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学的人类学家Naoki Morimoto俯下身子,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刮刀,在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的Üçağızlı II洞穴土壁上轻轻划下。刀子带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整片薄得几乎透明的沉积层——就好像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被压成了千层酥,每揭下一毫米,就翻过几千年。他的团队就这么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洞穴的历史剥开,结果越剥越困惑:洞穴的“前任租客”和“后任租客”留下的生活方式,几乎看不出差别。要不是后来在土里筛出几颗牙齿仔细比对,他们甚至没意识到洞穴其实易过主。

这片遗址位于黎凡特走廊的要冲。六万年前,这里是人类走出非洲、尼安德特人从欧洲向南探路的十字路口。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群在基因上已经交融过,但骨子里的日常怎么过,一直像是隔着一层雾。Üçağızlı II洞穴恰好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根据最新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研究,堆积层分析表明,从大约77000年前到59000年前,洞穴是尼安德特人的地盘;在那之后,现代人(智人)好像继承了租约,一直住到47000年前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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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两拨不同的人哪怕住同一套房,留下的装潢风格也该有些变化。但让研究团队挠头的是,洞穴里出土的近20000件石制工具,绝大部分是样式稳定的刮削器。它们的外形、修整技法和选料偏好,在尼安德特人层和智人层之间看不出断崖式的突变,反而像一条河流平稳穿过两段流域。更耐人寻味的是,被猎食的动物清单也如出一辙:鹿、山羊、野猪的骨头在两个时期的地层里反复出现,暗示着他们分享的不仅仅是房屋,还有相似的猎场策略和对野味的偏好。

然而真正让人好奇到坐不住的,是掺杂在工具和兽骨之间的几枚小贝壳。这些不起眼的壳子来自地中海一种叫Columbella rustica的海螺,螺纹上带着天然的斑斓条纹。研究人员仔细翻检后发现,它们不是吃剩的厨余垃圾——螺肉并不适宜食用,壳上也没有被磕碰撬开取肉的痕迹。相反,很多壳子上都有刻意穿孔的洞眼,边缘圆滑,像是长时间被什么东西来回摩擦过。研究团队推测,这些贝壳可能被当作珠子,串成过某种象征性的装饰。

如果你和我一样,对这种洞眼感到莫名熟悉,不妨回想一下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总想把最完整的那个钻个孔挂在脖子上。把天然纹路当作美的符号,把穿孔当作留在身上的记号,这大概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表达冲动。但这一次,在同一个洞穴里,尼安德特人也这么做了,而且接手的智人不但没有清理掉这些装饰品,反而像是读懂了其中的密码,接着用同样的方式把符号惯例延续了下去。

论文作者Naoki Morimoto在声明里说得挺克制:“我们的发现指向一种深层次的文化互动。”他的用词是“suggests”和“probably”,没有一锤定音,却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推测方向:这两个不同但亲缘极近的人群,并不是各自闷头适应相同的环境,他们很可能在相当具体的事情上共享了象征性偏好。换句话说,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之间传递的不光是基因,还有审美符号、手工传统和某种“意义共享”的网络。

这件事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地方,不在于贝壳珠子本身有多精美,而是在于它透露出文化传播的方式可能比我们过去想象的更日常。考古记录里曾经充斥着一种默会叙事:尼安德特人没有象征行为的能力,只有智人才会制作装饰品、拥有抽象思维。但这个洞穴里那层带孔的贝壳,就像在无声地反问:如果不需要文字、不需要市场,仅仅是比邻而居、偶尔碰面、互相看见对方身上的某种符号,可不可以在几个世代里就滋生出共享的文化习惯?研究人员的推测是,这可能不是巧合的趋同演化,而是实打实的文化传递——或许是在迁徙走廊上的一次次遭遇里,也可能是年轻一代看着隔壁族群挂在胸前的珠子,觉得“挺有意思”,于是就学了过来。

我们当然不能把这种共享想象成现代意义上的文化交流节,没有集市,没有语言学院,可能只是在某个风雨天,两群人挤在同一片岩檐下,互相打量了几眼。但就是这种极其微弱的接触,在数百上千年的时间尺度里,悄悄把石器的打法、狩猎的路线,甚至贝壳珠子的配饰意义,以某种目前我们还无法完全还原的方式,刻进了彼此行为的惯性里。后来等智人正式住进这个洞穴,他们大概看到遍地散落的穿孔贝壳,既没有扫走,也没有换上自己的全新样式,而是轻车熟路地继续制造类似的珠子。这就好像搬进一间老房子,墙上的挂画虽然风格陌生,却莫名觉得好看,于是干脆留在那里,甚至自己也开始临摹起来。

当然,这个猜测还留着不少悬空的线头。我们不知道这些珠子是串在细皮绳上,还是被缝在衣物上,因为有机材质早已无存。也不清楚串珠子这件事是由哪一方先发起,以及到底是面对面传授,还是智人后来捡到遗留的样本自行模仿。唯一能确定的是,Üçağızlı II洞穴用一层又一层极细的沉积物,忠实地把这段关系保留了下来,藏得比任何史书都要久。现在刮刀已经划到这一页,剩下的故事,还要等更多遗址的尘埃被一颗颗地揭开,才能慢慢拼出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