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中午与傍晚,陕北米脂县桃镇新尚沟村的塬墚沟峁间,总有一辆私家车穿梭在蜿蜒的乡间小路。开车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该村的95后村党支部书记任宏宇。
这份“外卖”无人下单,他却日日坚守,从不间断。全村89名70岁以上留守老人,分散在14个村民小组。经摸排,9位老人需要上门送餐。2026年4月村互助幸福院开灶以来,任宏宇便当起了最不挣钱的“外卖小哥”,每餐只收一元钱。
送餐路上:
一户不落,一人不忘
送餐的第一站是新尚沟后村。老人们聚在张玉英家门前,任宏宇停下车,抱起保温桶。里面的肉末炖豆腐和小米粥还热气腾腾的。他蹲下身问道:“药吃了没?夜里咳不咳?”
80岁的张玉英扒了一口豆腐,眼眶红了:“你这娃娃,自己顾不上吃饭,天天跑来,比我儿子还亲。”
这样的家常,每天少说也有二三十回。从4月到6月,任宏宇累计送餐50余人次,行车近千公里。最后一站要翻过一座山,到毕家渠村委会。他有时顾不上自己先吃,就和老人们一起坐在大树下的石墩上扒两口饭。
村头李奶奶耳朵背,说话要贴在耳边;后沟张婶腿肿,饭要递到枕头边;樊老叔老伴瘫痪在床,送饭前要先帮他们翻身……每户老人的脾气、病情、口味,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们那一辈吃过太多苦,现在该享福了,起码每天能吃上口热乎的。”
幸福院里:
烟火不断,欢笑不断
桃镇新尚沟村互助幸福院原是旧村委会,2024年开始改造,2025年冬完工,2026年4月30日正式开张。400平方米空间,厨房、餐厅、活动室、宿舍一应俱全;室外健身广场正在硬化,压腿杠、漫步机已经立起。可同时容纳60至100名老人就餐、下棋、扭秧歌、量血压。
幸福院实行“集中供餐+专人送餐”双模式,每日供应两餐(上午10点、下午5点),每餐一元,常态服务全村89名高龄老人,日均服务50余人次,有效破解了农村老人吃饭难题。
上午十点,厨房飘出肉香。炊事员是本村媳妇,食材来自脱贫户种的小米、南瓜、土豆。食谱专门设计:肉剁成末、菜切成丁、粥熬到起皮——软烂清淡,专为“没牙口”的老人准备。
“开饭咯!”老村长喊了一嗓子。几十位能走动的老人端着碗,边吃边唠。86岁的艾大爷咬了口馒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吃了两个馒头。以前一天就吃一顿,热剩饭,馊了也舍不得倒。现在每顿饭才一块钱,做梦都不敢想。”
饭后不散场。活动室里,老汉们摆开棋盘,“将军!”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响;隔壁,村医正给老人量血压,谁该调药、谁该复查,记在本子上,一目了然。
“低龄助高龄,邻里帮邻里。”任宏宇把村里身体硬朗的六七十岁老人组织起来,今天你帮我拿药,明天我帮你收杏——一筐杏子送进幸福院,全村老人分着尝鲜。
山村之外:
牵挂与希望,步步向前
任宏宇有个广为人知的外号——“小米哥”。2017年大学毕业后,他曾在山西煤矿打工、在城市租房漂泊,却始终忘不了家乡小米粥的香味。2018年,他开始尝试把米脂小米卖上网,白天种地、晚上学电脑,给每袋米印上二维码,当年便获评米脂县“电子商务创业明星”。2019年,他不顾家人劝阻回乡创业,创办米森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通过“溯源直播”帮销农产品400多万元。2021年,他全票当选村党支部书记,从线上奔赴田野。
2025年1月,任宏宇在公司直播间做直播。新华社记者 张博文 摄
“生意可以明天再谈,老人热乎饭等不起。”他说,“我想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也让村里人知道,这里永远是家。”几年下来,他把电商的劲头扎进为老服务中。2025年,他先后获评米脂县“优秀农村实用人才”和榆林市“科技创新创业人才”。
有人算过:每餐一元,连食材成本都不够。幸福院怎么运转?
任宏宇掏出账本:民政运营经费补一点,驻村帮扶资金挤一点,企业捐助帮一点,村民自筹集一点。他自己还悄悄把电商卖小米的利润垫进去不少。“有人问我傻不傻,我说不傻——老人吃不上饭,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下一步,我们准备立足三个助餐点,把送餐覆盖面再扩大。”任宏宇指着墙上的规划图,“农村空心化、老龄化是道难题,但总得有人蹚路——让老人不离故土就能体面养老,让在外的年轻人知道,家里有人管。”
记者手记
中国农村60岁以上老人超1.2亿,空巢化、老龄化、失能化交织,“谁来种地、谁来养老”成为时代之问。任宏宇的“一元餐”模式,看似微小,实则触及乡村治理的核心命题:以低成本、可持续、有尊严的方式,破解农村养老困局。其关键在“人”——需要一个既懂乡土又懂市场、既有情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把政策资源、社会资本、传统伦理拧成一股绳。
乡村振兴,本质是人的振兴。当任宏宇们从城市回流乡村,当小汽车代替毛驴车,当一元热饭暖透空巢老人的心,黄土高原上的村庄,便有了生气,有了盼头,有了未来。
记者 刘香
编辑 刘雅娇 谢婷 责编 李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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