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四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一点五十。
王国华关掉电脑上的待办事项列表,那上面列着下周要召开的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要点。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前。省委大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楼下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几个司机正靠在车边低声聊天。
他脱下身上的夹克衫,从门后的衣帽架上取了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是前年在基层调研时,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秘书赵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书记在换衣服,脚步顿了一下。
“书记,您要出去?两点半发改委的同志要来汇报数字农业试点方案。”
“改到周一上午吧。”王国华扣上夹克扣子,最下面那颗扣子有些松了,“我去开个家长会。”
“家长会?”赵成明显愣了一下,“那……我让车队安排车?”
“不用。”王国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智能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我骑车去。周末,不麻烦他们了。”
赵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王国华快三年,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去年汛期检查,书记穿着胶鞋在堤坝上走了七八里地,裤腿全是泥。春节前慰问贫困户,他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听老乡倒苦水。但骑共享单车去开高中家长会,这还是头一回。
“那……安全方面?”赵成还是问了一句。
“光天化日,去学校开家长会,能有什么不安全?”王国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种惯常的温和,“再说了,我今天就是王雨欣的爸爸,不是什么书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有人问,就说我下基层了。别透露具体去哪儿。”
“明白。”
赵成看着书记推门出去的背影,那件旧夹克衫的肩线已经有些塌了。他摇摇头,拿起手机,给委办值班室发了条信息:“王书记临时有事外出,下午汇报改期。”
二
省委大院外的梧桐道上,停着一排共享单车。二零二六年的单车已经升级到第三代,车把中间嵌着块小屏幕,支持刷脸解锁。王国华走到一辆车前,屏幕亮起,摄像头闪过一道蓝光。
“识别成功。您好,用户王为民。”机械女声响起。这是他注册时用的名字。
他跨上车。车子很轻,电动助力在起步时给了点推力。四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沿着街道慢慢骑,路过市政府侧门,路过新建的市民广场,路过一家培训机构——橱窗里贴着醒目的红榜:“恭喜李同学考入清华北大特训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雨欣发来的微信。
“爸,你出发了吗?”
“在路上。”
“骑车?”
“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十几秒,发来一行字:“爸,到了别说你是骑车来的。我们班主任刘老师……比较在意这些。”
王国华看着这行字,脚下蹬车的动作慢了些。他回了一个字:“好。”
雨欣今年十六岁,在市一中读高一。市一中是省重点,雨欣考进去时,王国华刚调来这个省四个月。妻子在另一个省的大学任教,夫妻俩两地分居,女儿跟着他。以他的位置,本可以有很多选择,但他让雨欣参加了全市统考,按分数录取。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雨欣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可那种高兴没持续太久。上了高中后,女儿的话越来越少,周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有时候深夜十一二点,王国华从书房出来,还能看见她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光。
他问过几次,雨欣总是说“还行”“挺好的”。直到上次月考,雨欣的成绩从班级前二十滑到了三十名开外。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让王国华沉默了很久。
“王先生,雨欣是个好孩子,就是最近状态有点起伏。高一是关键时期,现在放松,高二高三就跟不上了。咱们班很多家长都给孩子报了课外强化班,一对一的那种。我知道您工作忙,但孩子的教育不能等啊……”
王国华当时正在开会,走到走廊接的电话。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声“谢谢刘老师,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的是,女儿每天做作业到十一点,周末唯一的休息是周日下午去体育馆打一小时羽毛球。他知道的是,雨欣书包里的辅导书越来越重,眼镜度数一年涨了七十五度。他还知道,这个“知道”背后,是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焦虑——那种生怕因为自己做得不够,而耽误了孩子的焦虑。
但他没想到,这种焦虑会以那样直接的方式,扑面而来。
三
市一中在城南,从省委大院骑过去要二十多分钟。王国华把单车停在离校门还有一百多米的路边停车区。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看起来就很贵的商务车。家长们穿着体面,女士们拎着精致的包,三三两两往里走。空气里有香水味,有汽车尾气味,还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王国华锁好车,顺着人流往校门走。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制服站在闸机旁。王国华经过时,保安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像是在回忆什么。王国华对他点点头,保安愣了一下,也点点头,没说话。
刷了雨欣提前发来的电子通行码,走进校园。教学楼是新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宣传栏上贴着大红榜:“热烈祝贺我校陈XX同学保送北京大学”“恭喜高三创新班一本上线率100%”。另一块展板是“名师风采”,王国华看到了刘老师的照片——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下面的简介写着:“市学科带头人,所带班级重点率连续六年突破95%”。
高一(3)班在四楼。王国华爬楼梯上去,走廊里已经站了些家长,都在教室外等着。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正在讲话。他看了看表,两点二十八分,通知的是两点半开始。
他站在走廊窗边,往下看。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奔跑,喊叫。那种鲜活劲儿,隔着四层楼都能感受到。但走廊里的家长们,大多表情严肃,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们家报了几个班?”
“三个,数学、物理、英语。一节课九百,心疼。”
“没办法,刘老师上次不是说吗,现在不投入,高二分层就被甩下去了。”
“听说(2)班有个孩子,一周上五个一对一,寒假去了趟剑桥夏令营,花了二十万。”
“啧啧,这怎么比……”
王国华听着,没回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上学,冬天教室漏风,学生们的手冻得握不住笔。老师是个民办教师,一个人教四个年级,下了课还要下地干活。那时没有“教育投资”这个说法,能上学就是幸运。他靠着一盏煤油灯,考上县中,考上大学,走出大山。这么多年过去,世界变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那种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想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急切,只是换了一张更精致、也更昂贵的面孔。
两点半,教室门开了。家长们鱼贯而入。
四
教室和记忆里不一样了。黑板变成了智能屏,课桌是浅蓝色可调节的,每个座位上方都有摄像头。后墙贴满了表格:成绩排名、作业完成率、课堂发言次数。王国华找到雨欣的座位——第四排靠窗。桌上放着名牌:王雨欣家长。
他坐下,看了看周围。左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面前放着个奔驰车钥匙。右边是个女士,拎着个名牌手提包,正在用手机回消息,指甲做得精致。
讲台上,刘老师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真人比照片上更瘦些,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扫视着教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个家长脸上掠过,在王国华这里停顿了不到半秒,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
“各位家长下午好,感谢大家在周末抽出时间。”刘老师开口,声音清脆,语速很快,“今天主要是期中考试后的情况交流,时间紧,我们直接说重点。这次考试,咱们班整体不错,年级前十占了四个。但我也要提醒各位,危机感不能少。高一下学期是分水岭,现在放松,高二追悔莫及。”
智能屏亮起,出现一张复杂的图表。
“这是咱们班这次考试的成绩分布,以及和(1)班、(2)班的对比。”刘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可以看到,咱们班在高分段有优势,但中后段学生比例偏大。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这两科是理科的命脉,也是将来高考区分度的关键。”
她点开另一张表格:“这是我从各科老师那里汇总的情况。我念几个名字,请相关家长注意听。周涛家长——周涛的数学这次只有98分,班级均分是112。我问了数学老师,说周涛的基础题老错,难题又不敢下手。孙悦家长——孙悦的物理,连续三次下滑了……”
她一个个念着,被点到名的家长,有的低下头,有的挺直了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刘老师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微弱响声。
王国华看着屏幕,在表格中段找到了雨欣的名字。语文118,数学105,英语112,物理88,化学91,总分514,班级排名31。他记得雨欣上次月考是28名,这次又退了三名。数学和物理两栏,都用红色标了“↓”。
“接下来,我按名次分组和家长单独交流。”刘老师关掉屏幕,“前十五名的家长,请先到外面稍等,我先从十六名到三十五名这组开始。这组的同学,是最有希望冲上去,也最容易掉下来的,需要家长特别关注。”
家长们动了。前十五名那组的家长站起来,表情松了些,走出教室时,脚步都显得轻快。王国华这组的家长,大多坐着没动。空气似乎更沉了。
穿西装的男人是前十五名那组的,他起身时,拍了拍王国华的肩膀,小声说:“别急,慢慢来。”那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安慰。王国华点点头:“谢谢。”
教室里剩下二十来个家长。刘老师走下讲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家长们对面。距离近了,王国华能看见她眼角细致的妆,也能看见她眼神里的疲惫和某种隐约的不耐烦。
“我们从三十一名开始。”刘老师翻开手里的纸质成绩单,目光落在王国华身上,“王雨欣家长是吧?”
“我是。”王国华说。
“王雨欣这次总分514,年级排名203,比上次退了15名。”刘老师语速很快,“尤其是数学,105分,这个分数在咱们班是拖后腿的。我看了她的卷子,函数部分丢分严重,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想不到。这都不是难题,是基础方法不扎实。”
王国华点点头:“刘老师,我们回去会督促她加强基础。”
“督促?”刘老师抬了抬眼,“怎么督促?家长不是光说一句‘好好学习’就行。现在的高中知识,和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很多解题技巧,学校课堂时间有限,讲不透。得靠课外补充。”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却很直接:“王雨欣周末在干嘛?”
“周六上午写作业,下午有时候去打羽毛球。周日一般在家复习预习。”王国华如实说。
“没报班?”
“没有。”
刘老师的嘴角向下弯了一下,那是个很细微的表情,但整个教室的家长都看到了。她抬起头,不再只看王国华,而是扫视着在座的二十来个家长,声音提高了些:
“各位家长,我得说句实话。现在的竞争程度,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我手里有份数据,”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咱们班四十八个学生,四十五个在课外报了至少一门辅导班,四十个报了两门以上,其中二十五个是一对一。费用嘛,一小时五百到两千不等,名师更贵。”
她放下纸,目光又落回王国华身上:“王先生,我不是说一定要报班。但别的孩子在跑,你的孩子在走,那差距只会越来越大。高一数学跟不上,高二的函数综合、导数、圆锥曲线怎么办?物理的电磁学、力学综合怎么办?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王国华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周围家长的目光,有同情,有庆幸,也有某种微妙的审视。他缓缓开口:
“刘老师,雨欣每天学习到晚上十一点。周末她需要休息,也需要发展点兴趣爱好。我们觉得,孩子的身心健康比分数更重要。”
“身心健康?”刘老师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干、很冷的笑,“是,身心健康重要。但高考不看身心健康,高考只看分数。等高考完了,孩子有大把时间休息,但现在不行。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环抱着手臂:“我说句不好听的,有些家长啊,思想上还没转过弯来。总觉得孩子‘快乐成长’就行。可现实是,教育资源就这么多,好大学的名额就这么多。你不争,别人争。你舍不得投入,舍不得花时间花精力花钱,等孩子高考失利,去个普通学校,将来找工作碰壁,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投入”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家长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他依然看着刘老师,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他没说话,等着刘老师继续说。
“我给大家看个东西。”刘老师站起来,走到后墙,指着一张彩色海报,“这是咱们班的‘优秀家长榜’。每个月更新一次,根据家长对孩子学习的支持力度、家校沟通配合度、以及……对孩子教育的资源投入,综合评定。”
海报上,贴着十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家长,有的在陪孩子做科学实验,有的在参加家长课堂,有的和孩子一起在图书馆。照片下面有简短介绍:“周涛家长,为孩子组建数学学习小组,邀请名师周末指导”“孙悦家长,寒假带孩子参加美国NASA太空营,开拓科学视野”“陈浩家长,捐赠班级智能教学设备三套”……
“教育,是家庭、学校、社会三方合力的结果。”刘老师走回座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也是最重要的投入者。这个投入,不光是钱,还有时间、精力、眼光。但恕我直言,如果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很多教育资源你就是够不着。比如名师一对一,比如海外研学,比如高端的竞赛培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家长,最后落在王国华那件旧夹克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所以我经常跟年轻老师说,当班主任,也得了解学生家庭。有些家庭,明明条件一般,非得把孩子往重点中学塞。孩子在学校跟不上,自卑,家长在外面硬撑,何苦呢?说句实在话——”
她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故意制造一个留白,然后清晰、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咱们这个班,这个学校,不是用来做慈善的。没那个资本,没那个觉悟,当初就不该硬挤进来。挤进来又跟不上,自己难受,孩子也受罪!”
五
教室里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摇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的响。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二十来个家长,没人说话。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那个拎名牌包的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王国华仍然坐着。他的背挺得很直,旧夹克的肩线有些塌了,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种稳重的轮廓。他看着刘老师,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睛,翻开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本——那是个很普通的软皮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他拧开笔帽,是那种最便宜的按压式中性笔,在空白页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2026.4.18,市一中高一(3)班家长会。班主任刘老师发言:教育资源与家庭投入。”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尖。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
“是这样?”
问号画得很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正好迎上刘老师的目光。刘老师似乎没料到他这个反应,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严肃。
“当然,我这话可能有些直,但忠言逆耳。”她转向其他家长,“各位也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咱们继续,下一位,陈浩家长……”
王国华没再听。他看向窗外,看向楼下那些奔跑的学生。雨欣小时候也爱跑,在省委大院后面的小花园里,跑得满头大汗,辫子散了,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那时候她六岁,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运动员。后来上学了,跑得少了,话也少了。上次一起吃饭,她突然说:“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出国参加夏令营了。”他没接话,她也就没再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雨欣发来的微信:
“爸,开完了吗?刘老师是不是又说你了?”
他打字:“没有。快结束了。”
发送。
几乎同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六
推门进来的是校长张建国。
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推门的动作有点急,门撞在墙上,发出不轻的响声。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刘老师停下来,有些意外:“校长?”
张建国没看她,他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过,像在找人。掠过第一排,第二排,在第三排、第四排……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惊讶、紧张和殷勤的笑容。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过道,走到王国华面前。
然后,在二十来个家长、在刘老师、在窗外偶尔探头的学生的注视下,这位市一中的校长,微微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近乎九十度的躬。
“王书记!”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您……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迎接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王国华坐着,张建国弯着腰。这个画面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水泡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王书记?哪个王书记?”
“咱们市有姓王的书记吗?”
“省委……是不是省委那个新来的……”
“王国华?我的天……”
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刘老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苍白,再变成一种死灰。她手里的成绩单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扶住了讲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国华看着张建国,看了两秒,伸手虚扶了一下:“张校长,不用这样。我今天只是学生家长,来开家长会。”
张建国直起身,额头的汗更密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笑得有些僵硬:“是,是,家长会……但您看这,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没什么失礼的。”王国华语气平和,“刘老师刚才讲得很好,我听了很受启发。”
他说“很受启发”时,目光转向了刘老师。
刘老师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王书记,我……我刚才……我不知道是您,我那些话……”
“你说得没错。”王国华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教育确实需要家庭投入。这个话题,我们回头可以再探讨。”
他用了“探讨”这个词。
张建国赶紧接话:“对对,探讨,探讨!王书记,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
“家长会还没结束。”王国华看了一眼手表,“刘老师还要跟其他家长交流。我等开完吧。”
“这……也好,也好。”张建国搓着手,转向刘老师,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刘老师,继续吧。注意时间,别耽误书记……别耽误各位家长太久。”
他拉了一把空椅子,在王国华身边坐下。那姿态,像是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教室里的气氛完全变了。之前的沉重、压抑,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好奇、尴尬,还有某种隐秘的兴奋。家长们的目光在王国华、刘老师、张建国之间来回移动,没人再关心成绩和排名。那个拎名牌包的女士,悄悄把手机收回包里,坐得笔直。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教室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表情复杂。
刘老师重新拿起成绩单。她的手在抖,纸页发出窸窣的响声。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继续,但声音干涩,语无伦次:
“那个……陈浩家长,陈浩同学这次……这次英语有进步,但是……但是物理还需要……需要加强……特别是,呃,教育资源要……要均衡投入……”
她的话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流畅和锋利,变得支离破碎。她不时偷眼看王国华,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懊悔。
王国华只是平静地坐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两笔。张建国则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王国华,一会儿看看刘老师,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又迅速按灭。
七
家长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刘老师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十来个学生的情况快速过了一遍。她的语速很快,几乎不给人提问的时间,点评也变得极其温和,全是“有进步空间”“继续努力”之类的套话。之前的那些尖锐、那些关于“投入”和“资源”的论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长们也配合地沉默着,没人提问,没人打断。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成绩上了。
王国华一直坐着,直到刘老师说:“那今天就到这里,感谢各位家长。”
家长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他们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张建国率先站起来,对王国华躬身:“王书记,请,去我办公室坐坐?”
王国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他看向刘老师,刘老师立刻挺直了背,像是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刘老师,”王国华开口,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刚才说,教育是投入。我想请教一下,在你看来,这个投入,主要投的是什么?是钱,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刘老师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她嘴唇嚅嗫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都……都很重要。经济基础是……是保障,但家长的陪伴,时间投入,也……也不能少。”
“哪个更重要?”王国华问,语气很平和,像真的在请教。
“这……”刘老师的额头冒出冷汗,“都重要,相辅相成……”
“我父亲是矿工,井下干了三十年。”王国华说,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家长们,“我小时候,家里穷,交学费都困难。但他每天下班,不管多累,会检查我的作业本——他识字不多,就让我念给他听。他说,听我念书,比听收音机里唱戏还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教室里落针可闻。
“他投入了什么?钱,没有。时间,是挤出来的。但他投了心。我觉得,教育这个事,最不能缺的,就是这颗心。刘老师,你觉得呢?”
刘老师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您说得对。”
张建国赶紧打圆场:“王书记说得深刻!教育育人,核心是心!我们学校也一直强调家校共育,要用心,用情!”
王国华没再说什么,对张建国点点头:“那去你办公室坐坐。”
“好,好,您这边请!”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门关上那一刻,教室里像是解除了静音,轰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真是王书记?省委那个?”
“看着像,电视上见过……”
“我的天,刘老师刚才那些话……她完了。”
“也不能这么说,她又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那么说话?咱们这个班不是做慈善的?这是人话吗?”
“话说回来,书记真是骑单车来的?我刚才在楼下好像看见了……”
“这作风,没话说……”
“雨欣是王书记的女儿?从来没听她说起过啊!”
“低调呗……”
刘老师还站在讲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关上的门,眼神空洞。有家长想过来跟她说话,看到她这副样子,又缩了回去。那个拎名牌包的女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刘老师,没事吧?”
刘老师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没……没事。散了吧,各位家长,再见。”
她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动作有些慌乱。水杯碰倒了,水洒在成绩单上,墨迹晕开一片。她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脏。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八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宽敞,铺着地毯,有一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教育类著作和奖杯奖牌。墙上挂着“立德树人”“严谨治学”的书法作品。
张建国亲自泡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沉浮。他的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他也没顾上擦。
“王书记,您坐,您坐。”他把茶杯放在王国华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王国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他看着张建国:“张校长,不用紧张。我今天就是个普通家长。”
“是,是,家长,家长。”张建国擦擦汗,“但您看这事弄的,刘老师她……她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工作上还是认真的,带班成绩也一直不错……”
“成绩不错,我看到了。”王国华放下茶杯,“重点率95%,很亮眼。”
张建国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干笑。
“刚才刘老师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王国华问,“关于教育投入,关于家庭条件。”
张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这个……刘老师的话,是有些偏激。但她的初衷,可能也是着急。现在教育竞争确实激烈,家长焦虑,老师也焦虑。有些老师,方式方法上可能简单了点,但心是好的,希望学生好……”
“希望学生好。”王国华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个我相信。但用‘这个班不是做慈善的’这种方式来激励,你觉得合适吗?”
张建国的汗又下来了:“不合适,肯定不合适!我们一定批评教育,让她深刻检讨!”
“检讨是后面的事。”王国华摆摆手,“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这种想法,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存在?你们学校的老师,有多少人觉得,家庭经济条件,是决定教育成败的关键?”
张建国语塞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直皱眉。
办公室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清晰。
王国华也不催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秘书赵成发的,问他是否要派车接。有省委办公厅的,提醒下周会议。还有一条,来自一个不常联系的号码,只有一句话:“王书记,一中是面子,也是里子,您去看看里子。”
他锁上屏幕,没回。
张建国终于开口,语气谨慎:“书记,不瞒您说,现在社会大环境就是这样。优质教育资源有限,家长都想给孩子最好的。从学区房,到课外班,到游学研学,层层加码。老师也是人,在这种氛围里,难免会受影响。像刘老师这样的骨干教师,带的又是重点班,家长对她期望高,她对学生要求也高,有时候……可能就走偏了。”
“走偏了。”王国华看着张建国,“你是校长,学校的风气,老师的思想动态,你把握不住?”
张建国的背弓了下去:“是我的责任,我检讨……”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检讨的。”王国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张建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是来了解真实情况的。你刚才说的,是社会大环境。那学校呢?市一中是省重点,是标杆。这里的老师,如果都认为‘这个班不是做慈善的’,那我们的教育,是在培养什么人?又在传递什么价值观?”
张建国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这时,张建国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对王国华赔笑:“书记,我接个电话,很快。”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过身,压低声音:“喂?……是我。……什么?……谁通知的?……胡闹!……先拦着,我马上下来!”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但强自镇定:“书记,楼下……楼下有点小情况。我下去处理一下,您稍坐。”
“什么情况?”王国华问。
“没什么,就是……几个家长,有点误会,我解释一下就好。”张建国说着,匆匆往外走,“您喝茶,我马上回来!”
他几乎是跑出办公室的。
王国华看着关上的门,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
他重新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去看看里子”的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就在他点击发送的同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的、喧哗的人声。
王国华走到窗边,向下看。
行政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拿着话筒的,还有举着手机在拍的。是记者。人数不少,得有十几二十个。张建国已经跑到楼下,正在跟几个领头模样的人说着什么,表情急切,双手比划着。
王国华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更远处。校门口,保安正在拦着更多的人进入,但已经有一些人挤了进来。天空传来轻微的嗡嗡声,一架小型无人机,正在教学楼上方盘旋,镜头对着行政楼的方向。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秘书赵成打来的。
“书记,”赵成的声音有些急促,“有媒体到了学校那边,人不少。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刚联系我,说他们没安排。需要我这边协调处理吗?”
“先不用。”王国华说,“看看情况。”
“但您的安全……”
“在学校里,很安全。”王国华顿了顿,“记者怎么知道我来这里的?”
“还不清楚。可能是家长拍了照片发出去,被人认出来了。现在网上已经有消息了,说您骑共享单车开家长会,但细节不多。需要我核实一下信息来源吗?”
“暂时不用。你注意舆情动态,随时告诉我。”
“明白。”
挂断电话,楼下的嘈杂声更大了。张建国似乎没拦住那些记者,人群开始往行政楼移动。保安试图阻挡,但人数悬殊,显得有些无力。
王国华看着楼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张建国频繁看手机的举动;想起刘老师在身份揭穿后,曾离场了大概五分钟;想起那些家长窃窃私语时,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夹克,扣好最下面的扣子。然后,他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与楼下的喧闹形成对比。他沿着楼梯,不疾不徐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时,透过玻璃门,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象。记者们聚集在台阶下,长枪短炮对着门口。张建国站在台阶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几个学校的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王国华在玻璃门后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的喧嚣,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刹那。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
“王书记!是王书记!”
“王书记出来了!”
“王书记!看这里!”
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眼花。无数话筒伸过来,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王书记!您今天骑共享单车来开家长会,是否在践行绿色出行理念?”
“王书记,您对当前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怎么看?”
“王书记,有消息说您女儿在这个学校就读,您是否在体验普通家长的生活?”
王国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嘈杂声稍微小了些。他开口,声音平稳:“各位媒体朋友,我今天只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来开家长会。关于教育工作,省委省政府一直高度重视,近期也会有相关政策出台。具体问题,请大家关注官方发布。”
“王书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记者挤到前面,语速很快,“请问您骑单车参会,是否在回应最近网上热议的‘省教育厅领导子女豪车上学’事件?”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让周围的嘈杂又安静了几分。
王国华的目光落在这个记者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厅长公子开法拉利上学。
这件事,三天前才在省委常委会上作为内部情况被通报。省教育厅某副厅长的儿子,开着价值数百万的跑车上学,在学校门口炫耀,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引起小范围讨论,被网信部门第一时间注意到,报了上来。常委会上决定,低调处理,由纪委对涉事干部进行诫勉谈话,责成其加强对子女的教育管理,同时控制舆情,不扩大化。
消息被严格限定在很小的范围内,尚未公开披露。
这个记者,是怎么知道的?还问得如此具体?
王国华转过头,看向旁边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张建国,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喧哗:
“张校长,谁通知的媒体?”
张建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声音发干:“不……不是我!王书记,真不是我!可能是……是市委宣传部那边……或者,或者有家长拍了照,传到网上,记者自己嗅着味儿来的……”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有些尖利:
“各位网友!大家看过来!我是市一中高一(3)班的班主任刘老师!我现在就在现场,我要曝光!曝光我们教育系统的黑幕!”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人群分开一条缝。刘老师站在那里,脸色潮红,头发有些凌乱,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直播。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光芒。
她冲着手机镜头,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就在刚才!在我的教室里!省委书记王国华,骑共享单车来给他女儿开家长会!我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说了一些关于教育投入的大实话!结果呢?校长冲进来鞠躬道歉!这就是现实!普通家长说真话,就要被羞辱!有权有势的人,就能为所欲为!”
她的镜头转动,扫过脸色铁青的张建国,扫过面无表情的王国华,最后定格在自己激动扭曲的脸上:
“网友们看看!看看这位‘朴实’的书记!看看这个学校的校长!我要揭露这一切!标题我都想好了——‘省委书记暗访遭羞辱,教育公平在哪里’……”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国华,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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