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一个国家的历史课本,头几页照理该写"我们从哪儿来",写得越硬气越提气。可偏偏有那么个国家,一翻开就犯难。写祖宗吧,绕不开一个从北方带兵南下的将军;写反抗吧,用的字、行的礼、过的节,全是北边传过来的那一套。
这句牢骚听着像段子,细一琢磨,藏着的却是一部纠结了上千年的"心病"。
要说清这份纠结,得把日历往回翻两千多年。那会儿压根没有"越南"这个说法,红河一带住的是百越里的一支。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岭南百越族聚居地,设立了桂林、南海、象三郡,象郡包括今天的广西东南部和越南北部、中部。
秦朝一乱,一个河北正定人登场了,他就是赵佗,趁各地割据自立为王,建起"南越国"。这位老兄能屈能伸,后来又归顺了汉朝。公元前111年,汉军三路起兵灭亡南越,在其故地设置七郡,其中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就在今天的越南境内。
从这以后一千来年,这片地方一直在中原王朝的版图里打转。
于是近代民族主义一起来,风向立马掉头。越南把历史往更久远处追,抬出了雄王当始祖,赵佗和他的南越国则被写成了阴险的北方侵略者。这种改法,一如朝鲜半岛上尊檀君而弃箕子,更多是出于民族主义考量,而非真实的历史。
找个纯本土的老祖宗,好把腰杆挺直——用意不难懂,可这一刀切下去,切到的偏偏都是大动脉。
汉、唐、明的开发经营,就这么被涂成了"暴政",那个历史上对越南影响最深的邻居,也顺理成章成了一条专会屠杀压迫的"恶龙"。
真正拧巴的地方还在后头。五代十国那阵子,越南好不容易独立建国,按说该跟北方划清界限、恢复本民族的老样子,结果人家干的头一件大事,居然是把自己整得"更像中国"。丁朝、李朝、陈朝那帮统治者,修国史、开科举、尊儒学,一样没落下。
公元968年安南王朝正式开始学习、使用、推行汉字,到李朝时期,正规的儒学教育得以正式确立。学得虔诚也就罢了,他们还越学越上头,皇帝在国内偷偷称帝,把自己摆进"华夷秩序"里当正统。
越南话里讲政治、讲哲学、讲经济的那些高端词,基本都是汉语的变体,一开口"独立、自由、幸福",发音跟普通话几乎撞车,这是想逃也逃不掉的宿命。生活里就更别提,越南最隆重的节日叫Tết,说穿了就是"节"的音译。
一度被废除、如今又恢复的春节,越南人仍然流行贴春联和"福"字,这些都得用汉字来写。传统人家过年供牌位、给晚辈发压岁钱、长辈念叨孝道,那画面活脱脱像岭南某户人家。孩子在学校听"北方是永恒的威胁",放学回家过的却是彻头彻尾的中原式日子——这份反差,学生哪能感觉不到。
到了近代,为了甩掉这份"中国味",越南下过狠手。1919年科举废除,汉字也逐渐被停用。1946年颁布的宪法第十八条更是直接规定"被选举人必须会读、写国语字";等到1975年北越统一越南,政府在全国废除汉字教育、推广国语字。
有意思的是,甩了几十年,风又往回吹了。2004年9月初,以范维义为首的十多位有影响的专家学者联名向越南教育部上书,建议在全国中小学重新实行必修汉语的制度。2006年5月5日,越南教育部签发《普及中学汉语课程的决定》,越南开始正式复兴汉字。
历史这条河,源头也许在本土的山林里,可它老早就汇进了更大的江流。后人再怎么筑坝、改道、往里掺沙子,水里的成分终究变不回去。越南课本上那"八成中国分量",与其说是被谁硬塞进去的,不如说是两千年真实交融留下的印子。
硬要抠干净,抠掉的其实是自己一半的来路。承认这份渊源并不丢人,把邻居永远画成恶龙,才真会让下一代活在拧巴里。血脉相牵的两家人,与其拿历史当刀子互相戳,不如把它修成一座还能接着往下走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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