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7年的冬天,长白山的大雪封了屯子整整半个月。
赵满仓从雪窝子里背回个快冻僵的女知青。
嫂子马翠花眼珠子一转,半夜把满仓拉到灶房:“大雪封山没人管,你趁黑把事办了,这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就是咱们老赵家的。”
满仓满口答应,却在第三天后半夜塞给女知青五十块钱,连夜把人偷偷放进了深山老林。
嫂子跳着脚骂他缺心眼,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五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轰鸣着撞开了赵家屯的雪墙……
一九七七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早。雪珠子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哨音。
赵满仓推开木门。雪花直接扑进他脖子里。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柴火垛被盖得严严实实,像个白色的坟包。
他回屋穿上羊皮袄。羊皮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羊毛。他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拿起墙角的猎枪。
嫂子马翠花在灶台前煮苞米面糊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抬头看了一眼赵满仓。
“大雪泡天的,往哪跑?”马翠花抓起抹布擦了擦手。
“去后山看看套子。”赵满仓说。
“早点回来劈柴。家里的柈子不够烧了。”马翠花把木头锅盖重重地盖上。
赵满仓没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雪立刻把他吞了进去。
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赵满仓低着头,顺着平时走惯的山道往上爬。老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动松树枝丫的沙沙声。
第一个套子空了。第二个套子也空了。赵满仓叹了口气。大雪封山,野兽都躲起来了。今年冬天的日子不好过。
走到野猪沟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前面的路完全看不清。赵满仓在一棵大松树下停住脚。他掏出旱烟袋,背过风,划了根火柴。
火光一亮。他眼角瞥见前面的雪包旁边,有一团灰色的东西。
赵满仓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软的。
他蹲下身,扒开上面的浮雪。是一件灰色的的确良棉袄。里面裹着个人。
赵满仓把人翻过来。是个女人。头发冻结了一层白霜,紧紧贴在脸上。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连呼吸都看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女人的鼻子底。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赵满仓把旱烟袋塞回腰里。他弯下腰,抓住女人的胳膊,把她甩到自己背上。
女人很轻。身上没几两肉。赵满仓托住她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风雪越来越大。赵满仓的眉毛上也结了冰碴子。他喘着粗气,汗水把羊皮袄里面的单衣湿透了。汗水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不敢停。这种天气,停下来就是死。
走回赵家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青烟。赵满仓一脚踹开自家院门。
马翠花正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看见赵满仓背上驮着个人,吓得盆都掉在了雪地里。
“满仓!你背个死人回来干啥!”马翠花扯着嗓子喊。
“活的。”赵满仓越过马翠花,直接进了里屋。
炕烧得挺热。赵满仓把女人扔在炕上。女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马翠花跟着跑进来。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她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个城里丫头。”马翠花凑近了看,“这穿着打扮,是个知青。”
“拿热水。拿干毛巾。”赵满仓脱下满是雪水的羊皮袄,扔在地上。
马翠花没动地方。她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愣着干啥?去拿热水!”赵满仓提高了声音。
马翠花回过神,扭头跑进灶房。端来半盆热水,拿了一块黑乎乎的毛巾。
“得把她湿衣裳脱了。不然暖不过来。”赵满仓说。
马翠花把毛巾扔进水盆里。“你出去。我来脱。”
赵满仓转身走出了屋子。他站在灶房里,点了一袋烟。抽完一袋烟,马翠花出来了。
“脱光了。塞被窝里了。”马翠花擦了擦手。“长得细皮嫩肉的。身上白得像豆腐。”
赵满仓走进去。女人被裹在破旧的粗布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发白的脸。
后半夜,女人开始发高烧。她闭着眼睛,嘴里胡言乱语。
赵满仓坐在炕沿上,用凉水打湿毛巾,搭在女人的额头上。
马翠花披着衣服进来。她站在赵满仓背后,看了一会儿。
“满仓,你过来。”马翠花压低了声音。
赵满仓站起身,跟着马翠花走到外屋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红色的暗炭。
马翠花把煤油灯挑亮了一点。
“满仓,你今年二十三了。”马翠花盯着赵满仓的眼睛。
赵满仓没说话。
“你哥走得早。咱老赵家连个根都没留下。”马翠花咽了口唾沫。“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家里穷,没人愿意嫁。”赵满仓闷声说。
“现在天上掉下个现成的。”马翠花指了指里屋。
赵满仓抬头看着马翠花。
“这大雪泡天的,谁知道你从山里捡个人回来?”
马翠花凑近赵满仓,声音压得极低。“公社离咱这几十里地,路都封死了。她一个女娃,跑不掉的。”
赵满仓皱起眉头。
“你听嫂子的。趁夜把人占了。”马翠花拉住赵满仓的袖子。“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开春雪化了,她肚子也就大了。到时候她想走都走不了。咱老赵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赵满仓把袖子从马翠花手里抽出来。
“满仓!你傻啊!”马翠花急了。“这妮子长得俊。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去?她要死要活的,就关在地窖里。生了娃再放出来。”
赵满仓转过身,看着结了冰花的窗户。外面风声紧。
“行。嫂子。听你的。”赵满仓转过头,看着马翠花。
马翠花咧开嘴笑了。她拍了拍赵满仓的肩膀。
“这就对了。赶紧去。嫂子在外头给你看着。”
赵满仓走进里屋。反手关上门。
女人还在发烧。脸颊烧得通红。她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赵满仓走到炕边。他伸手摸了摸女人额头上的毛巾。毛巾已经变热了。
他把毛巾拿下来,走到脸盆边,在凉水里重新洗了洗,拧干,又搭回女人的额头上。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夜。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第二天,女人的烧没退。马翠花熬了苞米面糊糊,端进屋。
“咋样?昨晚事办妥了?”马翠花压低声音问。
“办了。”赵满仓看着地面说。
马翠花笑得合不拢嘴。她端着碗,走到炕边。用勺子舀起糊糊,往女人嘴里喂。女人牙关紧闭,糊糊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硬灌。”马翠花捏住女人的下巴,把勺子往里塞。
女人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但是很空洞。她看着马翠花,又看看坐在旁边的赵满仓。
“这……这是哪?”女人的声音像蚊子叫。
“这是赵家屯。我兄弟满仓在雪地里救了你。”马翠花把碗放下。“你命大。好好养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大雪一直下。村里的路全被堵死了。
女人的烧慢慢退了。她能自己坐起来喝点糊糊。她告诉马翠花,她叫林清漪,是隔壁红旗公社的知青。去林场拉木头的时候迷了路。
马翠花听完,冷笑了一声。
“红旗公社离这大几十里。你就在这踏实待着吧。”马翠花端着空碗走出去。
赵满仓进屋给炉子添煤。林清漪靠在墙上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我。”林清漪说。
赵满仓没看她。他用铁火钳捅了捅炉子。
“我想回公社。”林清漪说。“他们肯定在找我。”
赵满仓把火钳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出不去。雪太大。”赵满仓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等雪停了,我得走。”林清漪的语气很虚弱,但很坚持。
赵满仓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马翠花早就睡熟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赵满仓悄悄穿上衣服。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张十块钱的人民币,还有几张全国粮票。这是他打了三年猎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走到林清漪的房门前,推开门。
林清漪没睡。她靠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听见声音,她转过头。
赵满仓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穿上衣服。走。”赵满仓压低声音。
林清漪愣住了。她捏着手里的布包,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
“少废话。穿衣服。”赵满仓转过身,背对着她。
林清漪没有再问。她迅速穿上那件被烤干的灰色的确良棉袄。把布包贴身揣好。
赵满仓带着她走出屋子。大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发白。
他们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悄悄出了院子。
赵满仓走在前面。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就用脚把雪踩实。
林清漪踩着他踩出的脚印,跟在后面。
山里的夜极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赵满仓带着林清漪绕过了屯子,走上了一条猎人常走的小道。
这条道在半山腰,雪稍微浅一些。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踩雪的声音。
翻过前面的山梁,就是大路。
赵满仓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清漪。
“顺着大路往南走。一直走。天亮就能看见县城的牌子。”赵满仓指着前面。
林清漪大口喘着气。她的鼻尖冻得发红。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林清漪问。
赵满仓摇摇头。
“你嫂子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赵满仓说。“快走。天快亮了。”
林清漪往前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林清漪看着他。
“赵满仓。”
“我叫林清漪。我记住了。”林清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踏上了大路。
赵满仓站在山梁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他从腰里拔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手有点抖,火柴断了。
他又划了一根。点着了烟。抽了一口。满嘴的苦味。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赵满仓刚走进院子,一个扫帚头就砸了过来。
“赵满仓!人呢!”马翠花披头散发地站在屋檐下,脸涨得通红。
赵满仓躲开扫帚,走到门槛前蹲下。
“跑了。”赵满仓磕了磕烟袋锅子。
“跑了?大半夜的她往哪跑!”马翠花冲过来,一把揪住赵满仓的领子。“是不是你把人放走的!”
“她自己长腿了。”赵满仓拨开马翠花的手。
“你个败家玩意!你个绝户头!”马翠花一巴掌扇在赵满仓的脸上。“到嘴的媳妇让你放跑了!老赵家的根断在你手里了!”
马翠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活了!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当家的啊!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把媳妇放跑了啊!”
哭号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张大爷裹着破棉袄探出头。李寡妇端着饭碗站在栅栏外面看热闹。
“翠花,大清早号丧呢?”李寡妇吐出嘴里的苞米皮。
“满仓把媳妇弄丢了!”马翠花指着蹲在门槛上的赵满仓。“那个女知青!满仓捡回来的!半夜让他给放了!”
村里人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满仓这孩子,轴啊。”
“煮熟的鸭子飞了,换谁谁不急。”
赵满仓一言不发。他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到柴堆旁开始劈柴。
木头被劈开的声音,盖过了马翠花的哭声和村民的议论声。
马翠花哭累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狠狠地瞪了赵满仓一眼。
“她跑不远。这大雪泡天的,肯定死在外面了。”马翠花恶狠狠地说。“公社要是查下来,我就说她自己跑的。你等着坐牢去吧。”
大雪又开始下。一连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马翠花一句话都没跟赵满仓说。每天只做她自己的一份饭。
赵满仓饿了就自己烤两个土豆吃。白天他进山打猎,什么也打不到。晚上他就坐在灶坑边抽旱烟。
屯子里的气氛很压抑。雪封了路,家家户户的存粮都不多了。每天都有人站在村头望路,盼着雪化。
第四天清早。雪停了。天晴得像一块蓝玻璃。
赵满仓正在院子里喂他那条老狗。
一声低沉的轰鸣声从村口传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屋顶上的雪直往下掉。
这不是拖拉机的声音。也不是解放牌卡车的声音。
村民们纷纷跑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看。
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撞开了村口的雪包。冲进了屯子。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一共五辆黑色的轿车。车头带着红旗标志。像五只黑色的铁甲虫,碾压着村里未经清扫的积雪,轰鸣着开进这个穷乡僻壤。
全村人都看傻了。连平时最爱说话的李寡妇都闭上了嘴。
这种车,村里人只在公社的报纸上见过。那是省里大干部才坐的车。
车队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打头的那辆车门开了。下来两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腰里鼓鼓囊囊的。
后面的车门也陆续打开。下来一群穿着厚呢子大衣的人。个个神情严肃。
村民们吓得倒退了几步。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跑回了屋里,插上了门闩。
“这是来抓人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肯定是那女知青的事发了。”
马翠花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她回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赵满仓。
“满仓……来抓你了……公家来抓你了……”马翠花的声音都在抖。
赵满仓放下手里的破盆。站直了身子。老狗在他脚边呜咽了两声。
那群穿着呢子大衣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看。他们不说话,只是看每一家的门牌和院子。
最后,那群领头的人在大雪中挨家挨户辨认,最后停在了赵满仓家破旧的院子前。满仓推开门,正准备迎接未知的命运,却见居中的轿车车门再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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