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警惕是自由的代价。”温德尔·菲利普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今天我们需要警惕的,恰恰是那些让我们太舒服的东西。
我家农场有一个角落,每年夏天灌溉的淤泥都会在那里汇集,像在替我们记日子。父亲曾说,农场里有些问题,不是拿来解决的,是用来照料的。这句话,我反复咀嚼了一整个星期,看着镇上旗帜飘起来,才意识到这个国庆节,这个国家就要两百五十岁了。
两百五十年,长到像一段遥远的历史,又短到只隔着几次握手——我自己的祖父在它第一个世纪结束后不久出生,这么一想,整个实验不像一座纪念碑,更像一场还没说完的对话,一代人把线头递给下一代。
于是我反复问自己:这两百五十年,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们造出了一个让生活越来越轻松的文明。夏天更凉快,抵达彼此的速度更快,更少的麻烦,更少的争执,更少需要坐下来面对一个和你看法完全不同的人的时刻。我理解这种诱惑。不舒服本身就让人想逃。
可就在把所有棱角磨平的过程中,我想我们弄丢了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需要的东西。比如连接。我们被承诺,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让我们更亲近。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不论女儿在世界哪个角落,我都能几秒钟内发消息给她。农场那边,邻居大半还是我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人,只是一代人换了一代人。可我在城里的住所,如果有人问起半数邻居的名字,我大概一个都答不上来。这落差,说的既是技术,也是处境:当你不需要靠周围的人活下去的时候,对他们保持陌生,实在太容易了。
我们换来了覆盖全球的触角,换来的却是脚下的孤岛。像签了一份没人点过头的交易,那些本该让世界变小的工具,反而把每个人的世界收得更窄,窄成一块独自滑动的屏幕。
再比如真相。过去,当众说谎是有成本的,因为总有离事实更近的人会当场拆穿。如今,整个核实系统像被大水漫灌,泡在太多的噪音里,我们中间大多数人已经不声不响地放弃了分辨事实和表演,只是选一边信下去,不再多问。这不是智力出了问题,这是一种疲惫。
它指向一件我们的祖辈会觉得奇怪的事:一种懒惰,不是因为不愿劳动,而是不愿核实。我们读完一个标题就能形成观点,再用全身力气去维护它,花的时间比看清一件事情少得多。
也许两百五十年后,是时候重新拣起那个选择了困难而非舒适的自己了。不是回到没有电的时代,而是回到一种愿意面对相异、愿意慢慢核实、愿意照料问题而不是删除问题的状态里去。那些淤泥一样的麻烦,可能不是为了堵住什么,而是为了提醒我们:有些关系,有些真实,值得你一站一站地耐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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