:"组织上会安排,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当局很快调来了军警和县卫队,把东海中学的校园团团围住。

学生们自发组成巡逻队,日夜守着校园各处的通道,防止警察趁夜突然闯入。

吕继英是巡逻队里的积极参与者,经常在夜间和同学们一起守在走廊和校门附近。

有一个夜里,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守在校园后门,守到半夜,其中一个同学困得靠着墙打盹,吕继英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别睡,再坚持一会儿。"

那个同学揉了揉眼睛,小声说:"你不累吗,你今天跑了多少路了?"

吕继英说:"累,但这会儿不是睡觉的时候。"

所幸,地下渠道传来的情报让她们提前得知了大规模抓人的计划。

一个联络员深夜摸进宿舍,对吕继英说:"明天一早,他们要进来了,名单上有你,还有另外几个人,今晚必须走。"

吕继英没有多说,当夜就按照组织的安排,和几个骨干一起悄悄离开了校园,分散隐蔽,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搜捕来临的时候,这批骨干已经不在校内了。

按照组织的安排,吕继英改名"张维霞",辗转来到徐州,以全新的身份考入徐州女中,继续从事学生工作,在学校重新建立党支部,担任书记。

表面上,她是一个从外地转来的普通女中学生;实际上,女中里的读书小组、讨论活动,背后有相当一部分是她在推动和组织。

她在徐州女中工作得很低调,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处理得不远不近,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密。

有一次,一个同学好奇地问她:"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吕继英说:"从外地来的,家里出了些事,换了个地方念书。"

那个同学没有再追问,吕继英也就此把话题岔开,聊起了别的。

然而,秘密工作的风险,就在于防不胜防。

没过多久,一个来自东海中学的旧相识在徐州女中的走廊上认出了她。这个人早已倒向当局,认出她之后,当天就去校方告发。

校方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立即开除,押送回海州,交由地方当局处置。

押解的方式,是把她带上了开往海州方向的火车。

车厢里,前后都是人,身边是看守。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然而,就在列车行进途中,吕继英趁着看守稍微疏忽的一个瞬间,从行进中的火车上纵身跳了下去,滚落在铁路路基旁边的草丛里,爬起来,一个人走进了黑暗里,踏上了前往上海的路,而那条路的尽头等着她的,是一场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更为沉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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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海沪西:白色恐怖里的地下工作

1930年前后,吕继英只身抵达上海。

1927年"四一二"之后,上海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大批党员被捕杀,联络网络四分五裂,剩下的人只能在更加隐蔽、更加危险的条件下坚持工作。

对于一个刚刚从苏北逃出来、身份随时可能被识破的年轻女性来说,在这样的上海重新找到党组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在上海漂泊了一段时间,租住在沪西一带的一间小屋里,靠着随身带来的一点钱维持生活。

那段时间,她每天出门,在工人聚居的街道上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情况,通过各种渠道辗转打听,试图找到可靠的联络渠道。

这件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谨慎,因为当时上海的特务活动极为猖獗,很多"自称是党组织"的人,实际上是当局设下的陷阱,专门用来引诱那些试图重新接上组织关系的人。

她在这种试探和等待中熬了将近两个月,终于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重新与党组织接上了联系。

负责人见到她的时候,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从苏北来的,跑了多远的路?"

吕继英说:"不算远,就是绕了些弯子。"

负责人说:"先安顿下来,有些事情要跟你谈。"

随后,她被安排进入江苏省委举办的训练班,接受系统性的学习和培训。

训练班的内容,包括理论学习,也包括地下工作的方法、纪律,以及如何在城市里组织工人和妇女。

训练班里,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员,大家彼此不打听对方的来历,只管认真学习。

有一次,授课的同志问大家:"做地下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有人回答:"保密。"

有人说:"灵活。"

吕继英想了想,说:"执行。想得再多,不去做,什么都是空的。"

授课的同志点了点头,说:"说得对,但执行之前,先得把事情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动,不能蛮干。"

完成训练之后,吕继英被分配到上海沪西区委,负责妇女工作。

沪西是上海工人运动最为活跃的区域之一,集中了大量纺织厂、面粉厂、印刷厂,大批来自江苏、浙江、安徽各地的工人在这里聚集,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女工。

她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工资极低,没有任何保障,一旦受伤或生病,就意味着失业和断炊。

吕继英到沪西之后,开始在工人聚居的地区组织识字班。

第一次开班,来了七八个女工,大多数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课本,低着头,一声不吭,气氛有些沉闷。

吕继英把课本放下,对她们说:"先不急着认字,你们先说说,每天做什么活,做几个小时,一个月拿多少钱。"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抬起头,说:"纺纱,每天做到半夜,一个月三块大洋。"

另一个接着说:"我做印刷,手上的伤没断过,老板说受伤是自己不小心,不赔钱。"

一个年轻的女工小声说:"我们厂里有个姐妹,上个月生病请了三天假,回来就被扣了半个月的工钱。"

吕继英听完,说:"那你们觉得,这样对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吕继英说:"不对。但要让它变,得先识字,识了字才能看懂合同,才能知道自己的权利在哪里,才能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

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工说:"识了字又能怎样,老板不听的。"

吕继英说:"一个人说,老板不听;一百个人说,老板就得听。但这一百个人,得先都识字,得先都明白自己的处境。"

那个女工沉默了一下,低头翻开了课本。

从那天起,这个识字班就坚持办了下去,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七八个,慢慢增加到了二三十个。

识字班之外,吕继英还参与了沪西地区组织工厂女工参与工人运动的工作。这些活动随时面临被当局镇压的风险,参与者随时可能被捕。

有一次,一个参加过几次活动的女工来找她,压低声音说:"有人在问我,说最近有没有人在组织工人闹事,问我认不认识你。"

吕继英听完,平静地说:"你怎么回答的?"

那个女工说:"我说不认识,说我只是来识字的。"

吕继英说:"好,以后遇到有人问,就这么说。你先回去,最近少来这边。"

那个女工走后,吕继英坐在那间小屋里,把桌上的几本课本收拾起来,把几张写着东西的纸撕碎,一片一片烧掉。

1930年前后,在一次群众活动结束后,吕继英不幸被捕。

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把一份名单推到她面前,说:"这些人你认识吗?说出来,你今天就能走。"

吕继英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说:"不认识。"

对方把名单往前推了推,说:"再想想,仔细想想。"

吕继英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对方换了个方式,说:"你一个年轻姑娘,何必替别人扛着,说出来,对你自己好。"

吕继英没有接话。

审讯就这样反复进行,她始终没有开口,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最终,当局没有从她口中得到任何东西,经过一段时间的关押后,她被释放出来。

出狱之后,她没有就此退出,而是继续寻找党组织,继续投入工作。

按照地方党史资料的记载,出狱后她转赴苏北,与红十四军取得联系,担任联络员。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她认识了红十四军的主要负责人李超时,两人后来结为夫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灭顶之灾,而当那场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吕继英将要独自面对她这一生中最沉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