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再想想,人字少一笔是什么?”
没人答话。赵志强蹲在走廊上擦地,手里的抹布停了。他听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冲出来抓住他:“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赵志强吓了一跳:“我、我说……人字少一笔,不就是‘人’字吗?”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为首的魏明,慢慢站起来。
01
赵志强来维科集团报到那天,是六月初。
天气闷得厉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公司大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大厦外墙全是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摸了摸兜里的介绍信,那是老家的表叔托人写的。表叔说,有个远房亲戚在这公司当保安,叫罗长,能帮他递句话。
赵志强小学毕业,也没什么手艺。
早年在工地上搬砖,一天能扛两百袋水泥。
两年前母亲病重,他辞工回老家照顾,把攒的那点钱花得干干净净。
母亲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手说:“志强,往后你自己要争气。”
他答应了。可这世道,一个小学毕业的没文凭没技术,争什么气呢?
维科集团在本地算排得上号的大企业,做进出口贸易的。
厂区占地几十亩,办公楼就有六层。
表叔说这里的仓库管理员一个月能拿三千五,还包吃住。
三千五,够他慢慢攒起来了。
赵志强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足,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找谁?”
“我找罗长师傅,他说今天带我报到。”
姑娘指了指左边走廊:“保安值班室在那边。”
赵志强顺着走廊走到头,拐角处有个小房间。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里面泡茶,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有点花白,脸上几道深皱纹。
“您是罗师傅?”
“对,你是志强?”罗长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比你妈照片上看着结实。”
赵志强愣了一下:“您见过我妈?”
罗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工作服:“先换上,我带你去人事部。今天公司有大领导招人,咱别撞上就行。”
“招什么人?”
“还能什么人,博士呗。”罗长撇撇嘴,“董事长亲自面试,要招个什么董事会秘书。来了十几个,都是名牌大学的硕士博士,场面大得很。”
赵志强换上工作服,深蓝色的,有点大。
罗长说:“仓库那边的活不重,就是搬搬货、点点数,有时候要跟着送货。你先干着,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走到一楼大厅时,罗长突然停住了。
“坏了。”
“怎么了?”
“那几个面试的人喝的水,杯子还堆在会议室。周总监让我找个人收一下。”罗长看了看表,“我这还要去停车场值班,要不你帮忙跑一趟?”
“行,会议室在哪儿?”
“二楼,208。”
赵志强拿着一个托盘上了二楼。走廊静悄悄的,210、209……他数着门牌号,走到208时,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好,这个问题我换一下思路。各位都是高学历人才,我问个简单的问题:人字少一笔,是什么字?”
没人回答。
过了好几秒,有个声音说:“魏总,‘人’字少一笔,这好像不是规范汉字吧?”
又有人说:“应该是个‘入’字?”
“不对,‘人’字去掉一笔是‘丿’,是个笔画,不是字。”
“那是不是‘大’字?”一个女声试探着问。
“大是两笔。”
赵志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听了半天。他觉得这些人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人字少一笔,还能是什么?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进去。
门突然被拉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冲出来,一把抓住他:“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赵志强吓得往后一退,托盘差点没端住:“我、我说……人字少一笔,不就是‘人’字吗?”
“对啊,那撇短一点,就像人低着头的样……不算标准字,但一看就知道是‘人’。你们说的那种,标准汉字里确实没有。”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那个中年男人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很锐利,看着赵志强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志强。”
“在公司做什么的?”
“仓库管理员……”赵志强有点慌,“今天刚来报到。”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回座位:“面试继续。”
赵志强赶紧把水杯收走,端着托盘跑下了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02
罗长在值班室等他,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刚才闯祸了,”赵志强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那个问话的,是不是董事长?”
“是魏总。”罗长皱了皱眉,“魏明。”
“那我是不是坏事了?”
“坏什么事?”罗长笑了笑,“你又没抢着当什么秘书。去仓库上你的班,别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赵志强心里还是不踏实。
仓库在一楼后面,挨着装卸区。
主管姓刘,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挺和气。
他领着赵志强转了一圈,交代了基本的工作内容:收货、码货、清点库存、按单发货。
不算复杂,但要细心。
“这岗位上一任干了半年就走了,嫌累。”老刘笑着说,“你年轻,多干点没事。”
赵志强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贴着各种标签。他有条不紊地分类码放,动作利落。在工地上练出来的力气,搬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干到下午三点多,罗长过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
“人事部周总监让我交给你的。”
赵志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入职登记表,还有一份工作证。他把表仔细填完,填到“学历”那一栏时停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写了“小学”。
交表的时候,周玉兰亲自在人事部等着。
她四十多岁,短发,戴着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她拿起表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小学”上停了停。
“你今天在会议上说的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赵志强老实回答,“我就是觉得……一看就是那个字。”
“你以前练过毛笔字?”
“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
周玉兰没再问了,把表收起来,说:“明天正式上班。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
赵志强觉得有点奇怪。一个仓库管理员,怎么会让人事总监亲自过问?
但他没多想,出了人事部就回仓库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周玉兰锁上办公室门,从保险柜里翻出一份档案袋。袋子上印着几个字:郑雪琴,原质检部经理。
她打开档案,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出头,戴着工作证,笑容温和。
和赵志强放在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周玉兰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通了,她说:“魏总,我查到了。那孩子是郑雪琴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学历?”
“小学。”
“那就让他先干着。”魏明说,“别让他碰质检那边的事。”
周玉兰挂了电话,盯着那份档案,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五年前,郑雪琴因为举报一批不合格进口原材料被开除。三个月后查出肝癌,五年后去世。
这些事,赵志强知不知道?
周玉兰把档案锁回柜子,决定先不说。
第二天上午,赵志强正在仓库里理货,老刘跑过来说:“志强,董事长要见你。”
“啊?”
“别愣着了,快去!”
赵志强一头雾水,跟着老刘去了六楼。董事长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魏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坐。”魏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志强局促地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你在仓库干得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不累,比工地轻省多了。”
魏明点点头,把文件合上:“你母亲,是叫郑雪琴?”
赵志强心里一惊:“您认识我妈?”
“她以前在这公司干过。”魏明的语气很平淡,“是个好质检员。”
赵志强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知道母亲生前在一个大企业上班,具体干什么,母亲从没细说过。
“质检员……是很厉害的工作吗?”
魏明顿了顿:“算是吧。”
他没再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入职的奖金。回头去仓库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赵志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三千块。
他愣了:“魏总,我这刚来……”
“拿着吧。”魏明挥挥手,“回去吧。”
赵志强握着信封,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出办公室时,迎面碰上了许晟睿。
许晟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你就是昨天接话那个?”
“嗯。”
“行啊,一个仓库工,能答上董事长的题。”许晟睿笑着说,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好好干。”
赵志强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许晟睿站在走廊尽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消失了。
03
赵志强在仓库干了一周,慢慢熟悉了工作节奏。
每天八点上班,先清点夜班交接的货物,然后把当天的出库单整理好,按单配货。下午两点之后开始收货,核对数量和批次,录入系统。
他话不多,干活利索,老刘挺满意。
但有一件事,让赵志强心里一直放不下。
他注意到,仓库里有一批进口原材料,外包装上的生产批号跟里面的质检标签对不上。他一共核对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按照公司的流程,货物入库需要填一份入库验收单,注明批次和合格情况。他把那批货单独码出来,填好了单子,交到了老刘那里。
老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写这个干什么?”
“货有问题啊。”
“有什么问题?批号对不上是常事,外国货有时贴标贴乱了。”老刘把单子往抽屉里一塞,“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赵志强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不对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罗长提起这事。
“批号对不上,这在仓库不是小事。”罗长放下筷子,“你确定?”
“我核了三遍。”
罗长沉默了一会儿:“那批货是谁负责采购的?”
“不知道,单子上写的是财务部。”
罗长没再接话,只是说:“你妈当年在质检部干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东西合格,就是合格’。你别管太多了,刚来的人,少掺和。”
但赵志强觉得这不是“掺和”的事。
他读了六年书,老师教的道理不多,有一句记得牢: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又过了一周,许晟睿来仓库巡查。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后,停在了那批问题货前面。
“这怎么不归位?”
“批号贴错了,”赵志强说,“我单独放着,等换过来。”
“谁告诉你的?”
“入库流程上写的。”
许晟睿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仓库工,还研究流程?”
“不研究容易出错。”
许晟睿没说话,盯着赵志强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周玉兰来了。
“赵志强,你跟我来一趟。”
赵志强跟着她去了三楼的办公室。关上门,周玉兰开门见山:“那批货的事,你之前跟别人说过没有?”
“说了,”赵志强老实回答,“跟刘主管说了。”
“还有呢?”
“跟罗师傅提过一句。”
周玉兰揉了揉太阳穴:“从现在开始,那批货的事你不要再问,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盯着你。”
赵志强没听懂。周玉兰也不解释,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还认得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台质检设备旁的照片。她的五官轮廓跟赵志强的母亲有八分像,但看起来干练得多。
“我妈什么时候拍的?”
“十五年前。”
赵志强疑惑地看着周玉兰:“周总监,您跟我妈……”
“我认识你妈。”周玉兰的语气有些低沉,“当年她在质检部,我在人事部,经常打交道。”
“她为什么离开公司?”
周玉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赵志强拿起来。是一份离职申请书,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六月。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个人原因。
但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像是随手记上去的:实际因质量异常报告被驳回,与财务部沟通无果后主动离职。
赵志强的手抖了一下。
“我妈为什么会被驳回?”
“因为那批货的供货商,跟公司高层有关系。”周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当年坚持要求重新检验,被驳回了三次。最后她吵到了董事会上,然后……”
“然后她就走了?”
“嗯。三个月后查出了肝癌。”
赵志强握着那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
原来母亲不是病倒的,是被人气倒的。
“这些事,”周玉兰看着他,“你别声张。你现在在公司,有人在保你,也有人在盯着你。”
“谁在保我?魏总?”
周玉兰没有回答。
赵志强把文件叠好放进口袋:“周总监,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玉兰沉默了很久:“因为那批货的供货商,还是原来那个。”
赵志强呼吸一窒。
他想起仓库里那些贴着不符批号的外包装箱,想起老刘那句“常事”,想起许晟睿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所有事情都在重复。
04
那天晚上,赵志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母亲最后的日子。
母亲查出肝癌时已经是晚期。医生说,跟长期劳累、心情郁结有关。
母亲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从不知道。
在老家的日子里,母亲从不提公司的事。只说过一句话:“有些地方,在里面待久了,心就凉了。”
赵志强那时不懂,觉得母亲说的可能是工作辛苦。
现在他才开始明白,母亲说的“凉”,是那种看着黑的变成白的、错的变成对的、有理的变成没理的,却无能为力的凉。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那个旧帆布包,从夹层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母亲的遗物,几样不值钱的东西:一张工作证、一个老式U盘、一本工作笔记本。
工作证上的照片,母亲四十出头,胖一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赵志强只看过这张照片一次。母亲活着的时候,从不让别人看自己的工作证。
他把U盘插进手机上的转换器。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质检记录15/04”,是年月日。
他打开,里面是一段录音。
录音时长二十多分钟,最开始是一些环境音,像是在办公室里。然后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赵志强调到最大音量。那段对话像是有人偷偷用录音笔录下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有杂音,但关键词还能听清。
“那批进口料把标准改一下,报告做漂亮点。”
“可是标准合同上写明了,必须是A级。”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A级就A级?谁查得到?”
“叶总,这要是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你负不了责。按我说的改。”
对话结束。
赵志强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母亲当年,就是因为这段录音被赶走的吧?
他把U盘收好,放回信封里。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上班时,老刘告诉他一个消息:“魏总让财务部的人来清点那批货,下午要拉走。”
“拉去哪儿?”
“说是客户临时要,先发货了。”
赵志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去找周玉兰,周玉兰不在。他又去找罗长,罗长正在保安室里泡茶。
“罗师傅,那批货要走了。”
“我知道。”罗长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这事你管不了。”
“那批货能害死人。”
“害不死人,顶多是产品不合格,到时候赔钱了事。”
赵志强急了:“那为什么不现在查清楚?”
罗长放下杯子,看着他:“孩子,你妈当年也是这么问的。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赵志强沉默了。
“你别觉得我是怕事,”罗长的语气变软了,“我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有些账,不急在这一时要还清。”
赵志强没说话。他走出保安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仓库方向。
货车在装货,工人们把一箱箱货物搬上车。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封。
那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城里的一个打印店。
他把U盘里的录音复制了一份,又去新华书店买了本笔记本,把录音对话一字一句抄了下来。
店员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写材料。”
店员不认识他,也没多问。
赵志强在打印店里待到天黑,把那二十多分钟录音全部转化成文字。他写得手酸,但一个字都没落下。
最后,他在笔记本的末页写下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这事需要捅出去,这就是证据。”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走在城市的夜色中。
城市的灯光很亮,但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算了。
05
一周后,公司召开董事会。
赵志强接到通知:他被提名担任“特别质检员”,直接对董事会负责。
这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公司炸开了。
开会前,许晟睿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魏总,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是他?”许晟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火气,“一个小学毕业的仓库工,凭什么进质检部?”
魏明抬起头:“你是在教我怎么用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晟睿吸了一口气,“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您这样破格提拔,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需要什么样的人。”
魏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那批问题货,就是他发现的?”
许晟睿的脸色变了:“您怎么会……”
“你以为我不知道?”魏明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我当这个董事长十三年,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我心里一清二楚。”
许晟睿不说话了。
“那批货是谁经手的,采购流程是谁审批的,质检报告为什么能过……这些我都可以不过问。”魏明的语气重了,“但你现在要挡一个想做事的人,我就要过问了。”
“可是魏总……”
“没有可是。他今天上任,你们配合。”
许晟睿咬着牙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那小子要进质检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那就让他‘进去’。”
董事会上,魏明宣布了任命决定。
坐在长桌左侧的叶刚毅,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志强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那是罗长借给他的,稍微大了一点,袖子卷了两道。
“大家好,”他说,“我叫赵志强,以后负责质检的特别事务。”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许晟睿靠着椅背,双手抱胸,没有鼓掌。
叶刚毅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赵志强上任第一天,迎来的不是祝贺,而是一张伪造的报告。
报告显示:上周从仓库出库的那批问题货,质检报告已经补齐,批次不符的标签已被重新替换。所有的单据流程都在系统里留存,表面上无懈可击。
赵志强翻看了一圈,发现一个疑点:替换标签的日期,写错了。系统里的记录显示是“06月15日”,但那天是星期六,仓库不办公。
这个错误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对日期特别敏感,根本看不出来。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信息系统部:“帮我查一下6月15号仓库系统的登录记录。”
那边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需要领导审批才能查。”
“谁批?”
“叶总。”
赵志强挂了电话。
他现在懂了,有些事情,套在流程里,绕来绕去,总会绕到同一个人那里。
他翻出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抄录的录音文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魏明的办公室。
“魏总,我要查账。”
“查什么账?”
“那批问题货的采购账。”
魏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查不了的。”
“因为那批货的账,是叶刚毅亲自做的。”
赵志强愣在原地。
“你不明白吗?”魏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不仅是财务总监,也是那个供货商的股东。”
“你都知道?”
“我知道。”魏明的眼神很复杂,“但这公司不是我说了算的。所有董事都拿过他的好处。”
赵志强看着这个被自己视为“好人”的董事长,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当这个特别质检员?”
魏明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想为当年的事做点什么。”
“当年的事?”
“你妈的事。”
赵志强轻轻摇头:“魏总,你做这些不是补偿。是良心不安。”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许晟睿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他。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赵志强没说话。
“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许晟睿冷笑了一声,“你会像你妈一样,从这里滚蛋。”
“可能吧。”赵志强的声音很平静,“但走之前,我会把账算清楚。”
他在许晟睿错愕的目光中走下楼梯。
口袋里的U盘,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06
赵志强开始行动了。
他每天下班后留在公司,把仓库近三年的入库记录、采购合同、质检报告全部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照。他不看财务账,只看实物和单据。
花了整整四天时间,他找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近三年,公司有三批进口原材料的品牌和合同写的不一致。
第二,这三批货的采购负责人都是同一个人:叶刚毅。
第三,三批货的质检报告全部显示合格,但系统里查不到检测人的签名。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绝不正常。
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材料,复印了三份,分别放在三个地方:一份在宿舍床板下面,一份寄给了周玉兰的私人地址,还有一份放在随身的背包里。
周四下午,他收到了一个电话。
“赵先生吗?我是叶总的秘书。叶总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财务部聊聊。”
赵志强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了财务部。叶刚毅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透亮、宽敞。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像是名家的。
叶刚毅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赵志强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笑:“小赵啊,坐。”
赵志强坐下。
叶刚毅放下文件:“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赵志强看着他:“你是指哪方面?”
叶刚毅笑了一声,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志强面前。
赵志强打开一看,是三十万的银行存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刚毅坐回椅子上,“这是公司给你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主动辞职,这些钱就是你的。不光这些,以后每个月我私人再补贴你两千,算是对你母亲的一点心意。”
赵志强握着那张存单,手指微微发抖。
“叶总,我妈是被你赶走的。”
“我知道。”叶刚毅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我也是没办法。公司利益至上,你妈当时要是不那么犟,也不至于……”
“不至于怎样?”
“不至于命都不要。”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叶刚毅:“你再说一遍。”
叶刚毅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变:“我说的是事实。一个打工的,非要跟公司对着干,最后能有什么好结果?”
赵志强把那三十万的存单放了回去。
“这钱,我不收。”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不收的结果吗?”
“知道。”
叶刚毅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你妈的儿子。一样犟。”
赵志强转身就走。
走出财务部,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三十万,是他十年的工资。母亲走的时候,连最好的药都用不起。
但他不能拿。
拿了,就跟他一样了。
他走到二楼的洗手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红,脸色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王记者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线索,现在可以说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有证据吗?”
“有。”
他把那本笔记本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挂了电话后,他靠在水池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母亲在天上,一定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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