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超市挑排骨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我愣了一下。赵长河。三年没联系的前老板。
“邓高格,你是不是在系统里留了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股气。
“赵总,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我说。
“少跟我装糊涂。”他突然提高了嗓门,“系统突然弹了个弹窗,说什么授权到期,所有功能都降级了。是你搞的吧?”
我把排骨放进购物车,董桑榆看了我一眼。
“赵总,我离职三年了,怎么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开个价。”
我看了看那根排骨,六百克,三十七块五。
“六百。”
“多少?”
“我说的是排骨。”我笑了,“系统的事,下次再聊。”
我挂了电话。
董桑榆盯着我:“谁打来的?”
“一个老朋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想买我的排骨。”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1
八年前,赵长河在一间地下室里跟我说:“小邓,一起干,公司成了有你一半。”
那会儿我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软件公司写代码,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赵长河比我大十几岁,做过几年销售,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他租了一间地下室,摆了四台二手电脑,注册了公司。
“你管技术,我管业务。”他拍着我肩膀,“三年内,咱们把公司做到一千万。”
我信了。
那三年,我几乎没有休过周末。
办公室从地下室搬到居民楼,又从居民楼搬到写字楼,团队的椅子一把一把添,服务器一台一台加。
我那套ERP订单管理系统,从最初只能处理几十单,发展到可以同时接几千单。
赵长河说话算话,招了人,给我配了期权,年薪涨到四十万。但那句“公司成了有你一半”,他再没提过。
那时候我也不在乎。
直到第八年,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了两百多人,年流水过亿。
赵长河请来了一位新的技术总监,叫王江涛。
王江涛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股精明。
他来的第一个月,就对公司所有系统做了“评估”。
评估结果是:系统架构老旧,代码不规范,过度依赖单一技术人员。
那个单一技术人员,就是我。
“邓工,我不是说你的水平不行。”王江涛在会议上笑着说,“但公司要做大,技术不能绑在一个人身上。”
赵长河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沉。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公司启动“技术升级计划”,招了几个新人,让我带。
但每次我提的系统优化方案,都被王江涛以“风险太高”为由否决了。
他开始拉着那些新人在外面搭建“技术中台”,说是要取代现有系统。
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那年年底,公司“优化人员结构”。
人事把一份离职协议放在我面前时,王江涛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咖啡,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签字的时候,赵长河终于露面了。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表情有些不自然:“小邓,这两年你也累了,休息一阵也好。以后公司有好的机会,再找你合作。”
我说:“好。”
他继续说:“系统交接的事,你配合一下王总。”
我从头到尾就说了两个“好”。
走的那天,我收拾办公桌。
抽屉里有一张八年前的图纸,是我手画的第一版系统架构图。
A4纸上画得密密麻麻,边角都翻卷了。
我把它折好,塞进包里。
保安跟着我到电梯口,怕我带东西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那套系统的一个秘密。
那套系统里,有一个我从来没有写进正式文档的模块。
不是什么后门。
就是一个很小的驱动服务,挂在我自己电脑上跑的。
功能很简单——定期同步核心算法的实时数据。
这个驱动没有它,系统也能跑,但随着业务量的增加,订单数据会逐渐积累错误。
我从来没跟公司说过这个。
因为那是我在试用期,花了一个月的周末,用自己电脑写的。不是公司的电脑,不是公司的时间。就是一个私人小工具,后来顺手集成进了系统。
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王江涛。
离职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那台旧电脑打开了。那个驱动服务还挂在后台,跑得挺欢。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停掉了。
不是报复。
是那台电脑该处理别的用了。
02
董桑榆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她在玄关换了鞋,看了一眼厨房,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知道她不高兴。这周她已经看见我第三次穿着家居服坐在电脑前了。
我把面条端上桌,敲了敲卧室门:“吃饭了。”
她打开门,眼眶有点红。
“邓高格,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公司到底怎么了?”
“被优化了。”我说。
“什么叫优化?人家把你优化了,你就这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抖,“房贷怎么办?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钱,剩的钱不多了,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跟家里人说?说我老公,四十岁了,被人炒鱿鱼了?”
“不是四十岁,我才三十四。”我说。
“那有什么区别!”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前的董桑榆和八年前嫁给我的那个姑娘,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时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怕穷。
现在她的话,变成了“你能不能争点气”。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没滋没味的。
她没吃,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也没看。手机屏幕亮了,是徐立轩发来的信息。
“格哥,晚上有空吗?喝点。”
徐立轩是技术部跟我走得最近的年轻人。我离职前的两个月,公司招的几个新人都跟他分在一组。他懂技术,情商也不错,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晚上九点,我去了常去的那家大排档。徐立轩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开了一瓶啤酒,桌上摆了几串烤串。
“格哥。”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走了之后,公司那边怎么样?”我问。
“挺好。”他说得有点快,“王江涛接手了你那套系统,带着新人研究了一周,说系统设计得很合理,基本上不用动。”
“那就好。”
“不过……”他压低声音,“他对外面说,是你水平有限,架构太乱,系统迟早要重构。”
我笑了笑。王江涛这个人,干活之前先把别人的手艺贬低一遍,这样后面出了问题,就可以说“看看,我早就说该换吧”。
“由他说吧。”
徐立轩看了我一眼:“格哥,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我说,“系统是人家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举起酒杯:“兄弟替你亏得慌。你那系统,再怎么说也是你一手写的,八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人拿走了。”
我跟他碰了碰杯,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栋写字楼。十六楼的灯还亮着,那是以前我待过的办公室,现在里面坐的不再是我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开着。董桑榆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本存折,翻开着。
我轻轻拿起来看了一眼。
余额六万八。
房贷每月还八千,女儿补习班每月四千,加上水电物业生活费……我算了一下,撑不了四个月。
我把存折合上,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董桑榆身上。她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投简历。
投了十几家公司,面试了五家。
有一家给的待遇不错,月薪两万,但是要去东莞出差,每个月至少十五天。
我问董桑榆行不行,她说:“有工作就行,总不能在家坐着。”
我正准备答应那家公司的时候,徐立轩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格哥,公司那边这几天不太对劲。”
“怎么了?”
“系统出问题了。从上周开始,订单数据偶尔对不上账。刚开始王江涛没当回事,说可能是人为操作失误。但断断续续好几天了,今天他带人查了半天,愣是找不出原因。”
“库存数据呢?”
“也有问题。不算严重,但每天都在出小错。今天少十件,明天多三件,怎么都对不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格哥,是不是……”徐立轩犹豫了一下,“你走之前在系统里留了什么?”
“没有。”我说得很肯定,“系统一切正常,我就是个写代码的,又不是黑客。再说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说这究竟是什么问题?”
“可能是数据量大了吧。”我说,“你让王江涛查查数据库索引。”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想了一会儿。
那个驱动服务。
我突然意识到,我离职那天停掉的驱动服务,可能是系统里一直没有被注意到的一个环节。
因为没有它,系统也可以正常运行,只是……数据积累会出问题。
不是后门。
但它确实存在了八年,所有业务都默认了它一直在工作。
现在它突然不在了,系统就像一个人忽然少了一条辅助腿,走着走着就开始跛脚。
但这个东西,公司从来没花过一分钱。它就是一个私人小工具,被我顺手集成进去了。说是我的也可以,说是公司的也可以。
我点了点鼠标,把那个服务从回收站里彻底删除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东莞那家公司打了电话:“陈经理,我想过了,东莞出差没问题,我下周一可以入职。”
董桑榆在旁边听到我打电话,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这次靠谱了?”
“靠谱。”我说,“月薪两万,出差有补贴。”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个周末,她破天荒地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了个青菜。女儿坐在桌前,吃得特别开心。她看着我和女儿,笑得也很开心。
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04
我在东莞干了三周。
每天早出晚归,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里,周末坐动车回来。董桑榆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接人、做饭,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没跟我抱怨过。
大概是第四周的周二,我正在开一个代码评审会,手机震了。
是徐立轩。
我没接,发短信回了句“开会,有急事说”。
他回了很长一条消息。
“格哥,公司系统彻底崩了。不是小问题了。昨天下午开始,所有订单处理全部瘫痪。系统能打开,能下单,但所有的数据都不对。库存表、财务表,乱七八糟。王江涛找了外包团队,查了三天,说是系统的核心算法和数据接口之间出了不匹配的问题,但找不出具体原因。赵总今天发火了,把王江涛骂了一顿。大家都在说你是不是留下了一个坑。”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回。
散会后,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他打了个电话。
“系统现在什么样?”我问。
“乱套了。你能帮上忙吗?”徐立轩说,“赵总说,谁能搞定这个系统,奖励十万。”
“十万?”我笑了一下,“他的问题不是十万就能解决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让他好好查查,肯定能找到原因。”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个驱动服务,已经被我彻底删了。但它的影响,显然比我想象的更深。
系统里没有后门。那它就是系统本身的一个组成部分。现在它不在了,系统崩溃是迟早的事。不是我故意搞破坏,是它本来就不该被关掉。
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的。或者说,我在停掉它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邓高格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但我听出来了。
是赵长河。
“赵总,好久不见。”
“小邓啊。”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没听过的低姿态,“你最近在哪儿高就呢?”
“东莞,一家小公司。”
“待遇怎么样?”
“还行。月薪两万。”
他沉默了几秒:“小邓,公司这边出了点技术问题,你看看能不能回来帮个忙?”
“赵总,我现在不在公司了,系统的事,我不好插手。”我说。
“当然当然。”他连忙说,“劳务费好商量。你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我看了看窗外。东莞的天气很热,阳光刺眼。楼下是一个工业园区,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赵总,我真的不方便。”我说,“您让王总找外包团队查查,肯定能查出来。”
“查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了,“查了一个多星期了。查不出。小邓,我知道当初对你不够意思。但你帮公司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赵长河绝不推辞。”
我没说话。
“你开个价。”他又说了一遍。
“赵总,我不要您的钱,真的不方便。我还有会,先挂了。”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董桑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这周回来吗?”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我心里的算盘在拨动。
不是因为那十万块钱,而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驱动服务,我说不清楚它到底算不算公司的。
但它离开了我,确实玩不转。
而我要不要回去,帮他们转起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报复。是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拿走了就行了。
05
周五下午,我回到家里。
董桑榆下班回来,看我已经到家了,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
“请了半天假。”我说,“公司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她正换鞋,忽然抬头看了看我:“你是说东莞那头的公司,还是你以前那家公司?”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有个叫周秀梅的打电话到家里了。”董桑榆说,语气不太好,“说是公司的财务经理,说你跟公司还有技术上的事情没处理完,让你尽快回个电话。”
周秀梅是赵长河的妻妹,以前在公司管财务。那个女人嘴巴毒,说话不留情。她打电话到家里,说明赵长河是真的急了。
“她说什么了?”我追问道。
“没说什么具体的事。”董桑榆走进厨房,“就问你在不在家,说有事想约你谈。我没说什么,就说你不在。”
她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准备洗。
“那个人,是不是你们公司老板娘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半夜十一点了给我打电话,把我吓了一跳。”
“算是吧。”我说,“老板娘的妹妹。”
“那她找你干嘛?不是都离职了吗?”
董桑榆放下手里的青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邓高格,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确实有件事没跟你说。”
她脸色变了。
“什么事?”
“那套系统。我在里面有个东西。”
我慢慢说了。
关于那个驱动服务的事。
关于它是怎么出现在系统里的,为什么公司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关于我离职的时候顺手把它关掉了,关于系统因此开始出问题。
董桑榆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所以,那系统是你故意搞坏的?”
“不是故意搞坏的。”我说,“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个人的。我把它关掉,是在离职之后。法律上说,我已经履行了交接义务,系统源码都在公司服务器上。我没有留后门,也没有植入木马。那个驱动服务,从来没有被当作公司资产进行过交接。”
“那为什么系统会坏掉?”
“因为八年了。所有业务流程,所有数据容错方式,都在默认那个服务一直存在。它一消失,整个系统的底层运行逻辑就会出现偏差。”
她盯着我:“你能修好吗?”
“能。”我说,“那个驱动服务,是我写的。只不过源文件,已经被我删除了。如果要再写一个,需要时间和精力,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得给钱。”
董桑榆看了我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也说不上是支持。最后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不要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我没回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到赵长河、周秀梅、王江涛这些人的脸。
周秀梅亲自打电话上门,说明公司那边确实扛不住了。
王江涛应该急得团团转了吧?
想是这么想,但心里也没什么太痛快的感觉。
半夜,董桑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你那个东西,重新写出来,要多久?”
“几天吧。”我说。
“那他们要是真的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自己也没想好。
06
星期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了。
徐立轩。
“格哥,出大事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赵总把王江涛开了。昨天下午的事情。”
我一下清醒了:“什么情况?”
“系统的问题找不着,赵总查到王江涛雇了一个外包团队,花了两万多,折腾了一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赵总当着公司财务的面,说给你十万块都比他一个月开得好。两个人在办公室吵,王江涛直接摔了鼠标走人了。”
徐立轩继续说:“现在系统处于瘫痪状态,公司已经完全乱套了。订单进不来,出库单对不上数,很多客户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投诉,说货收不到。赵总亲自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人帮忙,没人能解决。他让我转告你,让你务必回个电话。”
“他让你转告我?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打?”
“打了。”徐立轩无奈地说,“他说他打了你电话好几次,你不接。”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实有两个东莞的未接来电,但我以为是东莞公司的业务电话,没有在意。
“格哥,要不你就帮一下吧?”徐立轩说,“毕竟公司也是你待了八年的地方。”
“帮?”我说,“怎么帮?系统的问题我能解决。但解决完之后呢?他们继续用,继续赚钱,继续跟我没关系。我像个修机器的,修完就扔。”
徐立轩愣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董桑榆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放着我的旧笔记本,屏幕发着光,代码界面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我删掉那个驱动服务的最后一行记录。
她在背后站了一会儿:“想什么?”
“想一个数。”
“什么数?”
“我那份系统,值多少钱。”
董桑榆绕过沙发,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屏幕上的代码。
“邓高格,你真打算跟他们要钱?”
“不是我打算。是他们在逼我做决定。”我说,“系统现在瘫痪了,他们解决不了,就只能找我。如果我不要钱,他们说一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八年前他们这么说,现在还是这么说。凭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有数吗?”
“我心里有两个数。”
“一个是两百。一个是六百万。”
她笑了,手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六百万?你疯了吧?”
“系统跑了八年,每年处理订单几百万张,产生的流水上亿。”我说,“他们就给过我一张离职证明。我值不值这个价,他们心里清楚。”
董桑榆不再笑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拿起手机,解锁,放到我面前。
“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做,我不拦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张熟悉的脸,比八年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多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当年的那个眼神。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长河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他接了。
“小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赵总,”我说,“徐立轩跟我说了。系统的事情,我可以解决。”
“那就太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松,“你快回来看看吧,价格好谈,绝对不亏待你。”
“赵总,我不需要您给我价格。”我说,“我只需要您接受一个价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六百万。”我说。
“什么?!”他的声音差点把我手机震掉,“邓高格,你是不是疯了?系统整个开发成本都不超过二十万,你跟我开六百万?”
“赵总,那个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利用私人时间独立开发的,从未交付给公司进行产权登记。离职时,系统没有作为核心资产说明。”
我接着说:“如果您不同意,系统继续瘫痪,我不承担任何责任。但如果有一天您想通了,可以打我电话。我号码暂时不会换。”
不等他说话,我挂断了电话。
董桑榆看着我,有些说不出话:“你真的开了六百万?”
“开了。”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你这口气,出得有点大。”
我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六百万,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脏都跳了一下。但它已经说出去了,就好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07
第二天下午,我被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叫到了家里楼下的一间茶馆。
对方说自己是律师,代表赵长河。
我到了茶馆,发现赵长河本人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铁观音,脸色很难看。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他的律师。
我走过去坐下。
“小邓,”赵长河语气很硬,“开个价,认真说。六百万,不可能。”
“赵总,我的价格就是六百万。”我靠在椅子上,“不是讨价还价用的。这是我的最终报价。”
“你知道六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他脸涨得通红,“你那套系统就算是从零开始另做一套,最多也就是三四十万的成本。”
“那就请赵总另做一套。”我说,“三四十万,您请便。”
那年轻人插话了:“邓先生,我的当事人要求你立即恢复系统正常运行,否则我们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你离职后,系统出现异常,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恶意破坏。”
我转向赵长河:“赵总,您让他这么说?”
赵长河没说话。
“我跟您说清楚。”我伸出手指,“第一,系统源码在公司服务器上,我没有带走任何数据。第二,那个驱动服务,是我个人开发的私人物件,从未作为公司资产交接。第三,我没有删除、破坏任何文件。我只是停止了一项我本人的、自愿性、无报酬的个人服务。”
“你现在是在跟我耍赖?”赵长河的声调越来越高。
“不是耍赖。是在讲道理。”我说,“如果您认为你有理,可以起诉我。我可以提供所有交接文档和代码截图。法庭上,让法官判断,那个驱动服务,是不是公司资产。”
那年轻人准备说话,但被赵长河抬手制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六百万,”他说,“你让我考虑。”
“可以。但我提醒您,系统每多瘫痪一天,损失都不止六百万。”
我起身,走出茶馆。
到了门口,董桑榆给我打了个电话:“怎么样了?”
“他们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给我六百万。”
她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会给吗?”
“不会。”我说,“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晚上,周秀梅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的语气软了很多,带着哭腔:“小邓,你帮帮姐吧。公司真的快撑不住了。今天下午又丢了一笔大单子,客户知道系统出问题,转头找别人了。赵总不肯跟你说,但我跟你说,他是真的急了。你开个价,姐替你跟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
“周姐,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赵总。我只是觉得,我那份东西,值这个价。”
“六百万,太多了。”她说,“公司账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能拿出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最多一百,分三年。”
“一百九,分三年。这是我的底线。”我说,“如果明天下班前你们没给我回复,我就去东莞继续干活了。到时候,就算你们出六百万,我也不一定有时间回来。”
挂了电话,董桑榆靠在门边,看着我打完了这通电话。
“你真的准备回东莞继续干?”
“不想去。”我说,“但你刚才也听见了,我真的没去,他们心里肯定又觉得我是在威胁。”
她走进来,坐到我旁边:“邓高格,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我把手机放在了桌上,“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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