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河县,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我拎着一个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从长途客车上挤了下来。按理说,我到清河县住建局履新局长的日子,该有鲜花、掌声和一场走过场的欢迎会,但我选择了一个人坐大巴来,因为我这个人最不喜欢麻烦别人。
清河县的城建问题在市里是挂了号的,烂尾楼、工程款纠纷、强拆事件层出不穷。上一任局长因为严重的违纪问题刚被带走不到一个月,我就被市委直接点将空降过来了。临行前,老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林深,清河的水很浑,你这个局长不好当,要准备好脱层皮。”
我原以为这层皮指的是工作上的煎熬,却没想到,这层皮,在第一天就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应验了。
县住建局的大楼在老城区,我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地就看到大门外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几十个戴着安全帽、穿着破旧迷彩服的农民工。他们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宏宇地产还我血汗钱,我们要吃饭!”
大门被堵得死死的,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台阶上,面带不耐烦地驱赶着人群。我没有急于表露身份,而是默默地挤进人群,站在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工人身边。
“大伯,这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道。
老工人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干瘪的塑料水壶,声音嘶哑地回答:“宏宇地产的滨河新城项目,房子都卖完一年了,我们大伙儿的工资还拖着。家里老伴儿等着钱做手术,孩子等着钱交学费,我们去找老板要钱,他们放狗咬人。来局里反映了好几次,每次都说在协调,协调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按着震耳欲聋的喇叭,嚣张地从街道拐角冲了过来,硬生生地逼停在人群外围。人群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名牌休闲装、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衣汉子。那人我认识,虽然没见过面,但他的资料早在我的公文包里翻烂了——赵万春,宏宇地产的老板,清河县有名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
赵万春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扫过这群讨薪的工人,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又来这儿号丧?我告诉你们,那点钱老子不是没有,就是不想给!工程质量做成那个破样,我不找你们赔钱就不错了!”
刚才那个老工人一听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赵万春的衣袖:“赵老板,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我们没日没夜地干,哪有质量问题?那可是我们的救命钱啊!”
“滚一边去!”赵万春身后的一个黑衣汉子猛地伸手,狠狠地推了老工人一把。
老工人本就年纪大,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被这一推,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眼看就要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
我眼疾手快,猛地跨出一步,稳稳地托住了老工人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踉跄了一下,但我死死咬住牙,把老工人扶稳。
安置好老工人,我转过身,直视着赵万春,声音不大但异常冰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仅拖欠工资,还当街动手打人,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态度?”
赵万春显然没料到人群里还有人敢出头。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那天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脚下是一双沾了些灰尘的皮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办事员或者路人。
他吐掉口香糖,歪着脑袋走到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戾气:“你算哪根葱?管得还挺宽啊。在清河县,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赵万春说话。”
“我不管你在清河县是什么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马上给这位老人道歉,然后把拖欠的工资结清。”我毫无惧色地盯着他的眼睛。
赵万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笑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间,赵万春毫无征兆地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我的左脸上。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讨薪的工人惊呆了,连保安都愣在了原地。
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我的左耳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嘴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道歉?结清?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清河县的规矩!”赵万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再敢多管闲事,我让你走不出清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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