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县建设银行大厅。
我把那张泛黄的储蓄卡推过窗口:“销户。”柜员接过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反复核对,表情不太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压低声音说:“李师傅,您这张卡……三天前收到一笔2万块的汇款,汇款人叫刘学兵。”我手里攥着的身份证掉在柜台上。
她又补了一句:“附言写的是——‘老李,对不住,兄弟回来晚了。’”
01
1999年秋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半年,在县城租了个门面,打算开家五金店。
钱攒得差不多了,存了三万块,放在一张新开的储蓄卡里。
那张卡是建设银行的,我特意选了个离老战友刘学兵家近的网点办的手续。
那天晚上是十月中旬,天已经凉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准备明天去进货。王惠珍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刘学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装,领口敞着,眼眶通红。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起来:“你这是咋了?”
他没说话,走到我跟前,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李宏达同志人民币三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刘学兵,1999年10月14日。”
我抬头看他时,他已经蹲在院子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认识刘学兵九年了。
在部队那会儿,他比我大两岁,是我们班的尖子兵,五百米障碍跑第一,单杠引体向上能连做五十个不喘气。
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
我把借条塞回信封,蹲到他身边:“你爸病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肝癌。县医院说转院去省城,手术费要三万。”
我没接话。王惠珍那段时间天天跟我念叨,说五金店开了之后,全家就指着这个吃饭。三万块是我退伍安置费加上打零工攒了两年才凑齐的。
但我还是站起来,进了屋。
王惠珍从卧室探出头:“谁来了?”
“学兵。”
她没再问,缩回了脑袋。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那张储蓄卡,攥在手心里,站了几秒钟。客厅电视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像是在催我快点做决定。
我走回院子里,把卡塞到刘学兵手里。
“密码是六个一,明天去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死死攥住那张卡,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拉他坐下,从屋里拎出一瓶散装白酒,倒了满满两杯。他端起杯子,一仰头灌下去半杯,呛得直咳嗽。
“老李,”他放下杯子,声音哑得厉害,“这钱我一年之内一定还你,连本带利。”
“少扯。”我给自己倒满一杯,“你先顾好你爸。”
他在我家喝到半夜,临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眶还是红的。
“老李,”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我说:“行了,赶紧回去照顾你爸。”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会儿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
王惠珍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把钱借了。
她没跟我吵,只是把早餐端上桌时,碗搁得比平时重了些。我低头喝粥,她坐在对面,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五金店怎么办?”
“先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把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会儿的日子过得紧。我没有开店的钱,只好又去工地干了大半年。王惠珍也没闲着,在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
但我们谁也没催过刘学兵还钱。
头几个月,他隔段时间就打电话来,说他爸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在慢慢养着,钱的事他在想办法。我每次都说不急,让他先顾好家里。
到了2000年春天,电话突然就少了。
我打过去,有时候能通,有时候没人接。
有几次他接了,声音很疲惫,说他在外头打零工,正凑钱。
我说你别着急,身体要紧。
他说了声“嗯”,电话就断了。
那年六月,我再拨他电话时,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把电话搁下,心里头堵得慌,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02
刘学兵的电话打不通之后,我没死心。
我先是在战友联络册上翻出他老家的座机号,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粗,说是他家隔壁的邻居,房子早就卖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问:“他家还有人没?”
“没了。他妈走得早,他爸也走了。房子是债主收走的。”
债主。
那两个字扎了我一下。
我追问是什么债,邻居说:“听说是高利贷,具体不清楚。他爸治病那会儿借了好几万,利滚利,还不上。学兵把房子卖了才填上窟窿。”
挂断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晌。
王惠珍下班回来,看我发呆,问了一句:“咋了?”
“学兵老家房子没了。”
她没接话,进了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我说:“人没事就行。”
我点了点头,但那句话根本安慰不了我。
那之后的半年,我几乎把所有能打听的人都问了一遍。
部队的老战友、同一个班的兄弟、老家跟他沾亲带故的人,全都问过。
答案都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老周是我在部队的班长,退伍后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我在电话里问他:“学兵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我也在找他。”老周顿了顿,“他这人,自尊心强,出了事肯定自己扛。”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我院子里哭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到了2002年,我已经基本放弃了寻找。生活得继续。五金店最终还是开了,用跟亲戚借的钱。王惠珍辞了代课,帮我看店,日子慢慢好起来。
只是那张借条一直压在衣柜夹层里,我没丢,也没跟任何人提。
每次王惠珍整理衣柜翻出来,都会拿在手里看一眼,然后叠好放回去,什么都不说。后来她不再翻了,大概是知道我会不高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儿子出生那年是2003年,我给孩子起名叫李浩。王惠珍说这名字太普通。我说:“普通好,活得安稳。”
其实我不是在说儿子。我是在说我自己。
安稳地活着,不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忘的。
每年战友聚会,总有人问:“学兵有消息没?”我都是摇头。
问的人多了,后来大家就不问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老李借出去那三万块,打了水漂。
我不在乎那三万块。我在乎的是,那个人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我们曾经是过命的交情。
我一个班的新兵蛋子时,爬高杆踩滑了,是他在下面接住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垫在底下,胳膊肘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淋淋的。
晚上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在那儿冲我笑:“没事,皮外伤。”
那样的一个人,能说没就没了。
我不信。
但我也懒得去找了。
人到了四十来岁,很多东西都会淡。
年轻时的冲动、热血、义气,慢慢被柴米油盐磨钝了。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五金店的生意、儿子的成绩、王惠珍的唠叨。
刘学兵这个人,变成了一个很久没翻开的抽屉,关着,但一直在那儿。
直到2019年深秋的那个下午。
王惠珍收拾衣柜时,从夹层里翻出那张存折。她举着,走到客厅:“这卡你还没销?”
我接过来翻了翻。
卡是建行的,开户日期是1999年10月12日,余额三十二块。
我还记得那卡里的钱——当年我把三万转给刘学兵后,卡里就剩了这点。
“留着也没用,销了吧。”
“我不去。”
“你倒是勤快一回去银行。”
我不耐烦,说:“知道了。”
但我其实不想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动那张卡。好像销了它,就真跟那段过去彻底断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拖。王惠珍催了我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说:“你心里放不下他,你倒是去找啊。人活一辈子,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她说完进厨房了,锅铲碰着铁锅,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沙发上,被她这句话堵得死死的。她说得对,我心里就是放不下那个人。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找了个二十年都没找着。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旧相册。
有一张照片是我和刘学兵在部队的合影。他勾着我肩膀,笑得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那时候瘦,脸上棱角分明,眼睛亮得跟刀似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揣着身份证和那张旧存折,去了建设银行。
03
十月的县城已经凉了,风刮过来带着干草味。
我去的是县建设银行总行,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大厅里排着七八个人,我拿了号,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等。
前面是一个老头,在存养老金,动作慢,柜员反复教他按密码。
我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耐心,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都是些无聊的分享,不是晒孩子就是转发养生文章。
我看了几眼就关了。
抬头时,目光扫过墙上挂的时钟。下午三点二十。
我心想,赶在银行下班前弄完,回头还能去菜市场带点菜回去。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轮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里面坐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制服,胸前别着工牌:杨思颖。
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说话带点我们本地的口音。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把卡和身份证递进窗口:“销户。”
她接过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低头在口袋里翻存折,翻了半天没找到。大概出门时忘带了。
“师傅,您存折带了没?”她抬起头问。
“应该是忘在家了。”
“没事,储蓄卡也行。我先查一下账户状态。”
她低头操作。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会儿,突然停了。
我以为办好了,抬头一看,她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李师傅,”她抬起头看我,“您这张卡……很久没用了?”
“二十年了吧。”
“那您记不记得,这卡绑定的还有别的账户?”
“没有,就这一张。”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怎么?”
她没回答,又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信息,然后慢慢抬起头。
“李师傅,”她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您这张卡关联的一个子账户,三天前有一笔2万块的汇款记录。”
我愣了一下。
“汇款人叫刘学兵。”
那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上。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刘学兵?”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太像自己的。
“对。系统备注显示,汇款人是一个叫刘学兵的男性,四十七岁。”她顿了一下,“而且还有一条留言。”
“留言说什么?”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遍屏幕,然后对我说:“留言写的是——‘老李,对不住,兄弟回来晚了。’”
我手里攥着的身份证掉在大理石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耳孔里乱转。
“不可能的……”我听见自己在说话,“他二十年没有联系过我,怎么突然就……”
“李师傅,您要看一下这笔汇款记录吗?”
“看。”
她侧过身,把屏幕转向我。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认不太全,但最底下那行字清清楚楚——“附言:老李,对不住,兄弟回来晚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年前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那个冷得秋风直灌的夜晚,那个蹲在我院子里捂着脸哭的男人,那杯一饮而尽的散装白酒。
“李师傅,”杨思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您这个账户,还有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她指着屏幕说:“系统记录显示,您的卡在2003年、2007年、2012年,分别收到过三笔汇款,金额分别是1500元、3000元、5000元。但因为您的卡长期处于睡眠状态,没有接收汇款的功能,那些钱都被银行系统自动拦截退回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学兵汇过钱。
不止这一次。
他一直在汇钱。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师傅,”杨思颖看着我,“您要不要……先不销户了?”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帮我把卡激活,更新了接收汇款的功能,又打印了一份流水清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你们系统里,有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式?”
杨思颖又看了看屏幕:“汇款行那边留了一个备注电话,是某省某市的区号,具体号码我这边查不到。您可以去汇款行那边问一下。”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走出银行,站在门口。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掏出手机,打给王惠珍。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学兵汇钱了,”我说,“两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钱到了,人没到。”
“那你……”
“我找他。”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上那串陌生号码——汇款行留的那个备注电话。
手悬在那儿,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怕什么呢?
我怕拨过去,没人接。
我更怕拨过去,有人接了,然后告诉我——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但最后我还是按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
“喂?”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厚实,带着南方口音。
“请问……是刘学兵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是他什么人?”
“战友。”
又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老周。”他说,“刘学兵……他是我兄弟。”
他的声音低沉得不像是在电话里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人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04
那天的风很大,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机贴着耳朵,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根绳子,慢慢勒紧了。
“人没了。”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刮跑。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施工的时候从三层棚架上摔下来,头着地。”老周说得很慢,“在医院撑了三天,没挺过去。”
我抬头看着天,秋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刮过来,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
“他走之前,让我帮他办一件事。”老周继续说,“他把那张卡里的钱全取出来,让我汇给你。备注也是他告诉我的,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他说你收到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还钱?”
“对。”老周喘了口气,“他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二十年前他欠你三万块,他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他也一直在还钱。不过那些钱,怕是没到你手里。”
“汇过,但被银行退回了。”我说。
“退回就对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舍不得花一分钱,全攒着。攒够了就寄,寄了又被退回来。他也不跟我说,自己偷偷攒着。一直到上个月,他攒够了,结果……”
老周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
我坐在银行的台阶上,屁股底下冰凉凉的,但我不觉得冷。
“能跟我说说,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听见自己在问。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们是2013年认识的,在一个工地上。”他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叫啥,只知道他干活不要命。大夏天,三十七八度,别人都在歇晌,他一个人在那边搬钢筋。手上全是老茧,看着都疼。”
“头一年我觉得他就是个疯子。后来跟他熟了,才知道他是欠了钱。专门跑出来打工还债的。”
“多少钱?”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但我看他那架势,应该是不少。”
老周又说:“他那个人,倔得很。别人干八小时的活,他干十二个小时。工头都心疼他,说老刘,你歇歇。他就笑一下,说‘没事’。然后继续干。”
我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刘学兵的样子。永远眯着眼笑,头发短,脸上有疤,永远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汗衫。
“他右手的事,你知道吗?”
“右手?”
“对。2015年的事。”老周说,“那天他在绑钢筋,机器出了故障,他手指被卷进去了。食指和中指,压断了。”
“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他只跟我说那天下班的时候,他的鞋里全是血。他没去医院,自己去小诊所包扎了一下,第二天照常干活。后来那两根手指就废了,抬不起来,也使不上劲。”
“再后来,他就改用左手干活了。”
我闭上眼睛。胸口那块石头越压越重。
“他为什么不联系我?”我问,“就算右手废了,就算欠钱,他也不能……”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低声说,“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脸见老李。’”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你当年把钱借给他的时候,说‘你先顾好你爸’。他说他欠你的不是三万块,是一份情。他说他还不上,这辈子都还不上。”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又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老乡在他屋里给他收拾东西。他床头搁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唯一一张照片——你们俩在部队的合影。”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就那么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抱着手机,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李,”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给你留了样东西。他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特意交代,说‘把这个寄给李宏达’。”
“那你寄给我。”
“行,你加我微信,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挂了电话,愣在那里。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紧绷绷的。
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我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手机,给王惠珍打了个电话。
“他死了。”我说。
电话那头,王惠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我从来没听过她哭得那么大声。
05
那之后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开业的时候,我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一辆接一辆的电动车过去,有人停下来买水管接头,有人问有没有水泥钉子。
我跟他们说话,递东西,找零。
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
但王惠珍知道,我不对劲。
她没问我太多。煮饭、炒菜、收拾碗筷,跟平时一样。只有一次,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去见见他,就去吧。”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知道,我非去不可。
我不能让我的兄弟客死他乡,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
老周那边很快发来了物流单号。是寄到县城五金店的,走的是中铁快运。我天天盯着物流信息,终于在一个礼拜之后,收到了那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灰扑扑的,外头绑了几条胶带,撕开以后,里面用旧报纸裹着三样东西。
一本硬面抄日记本,黑壳的,边角磨破了。
一把铁钥匙,锈迹很重,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一张借条复印件。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刘学兵”三个字。
我拿起日记本,翻开来。前大半本是空白的,只从中间部分开始有字。
字迹很丑,有的字歪着,有的字写得叠在一起。我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刘学兵的左手笔迹。右手废了以后,他用左手写的。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2015年3月12日。今天我的右手废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干活,但我不能停下来。我还欠老李三万块。”
我读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第二页写的是:“工地的人给凑了点钱,让我去看医生。我没去。把钱全寄回去了,还债。老李,你等着我,我很快就还清了。”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只有寥寥几句话。
有的写的是“今天下雨,没干活,省了一顿饭钱。”有的写的是“我梦到你了,老李。你还在生我的气。”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老李,要是哪天我死了,你记得帮我把老屋门窗关好,别让耗子钻进去。被子褥子都叠好了,钥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合上日记本,放在桌上。
手里的钥匙冰凉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
王惠珍站在我身后,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一直转,全是刘学兵。
从部队里的他,到那天晚上蹲在院子里哭的他,到老周嘴里那个断了右手还咬牙干活的农民工他。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老房子,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我跟王惠珍说:“我要去一趟他老家。”
她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头也没抬:“去吧。钥匙带了吗?”
“带了。”
“那你多带点吃的。”她说,“那个地方偏僻,没什么饭店。”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说,把煮好的面条端到我面前,然后转身去给儿子收拾书包。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着我的脸,眼睛有点发酸。
06
刘学兵的老家在县城西北方向的乡下,离镇上大概十公里。
那是我第二次去那个地方。
第一次是1999年秋天,他爸还没去世,房子还没卖。
我去他家吃过饭,是一栋盖了二十多年的老式青砖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枣树,结的枣子不大,但甜得很。
二十年过去,路变了不少。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颠颠簸簸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村口。
村里也变了。以前是土路,现在修了水泥路。但越往里走,房子越旧,人越来越少。很多老屋都空了,窗户用砖头封死,门板歪斜着,杂草丛生。
我把车停在那栋房子门口。
青砖墙面,红瓦屋顶,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比二十年前更旧了。
外墙的石灰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碎砖。
院子的铁门锈了一半,半开着,里头长满了野草。
我掏出那把钥匙,试了试。
锁芯很涩,插不进去。我用力拧了拧,又拔出来,重新对准了再插。试了好几次,终于听见锁芯“咔嗒”一声响了。
铁门开了。
我推门走进去。院子里全是荒草,枯黄的、绿色的,纠缠在一块,快到膝盖了。那棵枣树还在,树干歪斜着,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
我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空间。突然,我注意到靠近门廊的墙根下,有一堆新土。
不大,大概脸盆那么大一块。土翻得很新,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
蹲下身,用手扒开那层土。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半埋在那堆土里。
我把它拔出来,抖掉上面的土。
搪瓷缸子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的字,是刘学兵的左手笔迹。
只有一行字:“老李,回来喝酒。”
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泪滴在干裂的泥土上,渗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几乎空了。老式的八仙桌、条凳、长条案,全都没了。只靠墙摆着一张旧行军床,床板上铺着一张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褥子上面放着一本发黄的旧剪报册。
我拿起来翻了翻,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解放军报》的剪报。
内容都是跟部队有关的,有的写训练标兵,有的写抗洪抢险。
很多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纸张脆得能听见断裂的声音。
册子里夹着一张相片。
是我跟刘学兵在部队的合影。
就是我老家相册里那张一模一样的,他勾着我的肩膀,笑得龇牙咧嘴。但这张相片背面多了两行字——左手写的。
“2000年秋天,学兵来借钱那天。”
“忘了喝酒了。”
我攥着那张相片,坐在地上。行军床吱呀响了一下,灰尘扑了我一脸。
我坐在那儿很久,脑子里很乱。
有的事想明白了,有的事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想破了脑袋也没用。
但我至少明白了——他从来没有忘记我。
他一直记得。
只是他觉得自己没脸回来。
下午三点多,我从那栋老屋里出来。院子里又起风了,吹得荒草沙沙响。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掏出手机,给王惠珍打了个电话。
“找到他老屋了。”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
“他给我留了样东西。”
“一个搪瓷缸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老李,回来喝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
“我想给他扫个墓。”我说,“哪怕只是个衣冠冢,也得有个地方让我去。”
“那你去吧。”她说,“把钥匙带好,别丢了。”
“嗯。”
我挂了电话,在老屋门口站了很久。
刘学兵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
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今天,我等到了。
07
按照老周说的地址,我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区。我靠在车窗上,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直在想。
他会把我安顿在哪儿呢?
那些跟他一起扛钢筋的工友,得见一见吧。
老周说他有个铁盒子埋在一个地方,让我到了再说。
到了市里,我找个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我搭了个三轮车,往郊区的方向走。
那是一个很老很旧的工业区。
路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
路两边全是破败的厂房、工棚,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还在冒烟。
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三轮车在一个工地门口停下。我付了钱,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
“到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
“你等会儿,我出来接你。”
过了一会儿,工地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沟壑壑。
身上穿着一件汗涔涔的蓝布外套,手里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烟。
他看见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老李?”
他走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最后,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那只手粗粝得像砂纸。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我跟着他,绕过一堆堆钢筋和沙石,走进一栋老旧的工棚。
那是一个两层楼的简易板房,外面糊了一层水泥,墙壁上全是裂缝和黑色的霉斑。
楼梯的铁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带我走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一块旧床单。窗台上搁着一块肥皂,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
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老周走过去蹲下身,把铁盒子拿起来递给我:“这是他交代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接过铁盒子,没急着打开。我站在那间逼仄的工棚里,看着那张简陋的床铺,想着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他走的时候,就住在这儿?”我问。
“对。六年了。”老周站在门口,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这屋里就这些家当。他的衣服、鞋,全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得比你看到的我军营里的豆腐块还整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但扣子扣得很紧。
我打开。
里面装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是左手写的。
“老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面对你。
二十年前,你借我三万块救我爸的命。那三万块,我花了两年才还清。
但我欠你的,不是钱。是信任。
你那么相信我,我却连个交代都没有,就消失了。
我不敢见你。我看见你,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我不是不想回来。
我是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这张脸,早就不年轻了,手上全是疤,头发也白了。
我怕你看见我的样子,会叹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攒了一些钱,托老周汇给你。不多,但够还当年的债了。
你要是收到了,就烧掉那张借条吧。
老李,保重。
这一辈子,能做你兄弟,我知足了。”
我读完那封信,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厉害。
老周站在门口,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吸烟。
我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站起来。
“他埋哪儿了?”我听见自己在问。
老周灭了烟头,抬手指了指窗外的一棵老槐树:“就那底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工棚外面,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块刚翻过的新土,上面压着一块半截砖头。
我走过去,蹲在树底下,看着那堆新土。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揣在口袋里的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放在树根底下。
又掏出随身带的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在土堆前倒了一圈。
“学兵,”我说,“酒我带来了。你说要喝的。”
“我替你喝。”
我仰起头,灌了一口。白酒辣得我嗓子发疼,但我没停下来。
我坐在树下,把那瓶酒一点一点喝完。
老周远远地站在工棚门口,没过来。他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山头,像是在给我们留点空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工地的机器声停了。远处的镇子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光。
我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
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和那把老屋的钥匙。
我想,明天得去趟镇上,买把新的锁。
他那老屋的门窗,我替他关好了。
耗子,不会让它钻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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