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端起了茶杯。
梁佳琦念到“技术部周宁,建议优化”时,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我放下杯子,慢悠悠地举起右手:“我同意。”
全场死寂。
只有冯建平,脸一下子白了。
他额头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往外冒,像雨点一样砸在桌面上。
散会后,他踉跄着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那手都在抖:“哥,你这玩笑开大了……”
我甩开他的手笑了:“我怎么是开玩笑?我这大股东,还不能给自己投票裁个员?”
01
这事得从头说起。
我今年四十八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技术员熬到技术总监,头发白了一半,腰椎间盘突了三个,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个“优化”的名额。
那天早上,梁佳琦打电话让我去她办公室。我放下手里的图纸,端起茶杯就往人事部走。一路上碰到好几个老同事,都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多想。
到了办公室,梁佳琦亲自给我倒水。
这姑娘干练,做事麻利,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周哥,公司这边有个调整方案,需要您配合一下。”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技术部这边,您看……”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听懂了。这年头哪个公司没优化过?说得好听叫优化,说得难听就是裁员。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行,给多少钱?”
梁佳琦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发火,会闹,会去找冯建平哭诉。但我这个人,从来不干那种事。
她赶紧把文件推过来:“N 3,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
我看都没看,直接说:“行,按流程走吧。”
这下轮到梁佳琦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哥,您……您不问问为什么?”
我摆摆手:“为什么重要吗?”
从人事部出来,我把茶杯里的水喝完了。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技术部,几个老兄弟围上来。薛光辉第一个问:“周哥,听说人事找你谈话了?”
“嗯。”
“啥情况?”
“没什么,优化了。”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薛光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周哥,你别开玩笑。你可是技术总监,谁优化你?”
“挺正常的,公司要年轻化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跟我似的。”
整个技术部都炸了。
有人去找郑明霞,有人去找冯建平。
我坐在办公室里,像没事人一样,把剩下的图纸处理完,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其实也没啥东西,就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
消息走漏得很快。不到半天,全公司都知道了。有人说我是被吴副总清掉的,有人说我是自己走的。各种版本都有,我也不想解释。
下班的时候,郑明霞堵在我车前。她性子急,一上来就骂:“周宁,你是不是傻?你怎么就答应了?”
我摇下车窗:“明霞姐,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大火气。”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公司要发展,老人该让位了。”
“让位让位,你让给谁?让给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
我没再说话,把车窗摇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郑明霞还站在那儿,气得直跺脚。
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响了,是冯建平。
“老周,你在哪?”
“在家。”
“别走,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听。
二十分钟后,冯建平来了。他进门就摔了包:“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叫我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就这么答应梁佳琦了?”
“不然呢?我总不能在公司撒泼打滚吧?”
冯建平气得脸都红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吴旭要动的不止你一个人。技术部那帮老人,他都要清。你就是第一个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老冯,”我打断他,“我都四十八了,也该歇歇了。”
“歇什么歇?你要是走了,那大项目怎么办?人家投资方点名要见你!”
“你不是说要培养新人吗?让吴旭去谈。”
“你……”
冯建平气得说不出话。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气升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老周,”他放低了声音,“咱俩二十年的兄弟,你别跟我来这套。”
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那项目要是谈不成,公司损失几个亿。你不能看着咱俩的心血就这么……”
“老冯,”我终于开口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
他一根烟抽完,又点燃第二根。烟雾里,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
“你先别急着签字,”他说,“这事我来处理。”
“已经签了。”
“什么?”
“下午就签了。”
冯建平愣住了,烟烧到手指头都没感觉到。他把烟头掐灭,看着我:“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行,你有你的打算,我不问了。但那天签合同,你必须到场。”
“我说了,让吴旭去。”
“你说了不算。”
他拿起包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但我心里头,却像蒙了一层灰。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梁佳琦大概是接到了冯建平的电话,态度客气了很多。她亲自带我去财务结算,又亲自把我送到门口。
“周哥,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您开口。”她说。
我笑了笑:“好好干,别让人欺负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二十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里。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吴旭这几天心情不错。
那个从美国回来的海归,三十五岁出头,西装革履,走路带风。
他刚来公司不到半年,就把人事和财务都整得服服帖帖。
这次裁人,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我听薛光辉说过,吴旭在公司内部开会时,说过一句话:“技术部的老人太多了,都是吃干饭的。”
这话传到我这,我也没生气。吃干饭就吃干饭吧,反正我也确实没少吃饭。
但薛光辉告诉我的另一件事,让我上心了。
“周哥,吴旭私下找了技术部的几个骨干谈话。”薛光辉压低声音,“他要他们站队。说是改革,其实就是清理老人。”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您是不是……”薛光辉欲言又止。
“好好干你的活,”我说,“别掺和那些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找你就找你,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薛光辉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是个老实人,也没敢多问。
我知道他为啥来找我。吴旭找的那些骨干里,就有他。薛光辉在公司干了十多年,算是技术部的中坚力量。他怕被清掉,所以来找我探口风。
但我总不能告诉他,这一局是我和冯建平布的。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冯建平约我喝茶。茶叶是他从福建带回来的铁观音,泡出来香气扑鼻。
“老周,”他倒了两杯茶,“我得跟你说个事。”
“啥事?”
“吴旭要来公司了。”
“吴旭?哪个吴旭?”
“融信基金派过来的。”冯建平把茶杯放到我面前,“他们投了咱们两个亿,条件是让他们的人进管理层。”
我喝了口茶:“什么职位?”
“副总。”
“分管什么?”
“行政、人事、财务,都归他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个部门,是公司的命脉。让一个外人管着,等于是让他在公司当家作主。
“他背景怎么样?”我问。
“挺厉害的,海归,在大公司干过。融信那边说他是做企业转型的高手。”
“高手?”我笑了,“高手干的事,可不一定都是好事。”
冯建平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让他来,是想借他一把刀。”
“什么刀?”
“公司老人太多,吃闲饭的也多。我想借他的刀清一清。”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要我配合?”
“你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冯建平端起茶杯,“反正你也跑不了。”
我笑了:“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烤一烤也好,烤熟了才好吃。”
茶喝完了,我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
冯建平把整个计划跟我说了一遍。
他要借吴旭的手,清洗那些混日子的老人,同时把那些真正干活的老人留下来。
“那帮混子,”冯建平说,“我一个人动他们,会寒了老人的心。但要是吴旭动他们,那就是他的事。”
“那吴旭就没自己的想法?”
“他当然有。他想立功,想在公司站稳脚跟。那我成全他。”
我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听起来挺完美的。但我也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三个月,吴旭慢慢蚕食公司的权力。他先是改制了行政部,又插手财务部。郑明霞跟他闹过几次,但都被冯建平压下去了。
然后,他就开始动技术部了。
他的第一个刀,就砍向了我。
按理说,我应该在吴旭动手之前就跟冯建平商量好对策。但我没有。我选择当一个被动的棋子,看看吴旭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所以,梁佳琦找我谈话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事在公司传开后,吴旭找我谈话。
他看起来很客气,说话也很得体:“周哥,公司这边是没办法,我也挺为难的。”
“为难什么?”我笑着问他,“你不是早就想清我了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几秒:“周哥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看着他,“清了我,技术部剩下的老人就好动了。清完了技术部,再清别的部门。这一盘棋,你下得挺好。”
吴旭的脸色变了。他干笑了两声:“周哥,您是明白人。但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说太多。”
“那就别说。”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他叫住我:“周哥,咱们以后还是朋友。”
“朋友?”我回头看他,“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他没回答。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打了个电话:“……谈完了,他答应了……对,挺顺利的……”
顺利?我心里笑了。
这才刚开始呢。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里待着。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泡杯茶,看看报纸,溜溜弯。手机静音,不开电脑,谁也不联系。
头两天挺自在的。到第三天,就开始坐不住了。
干了二十年的活,突然之间什么都不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心里空落落的。
郑明霞打了个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周宁你个王八蛋,你就这么走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成啥样了?”
“啥样?”
“吴旭把技术部的老人全清干净了!现在就剩下薛光辉和两个老员工。”
“那不是挺好,年轻人多了,有活力。”
“好个屁!”郑明霞快气炸了,“他把能干的都清走了,留下几个新人,什么都干不了!那大项目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投资方要见技术负责人。”
“对!现在技术负责人成了薛光辉,他什么水平你不知道?”
“知道,他干活还行,就是不敢担责任。”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笑了笑,“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宁,”郑明霞放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跟冯建平商量好了?”
“我猜就是,”她说,“你跟老冯从来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明霞姐,你猜错了。”
“我猜错什么?”
“我跟老冯是穿两条裤子的。”我笑出声来,“毕竟咱们公司就那点钱,买不起太好的裤带。”
“滚你的蛋!”郑明霞气笑了,“我看你被清退了还挺高兴。”
“那可不,睡觉都笑醒。”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没那么轻松。
吴旭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
短短几天,他就把技术部的老人全清干净了。
那五个主动找他要补偿的人,都是混日子的。
留下的薛光辉和另外两个老员工,倒是干活的。
但问题是,技术部的大梁,那几个人挑不起来。
那大项目是个大单,投资方是一家国企,投的是技术,不是公司。他们点名要我谈,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熟悉他们的业务。
现在我不在,他们能找谁谈?薛光辉?他懂技术,但他不懂资本运作。吴旭?他懂资本,但他不懂技术。
这局面,冯建平应该能看出来。
果然,第四天晚上,冯建平又来找我。
这次他没摔包,也没发火。他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才说话:“那项目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投资方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了,说要见你。”
“他们不是点名要见技术负责人吗?”
“技术负责人是你。”
“现在不是了。”
冯建平把烟掐灭:“老周,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得去。”
“我去干什么?”我问他,“我被优化了,我还去谈项目,你让吴旭怎么想?”
“吴旭就是个小角色。”
“他现在是大角色了。”
冯建平看着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休息。”
“休息到什么时候?”
“休息到合同签了。”
“老冯,”我打断他,“你别急。投资方不是说要等我有空吗?那我就等着。等他们急了,自然会来找我。”
冯建平瞪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笑了:“行,你比我还狠。”
“不狠不行。”我端起茶杯,“你我也都这个年纪了,再不狠点,就只能被人当软柿子捏。”
“那吴旭那边……”
“让他继续折腾。”我喝了口茶,“他折腾得越狠,后面就越不好收场。”
冯建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多注意身体。”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周,你说,咱们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没想过。”我说,“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是啊,”他叹了口气,“现在活下来了,却要想着怎么把人请走。”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俩挤在一间三十平米的民房里,就一张破桌子,两台旧电脑。
那时候穷归穷,但心是齐的。
现在公司做大了,钱多了,人心却散了。
手机又响了。是薛光辉。
“周哥,吴旭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他说要提拔我,让我当技术部副总监。”
“那不是挺好。”
“可是……”薛光辉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是想把我架起来,让我替他背锅。”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就别接。”
“我不接,他就能找别人。”
“那就让他找。”
薛光辉沉默了一会儿:“周哥,您说,我该咋办?”
“你听我的?”
“我听。”
“那就老老实实干你的活。谁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但别站队。”
“站队?”
“对,别站队。”我说,“你站了队,就不好脱身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街道上。有几个人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应该是下班回家的人。
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每天下班买菜,回家做饭。现在倒好了,不用买菜了,也不用做饭了。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04
第五天,吴旭在公司开了个大会。
他请了全公司的部门主管和中层干部,在会上宣布了公司未来的发展规划。简单说,就是裁老人,换新人,提升效率,降低成本。
“公司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年轻化。”吴旭在台上说得慷慨激昂,“我们不需要那些混吃等死的老人,我们需要的是有冲劲、有干劲的年轻人!”
台下鸦雀无声。
郑明霞后来说,那天会议上,吴旭点名批评了几个部门,说他们“效率低下”
“浪费资源”。技术部被点名最多,因为“技术负责人已经被优化了”。
“他这是杀鸡儆猴。”郑明霞在电话里说,“他把技术部当那鸡了。”
“那他有没有提我?”
“提了。他说你是个好同志,但是跟不上公司的发展步伐了。”
“好同志?”我笑了,“他是说我死得光荣吧。”
郑明霞也笑:“周宁,你好歹也是公司元老,被他这么说,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说,“他说得对,我确实跟不上发展了。”
“明霞姐,”我打断她,“你帮我注意点,看看他下一步要动哪个部门。”
“你想干啥?”
“不干啥,就想看看他能玩到什么时候。”
郑明霞没再问。她性格直,但不笨。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周先生?你好,我是融信基金的陈经理。”
“你好。”
“听说您从公司离职了?”
“是的。”
“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聊……”陈经理笑了一声,“聊聊您手里的那些图纸。”
我心里一紧。图纸?他怎么会知道我有图纸?
“周先生,您别紧张,”陈经理说,“我只是觉得,您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手里的东西肯定不少。要是卖给竞争对手,也是一笔收入。”
“我没那个想法。”
“我就问问。您要是想卖,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吴旭,你比我狠。你不但要赶我走,还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那些图纸,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里面包含了公司的核心技术。如果有人拿到那些图纸,就能复制技术部的所有产品。
我把图纸锁在保险柜里,谁也没告诉。但吴旭怎么会知道?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泄密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薛光辉:“光辉,我问你一件事。”
“周哥,您说。”
“公司最近有没有人找我?”
薛光辉愣了一下:“找您?没听说啊。”
“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图纸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冯建平、技术部的老赵。老赵去年退休了,回了老家。冯建平不会说。那会是谁?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梁佳琦。她是人事总监,知道我的离职信息。如果吴旭让她查我的资料,她肯定会汇报。
但这个猜测也不对。梁佳琦虽然站在吴旭那边,但她不会泄露图纸的事。因为图纸属于公司机密,泄露了是违法的。
那到底是谁?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了:
吴旭比我想象的厉害。他不只是要清人,他还要把我手里的东西都拿到手。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冯建平的电话:“老周,那项目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投资方的负责人说,不见到你,他们就不签字。”
“那就让他们不签。”
“你不来吗?”
“我不来。”
“老冯,”我说,“你别急。你先拖个几天。他们要是真不签,损失的是他们。”
“你确定?”
“我确定。那个项目,他们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
冯建平想了想:“大概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的投资回报率,他们舍得放弃?”
“是不舍得。”
“那就让他们等着。”
“但是你……”
“我没事。”我说,“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图纸的事。”
“图纸?”冯建平的声音变了,“什么图纸?”
“技术核心图纸。”
我感觉到冯建平的呼吸变得急促:“你藏哪了?”
“你不用担心,很安全。”
“老周,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那图纸是公司的命脉,你不能让人拿到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厚厚一叠图纸。我翻了几页,确认都在。
然后,我把保险柜关上了。
那些人想要图纸,那就让他们找吧。
05
一星期后,签约时间到了。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投资方的负责人来了,吴旭来了,冯建平也来了。只有我没来。
或者说,我来了,但在门口站着。
我是被冯建平拉来的。他在上午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投资方负责人点名要见我。我说我不去,他说你不去这单就黄了,这单黄了公司就完了。
我说你吓唬我。
他说我没吓唬你,是真的。
我没辙了,换了身干净衣服,打了个车到了酒店门口。
我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灯光很亮,人来人往。我看到冯建平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在等我。
他应该不知道我来。
我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大堂角落。”
冯建平低头看手机,然后慢慢抬起头,四处张望。他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不想进。”
“都这时候了,你还……”
“老冯,”我打断他,“你就让我进去?你不知道吴旭看到我,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关我屁事!”
“他要是知道咱俩私下见面,肯定会起疑心。”
“起疑心就起疑心,他还能把我吃了?”
“他是不能吃了你,但他能让你这个董事长下不了台。”
冯建平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他要是知道我就是那个隐名股东,肯定会翻脸。到时候,这项目签不签都是个问题。”
冯建平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最后他说:“老周,你是不是怕了?”
“我不怕。”我说,“我只是不想给吴旭翻脸的机会。”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
“我就在这儿等着。”我找了个沙发坐下,“等你签完合同,我再走。”
冯建平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在门口等着。我签完合同就出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签约仪式在五楼宴会厅举行。我坐电梯到二楼,找了个能看到宴会厅门口的位置坐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宴会厅的门开了。
吴旭先出来,他脸上挂着笑。接着是冯建平,他看起来也很高兴。最后是投资方的负责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站在门口,握了握手。投资方负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自己的团队走了。
冯建平送走他们,就朝二楼走来。他一脸兴奋:“老周,签了!”
我也笑:“那就好。”
“刚才你没来,投资方负责人还问你了。我说你有事来不了,他还挺失望的。”
“那你没告诉他真相?”
“没。这种事,不能说。”
“对,不能说。”
冯建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我家喝两杯。”
我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电梯口走。
可就在这时候,吴旭出现了。他站在电梯口,脸上的笑特别假。他看着冯建平,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抽:“周哥?您怎么在这里?”
冯建平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吴旭走过来,伸出手:“周哥,好久不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他的手:“吴总,好久不见。”
“您不是离职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路过。”
“路过?”吴旭笑了,“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
冯建平在旁边打圆场:“吴旭,老周是我叫来的。他有事要跟我谈。”
“哦,谈什么?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公司的私事。”
“私事?”吴旭的眼睛眯起来,“董事长,您跟一个已经被优化的人谈公司的私事,不太合适吧?”
冯建平的脸色变了:“吴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旭看着我,“周哥,既然您已经离职了,就不要再跟公司这边有太多往来了。毕竟,有些东西是公司机密。”
“那您现在跟董事长谈什么?”
“关你什么事?”
吴旭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周哥,”他压低了声音,“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待着。您这一大把年纪了,折腾不起。”
“我折腾不起?”我笑了,“吴总,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我就是那百分之三十五。”
吴旭愣了几秒,然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那百分之三十五。”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股权代持协议。你好好看看。”
吴旭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看了几眼,脸色像纸一样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冯建平说,“我一直想告诉他,但周宁不让我说。现在你知道了,你说怎么办吧。”
吴旭退了一步。他看着我,又看着冯建平,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吴总,记得尊重老人。”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吴旭跪在了地上。
06
签约仪式后的第三天,冯建平打电话给我:“吴旭辞职了。”
我心里并不意外:“这么快?”
“他连夜写了辞职信。我说不用了,你来公司开会吧,大家一起说说。”
“开会?开什么会?”
“股东会。”
我笑了:“老冯,你这是要逼他走。”
“不是逼他走。给他一条活路。他自己选。”
当天下午,我去了公司。
一进门,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住了:“周……周总监?您怎么来了?”
“我来开会。”
她赶紧给梁佳琦打电话。不一会儿,梁佳琦跑下来了。她看到我,脸色复杂:“周哥,您来了。”
“那个……吴总也在。”
我走进电梯,按了顶楼。那层是董事长办公室和会议室。
到了顶楼,我就看到冯建平站在走廊上。他手里拿着一包烟,看到我来了,递给我一根:“来吧,抽烟。”
我接过来,点着了。烟气顺着走廊飘散。
“吴旭在里面?”
“在里面。”
“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冯建平抽了一口烟,“就说想走。”
“那你怎么说?”
“我说,走可以,但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笑了笑:“你这是要让他面上无光。”
“那也是他自己作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郑明霞站在门口,看到我,笑了:“周宁,你总算来了。”
“明霞姐,你也来了?”
“能不来吗?听说你今天要翻盘。”
“翻盘?翻什么盘?”
“别装傻。”郑明霞走过来,拍了我一下,“你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我可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冯建平告诉我的。”
我看了看冯建平,他笑了笑:“瞒不住了。反正都要摊牌了。”
我们三个走进会议室。吴旭已经坐在里面了,低着头,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梁佳琦、薛光辉,还有几个部门主管。看到我进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周哥。”
“周总监。”
这些人喊我“周哥”
“周总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有人羞愧,有人惊讶,有人佩服。
我坐到主位上,冯建平坐到我旁边。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说一件事。”冯建平清了清嗓子,“公司内部有些事情,需要跟大家说清楚。”
“吴总辞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吧?”冯建平说,“他现在想走,但我拦住了。因为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清楚。”
吴旭抬起头,看着我:“周宁,你够狠。”
“我狠?”
“你就是故意设计我。你让我以为你是软柿子,然后在我最得意的时候,一把把我捏碎。”
“你错了。”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捏碎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背后的人,不值得你卖命。”
吴旭的眼睛红了:“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融信的事?”
“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什么?”我看着他,“阻止你当上副总?阻止你裁掉那些老人?还是阻止你在签约仪式上出丑?”
“吴旭,”我打断他,“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你太急了。”我说,“你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往上爬。但你忘了,在公司里,有些人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才是真正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我的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吴旭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冯建平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下,也可以。”
“留下?留下干什么?”
“技术部副总监,”我说,“带着新人,把技术部重新撑起来。”
吴旭愣了一下:“你……你让我留下?”
“你要是愿意,就留下。要是不愿意,就走吧。”
吴旭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最后,他笑了,笑得挺苦涩:“周哥,我真的服了。”
“服了就好。”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吴旭,你还年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吴旭点了点头,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周哥,谢谢。”
“不用谢。”
散会后,冯建平把我拉到办公室:“老周,你这招真行。”
“什么招?”
“拉拢他。”
“我没拉拢他。”我说,“我就是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可惜跟错了人。”
“那他现在跟对人了?”
“跟没跟对人,看他自己的造化。”
冯建平笑了:“你啊,比我想象的能忍。”
“不能忍不行。”我说,“这个年纪了,再不忍,就只能被人当跳板了。”
冯建平递给我一根烟:“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抽了一口烟,“回技术部,干活。”
“你不休息了?”
“休息够了。”我说,“再休息下去,身体都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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