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了。
蔡翔走进来,没看我一眼,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头僵在那儿。
八个月了。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他月薪三万二,一分钱家用没给过。
我忍了八个月,没吵没闹,就想等他主动说句话。
可等来的,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我拿起来,眼睛扫过收款人那一栏。
赵广进。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太阳穴里。
他的右手,三年前就废了。
这钱,到底是给谁的?
01
我第一次觉得蔡翔不对劲,是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响,烟气往上冒。
阳台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
我在等蔡翔回家。
他平时六点半到,那天过了七点半还不见人影。
我把菜盛出来,扣上盘子,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他那眼神,分明有事。
七点五十分,门锁响了。
蔡翔推门进来,外套上湿了一片,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低着头换鞋,没看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开会。”他说,声音闷闷的。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出来的动静——他打开衣柜,挂了外套,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端菜上桌,敲了敲卧室门。
“出来吃点吧,还热着呢。”
“不饿,你吃吧。”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轻飘飘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没再叫,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那盘已经凉了的菜,扒了几口饭。
那顿饭,我没吃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翔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下午刘玉晶跟我说的话。
刘玉晶是我闺蜜,在银行上班。
下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秀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我问她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我今天看见你老公了,在我们银行,跟一个男的一起,在柜台办转账。我偷偷看了一眼,转了两万五。”
“转给谁?”我问。
“没看清。但那个男的,看着不像好人。”
挂了电话,我一下午心神不宁。两万五。他一个月工资才三万二,转出去两万五,还剩多少?难怪这个月家用还没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蔡翔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有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饭。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给我买早饭、给女儿交学费、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拿钱,从没让我操过心。
可这几个月,他变了。
我把纸条收起来,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还温着。
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怕,怕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刘玉晶说的那家银行。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边上,看着那扇玻璃门。
我在那儿站了快半个小时,看着进出的人,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最后我转身走了,没进去。
我不敢。
02
又过了一周,刘玉晶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喝下午茶。
我们约在街角那家小咖啡店,里面就两三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旧海报。
我到的时候刘玉晶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捏着手机。
她看我进来,朝我招招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自然。
“来了?坐。”
我坐下,她叫来服务员,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怎么了?”我问。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你自己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蔡翔站在银行柜台前,侧着身,正低头在单子上签字。
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瘦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谁?”我问。
“我不认识,”刘玉晶压低声音,“但我表姐说,这人姓赵,叫赵广进,是你老公的老同学。”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我胸口。
我认识这个人。
蔡翔的老同学,以前一起跑长途货车的。
好多年前听蔡翔提过几次,说他出过事,后来就再没联系了。
可他现在怎么会跟蔡翔在一起?
“我表姐说,”刘玉晶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老公这两个月,每个月都来转账,每次都转两万五,收款人就是这个赵广进。上个月也转了,这个月也转了,一个月没落下。”
我的手开始抖了,照片在我手里轻轻晃动着。每个月两万五,那不就是他工资的大头吗?难怪他家用都给不上了。
刘玉晶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秀珍,我告诉你这事,不是想让你难受。我是怕你吃亏。你们家那点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明白。”我说,声音干干的。
我端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把杯子放下,盯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好半天没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蔡翔的背影,赵广进的侧脸,两个人在银行柜台前,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谁也不看谁。
我忽然很想哭,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赵广进。
网上信息不多,只找到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
我点进去,标题写着: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一名工人被砸伤,伤者已送医。
文章很短,就几行字:伤者赵广进,四十岁,在搬运建筑废料时不慎被高处坠落的钢管砸中右手,经送医救治后已无生命危险。
我盯着“右手”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蔡翔买过药。他买过抗排异药。
03
我又去了那家药店。
这次我没翻小票,直接问柜台的店员。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药是治什么病的?”我把药名写在纸上,递过去。
店员看了一眼,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态度挺好。
“这是抗排异药,肾脏移植手术后吃的,防止身体排异新的肾脏。”
“贵吗?”
“贵,一盒四五百,一个月要吃好几盒。”
我心里一沉。“那要是右手受过伤,吃这个药有用吗?”
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这药跟手伤没关系,专门针对肾移植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谢谢你。”
我走出药店,站在门口,风刮过来,吹得眼睛发酸。
肾移植。
赵广进做了肾移植。
那他吃的抗排异药,是蔡翔买的。
每个月两万五,原来是给他买药的钱。
可蔡翔为什么瞒着我?
他帮一个老同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除非这钱来路不明,或者,他跟赵广进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事。
回到家,我拿起电话,翻出蔡翔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好几声,我才听见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喂?哪位?”
“我是林秀珍。你是赵广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嫂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抽了很多烟的人。
“我想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蔡翔说你做过手术,恢复得还好吧?”
“谁说的?”
“他说的。”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回答。“广进,你跟我说实话,蔡翔每个月是不是给你转钱?”
他那边响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一阵长久的安静。“嫂子,我不瞒你,他以前每个月转。但我没要。我都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
“对。我每个月原路给他退回去。”
他的手废了,做手术的是肾,不是手。
我努力理清思路,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嫂子,你来一趟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04
我坐在赵广进家的旧沙发上,看着面前那个男人。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
门口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茶几上放着好几盒药,都是抗排异药。
“嫂子,你喝水。”赵广进递过来一杯白开水。
“谢谢。”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那两只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你这手,是干活砸的?”我问。
“嗯。”
“那你的肾……”
“也是那次伤的。砸到后背,肾坏了。”他平淡地说。
“他给你买的药?”
“对。”
我看着他那张脸。他瘦得厉害,颧骨很高,眼窝往里凹,整个人像缩了一号。“广进,你跟我说实话,蔡翔他每个月转给你的钱,你到底收没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嫂子,钱我真没要。他打我卡上,我原路退回去。退了一年多,他打了一年多。我知道他想帮我,可我不能要他的钱。”
“为什么?”
“他欠我吗?”赵广进苦笑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他欠我的,早还清了。那些钱,我不该拿。”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他转的钱去哪了?”
赵广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个月的转账记录我都看到了,两万五,打到你卡上,从来没显示退款记录。”
他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每个月都退的,从来没留过。”
“那你查查你的账户。”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大概过了一分多钟,他的手开始抖了,把手机递过来。“嫂子,你看。”
我接过去,看见了他的转账记录。每个月确实有一笔两万五的入账,但从来没有转出的记录。他说的退款,根本就不存在。
“怎么会……”他的声音发抖,“我明明每个月都转了的,都是在我手机银行上操作的……”
“你最近一次操作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五号。”
我再往前翻,看到那笔“转出记录”指向的是一个叫刘玉兰的名字。刘玉兰。“这个刘玉兰,是你什么人?”
“我表姐。”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黄白色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广进说的话。
“我明明每个月都转了,都在手机银行上操作的。”
“可你转的不是退回蔡翔的卡,是转给你表姐了。”
“什么?不可能,我明明操作的退款……”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手机银行,是你表姐帮你装的?”
“是……是她装的,她说这样方便……”
我握着手机,看着手机上存的那个号码——刘玉兰。
赵广进的亲表姐,她帮他装了手机银行,帮他操作转账,还帮他“理财”。
那些钱,从来就没离开过她的手里。
我拨了刘玉兰的号码。响了好一会儿,对方终于接了。声音听着挺客气:“喂?谁呀?”
“我是林秀珍。”
那边安静了大概两三秒。“哦,嫂子。什么事?”
“广进每个月转给你那些钱,你收到没有?”
“什么钱?”
“你别装糊涂。广进每个月从他卡上转两万五给你,你当我看不见?”
那边的声音变了。“嫂子,你听我说,那钱我也是为了广进好。他那人放不住钱,我帮他理理财,谁知道行情不好,亏了一些。”
“亏了多少?”
“二三十万吧。”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
二十万,够我们家用两年的钱,就这么被她轻飘飘一句“亏了一些”给打发了。
“那些钱,是我老公的血汗钱。”
“嫂子,你别激动,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怎么想办法?”
“我分期还,行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行。你明天写张欠条,盖上红手印,送到我家来。晚一天,咱们法院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映出我的脸,脸色白得吓人。
赵广进的表姐,蔡翔每个月转给她的钱,那些钱,全被她拿去炒股、做生意,输了个精光。
而赵广进,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每个月把钱退回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蔡翔回家。
蔡翔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伸手开了灯。
“怎么不开灯?”他问,声音很小心。
“你坐下。”我说。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看见我的脸色,没说话,在对面坐下来。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赵广进的表姐,他转的钱,那些炒股亏掉的本钱,一分钱都没到赵广进手里。
蔡翔听完,脸一下子白了。
“她骗了我们。”他说,声音发抖。“对,”我说,“她骗了我们。”
那天晚上,蔡翔坐在沙发上,抱住了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秀珍,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你当然不该瞒着我。”我说,“我们是夫妻。你一个人扛着,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接得住?”
他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结婚十五年,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也哭了,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06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蔡翔终于开了口。他跟我讲了二十年前的事——那场车祸,赵广进救他的事,那三十万的借条,还有这些年他偷偷给赵广进转钱的事。
“那年冬天,我们两个人跑长途,想着多赚点钱回家过年。走到半路,下大雪,路面上结了冰。刹车踩下去,车根本不停,就那么滑着冲出去了。翻车的时候,他从驾驶座上扑过来,把我压在下面。一根钢管从车底板穿上来,扎进了他后背。”
我听着,手在发抖。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抢救了两次,差点没救过来。后来命保住了,但医生说他以后不能生育了。他女朋友知道以后,第二天就跟他分手了。”蔡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跟人来往,不说话,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连门都不开。”
“那三十万的借条,是你自己写的?”
“嗯。那时候年轻,觉得欠他一条命,就该用一辈子还。”
“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低下头。“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咱们家背了一个大包袱。怕你觉得我不靠谱。”
“你觉得,”我看着他,“我嫁给一个不跟我说实话的男人,就不算不靠谱?”
他没说话。“蔡翔,”我说,“你欠赵广进一条命,那是你们的事。但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瞒着我,就是不把我当你老婆。”
“秀珍……”
“明天,”我说,“我们去见刘玉兰。把钱的事弄清楚了,再去见广进。把那张借条撕了。往后,他是你兄弟,不是你债主。”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去了刘玉兰家。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
我跟着蔡翔爬上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墙皮都掉了一块块。
门开了,刘玉兰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们,脸色变了。
“嫂子,你们……”
“进屋说。”
她让我们进去。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还冒着热气。
她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坐在对面,低着头。
“兰姐,我今天不想闹,”我说,“就想把这事弄清楚。蔡翔转到你这儿的钱,还剩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大概在想要不要撒谎。最后低声说:“就剩几千块了。”
“那写欠条。”
她拿出纸笔,写了欠条。
二十万,三年还清,每个月还五千。
她签名的时候手在抖,用力按了红手印,像是想把它按进纸里。
我收好欠条,站起身。
“按月存到这张卡上。晚一天,我们法院见。”
回来的路上,蔡翔开着车,一直不说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广进的手术费,是谁出的?”
蔡翔沉默了一会儿。“我出的。”
“多少?”
“三十万。”
“那笔钱,是你借的?”
“不是。是我攒了十年的积蓄。”
十年。
他从二十五岁攒到三十五岁的钱,全拿出来了。
“那时候我刚跟他重新联系上,”蔡翔说,“他那会儿病得快不行了,住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必须马上换肾,不然撑不过半年。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就把咱家存的那些钱全取出来了。”
“那咱们结婚那会儿,你说你没什么钱?”
“我当时确实没钱了,都给他治病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暖黄的灯光透过眼皮,一明一暗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瞒了我那么多年,欠着别人的命,一直没还清。
可他又是我嫁的那个人,是我十五年里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送女儿上学的那个人。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着,却没哭出来。
“秀珍。”
“行了,”我说,“回家。”
07
赵广进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看见我们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嫂子,蔡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让我们进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的药比上次看见的少了几盒。
蔡翔在他对面坐下,我坐在旁边。
赵广进去厨房给我们倒水,端着杯子出来,手微微发抖。
“广进,”我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那二十万的事,我们已经弄清楚了。是你表姐刘玉兰搞的鬼。她拿那些钱去炒股,全赔了。”
赵广进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她……她骗我?”
“那蔡哥的那些钱……”
“她写了欠条。二十万,三年还清。”
赵广进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嫂子,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这事不怪你。你表姐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借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起。“这个,”他说,“今天当着你的面撕了。”
赵广进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纸,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嫂子……”
“你别说话。”我把借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落在茶几上,白的晃眼。
“这笔账清了,”我说,“你救了他一条命,他欠你一辈子。但欠的不是钱。”
赵广进低下头,肩膀抖动着,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嫂子,那钱,我以后慢慢还你。”
“谁让你还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你是我弟弟。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别空着手来就行,带两只老母鸡。”赵广进点了点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08
从赵广进家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蔡翔撑开伞,举到我头顶上。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八个月来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路过一家小面馆,蔡翔停下来。“进去吃点东西?”
“好。”
面馆不大,几张木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灯是暖黄色的,看着温馨。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蔡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
“秀珍,”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那三十万手术费的事,我一直没跟你交代清楚。”
“你不是说,是你攒了十年的积蓄吗?”
“是。但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给晓琳上大学用的。我把闺女上大学的钱,全拿走了。”
我愣住了。晓琳今年高一,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我一直以为她的学费在卡里存着,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早就没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几年一直在攒,攒了差不多十八万了。等晓琳上大学,应该能凑够。”
“那这八个月你家用都不给?”
“我每个月留够自己吃饭的钱,剩下的全攒起来了。我得把那个窟窿填上。”
我看着他,碗里的汤热气往上冒着,模糊了他的脸。“你想瞒我多久?”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等晓琳上了大学,我再告诉你。”
“你知道我等了你八个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晚上睡不着,成宿成宿地睁着眼睛吗?”
他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变了调:“对不起。秀珍,真的对不起。”
09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蔡翔换了家银行,重新办了张工资卡。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先把家用转给我,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还赵广进,一份存起来给晓琳上学用。
他把攒钱计划表贴在卧室墙上,每天都拿着笔在那儿勾画,表情认真得很。
刘玉兰那边也开始还钱了。
月初,卡上收到五千。
月底,又是一笔。
一个月不落。
有一天下午,我正择着菜,赵广进打了电话过来。“嫂子,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指标全正常,药可以停了。”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没拿住手机,“太好了。”
“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不行了。”
“别这么说。你救过蔡翔的命,就是救过咱们全家的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头热乎乎的。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洒在茶几上。
那茶几上放着赵广进送的两个红薯,说是乡下亲戚种的,特别甜。
我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实的,嘴角禁不住往上翘了翘。
晚上我跟蔡翔说了赵广进停药的事。他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
“真的。”
他放下勺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半天没动。我看着他,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那就好。”
那晚,蔡翔给赵广进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快半个小时。
我在客厅里收拾碗筷,听着蔡翔的笑声从阳台那边传过来,心里也跟着踏实了。
那笑声,我已经好久没听见过了。
10
上周末,赵广进来了家里。
他穿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不少。
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还有一袋自家种的青菜。
蔡翔站在门口,笑着打量他:“行啊,穿新衣服了。”
赵广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上次说我穿得太旧,我寻思着,也该换件新的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鸡,笑着说:“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那天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
吃饭的时候晓琳坐在赵广进旁边,好奇地问他:“叔叔,你会喝酒吗?”
赵广进说:“会一点。”
晓琳拿来一瓶啤酒,放在他面前。“那你今天多喝点,我爸陪你。”
蔡翔笑着骂了女儿一句:“你个小没良心的,灌你爸酒啊。”大家都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赵广进喝了两瓶啤酒,脸微微发红,话也比平时多了。
他说起以前和蔡翔一起跑长途的事,说那些年跑过的山路、吃过的路边摊、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蔡翔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把杯子里的酒递过去。
吃完饭,赵广进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嫂子,这一万块,你先拿着。是我攒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广进,我不是说了吗,那笔账已经清了。”
“我知道。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落不了地。”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削,但眼神坚定。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赵广进走了。
蔡翔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花圃边上站了很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年前,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辆大货车前,笑得那么开心。
二十年后再见面,都不年轻了。
一个欠了半辈子,一个沉默了半辈子。
可总归,这份情,有了着落。
我转身回屋,收拾碗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洋洋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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