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是个周六,我记得特别清楚。
大连的六月末已经开始热了,但还没到那种让人烦躁的程度。我本来打算睡个懒觉,结果七点多就被我妈的电话吵醒了。
“赵远啊,你爸那降压药快吃完了,你记得去药店买。”我妈在电话那头说。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看了看旁边,周敏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儿子赵一鸣在看动画片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想着再眯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套了件T恤走出卧室。
客厅里,六岁的赵一鸣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熊大熊二。厨房门开着,周敏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
“醒了?”她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里。”
我说了声“嗯”,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三十三岁的人,眼角的褶子已经开始往外冒了。我抹了把脸,想起昨晚又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来,周敏早就睡了。
我们俩最近说话越来越少,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反正就是那种感觉——两个人都在家里,但中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下班回来就忙着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我回来就是往沙发上一瘫,刷刷手机,偶尔逗逗儿子。交流的内容基本就是“今天吃什么”“孩子作业写了没”“水电费交了吗”。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连吵架都懒得吵。
吃完早饭,周敏说要带一鸣去上英语课。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主管,周末反而比平时还忙。临走前她跟我说:“主卧那个衣柜太乱了,你有空帮我收拾收拾,夏天的衣服都在底下压着呢。”
我说行。
她们娘俩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窗外的阳光挺好的,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我把烟掐了,走进主卧。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四开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周敏的衣服占了大半,我的就挤在一个角落里。我先把她的那些厚外套、毛衣什么的往上面摞,底下的夏装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衣柜理出个样子来。最下面一层是些不常用的东西,被子和旧床单什么的。我准备把这些也重新叠一下,结果一拽,从被子底下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随手拿起来一看,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打印的,格式标准,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财产怎么分割,孩子归谁抚养,抚养费多少,探视权怎么安排……全都有。
最关键的是,女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名字。
周敏的名字。
字迹我认得,就是她的笔迹。她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要往上勾一下,这个签名也不例外。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震惊?愤怒?伤心?好像都有点,但又都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就像一脚踩空了楼梯,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日期。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就签好了这份协议,藏在了衣柜最底下的被子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这段时间她的种种表现——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还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或者是带孩子太累了。
原来是这样。
我慢慢坐到床边,把那几页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财产分割写得很公平,房子是婚前买的,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孩子归她,我不要出抚养费,每周可以探视一次。
看得出来,她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我把协议放回信封里,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心里那股劲儿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我妈说?不行,老太太肯定得炸锅。跟哥们儿说?这种事说出来丢人。跟周敏说?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已经签了字,那我也不用再拖着了。
我找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又把那份协议装进包里。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客厅里还摆着一鸣的玩具,茶几上放着周敏的水杯,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民政局周六上午上班,我到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厅里人不算多,几对新人正在那边排队领证,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我走到离婚登记窗口,前面只有一对中年夫妻在办手续。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轮到我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的材料,又看了看协议,问我:“女方没来?”
我说:“她签过字了。”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离婚必须双方到场,一方不来没法办。”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先来咨询一下,看看流程。”
其实我是想把协议先交上去。我知道她肯定会来的,等她来了,我再过来就行。
工作人员给我解释了一通流程,说什么要有冷静期,三十天以后才能正式办理。我听着,点了点头,把协议留在了那里。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微信:“衣柜收拾了吗?”
我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收了。”
她又问:“晚上想吃啥?”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讽刺。一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边把离婚协议藏在被子底下。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照常上班,她照常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家务。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是那么几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一直在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提这件事?还是说她打算一直这么拖着,等我自己受不了了主动开口?
第二十天,我终于等到了结果。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到家,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一鸣被她送到姥姥家去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把协议交上去了?”
我说:“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吗?”
她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赵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问我。
“收拾衣柜那天看到的,”我说,“藏在被子底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
“周敏,”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弄这一出?”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泪不停地流。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这算什么?明明是她先写的协议,现在搞得好像是我对不起她似的。
“行了,”我站起来,“既然你已经签了字,我也交上去了,那就按程序走吧。冷静期过了,咱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说完我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在外面哭了好久。
第二章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迷糊过去。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嘴里发苦。
我出了卧室,发现周敏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我去接一鸣,今晚不回来了。”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我坐下来,看着那杯豆浆发呆。豆浆已经不烫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没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吃了根油条。
上班的路上,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组长问我怎么了,我说身体不舒服。他没多问,说了句“好好休息”就挂了。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我爸妈打来的,我没接。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是我丈母娘王桂芳。
王桂芳今年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要强。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妈,您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布袋子往鞋柜上一放,也不换鞋,直接就走进客厅了。我关了门跟过去,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赵远,你跟周敏怎么回事?”她问。
“没什么事啊。”我说。
“没什么事?”她冷笑一声,“没什么事她去我那儿哭了整整一宿?没什么事她把孩子扔给我就跑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敏昨晚没回娘家?那她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我说,“她跟您说什么了?”
王桂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是我放在民政局的那份离婚协议的扫描件。
“她发给我的,”王桂芳说,“赵远,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收拾衣柜发现协议,到我拿去民政局,再到昨天晚上的对话。
王桂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是周敏先写的协议?”她问。
“对。”
“你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王桂芳又沉默了。她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给她倒了杯水。
“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抬头看我,“赵远,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是挺好的。
我跟周敏认识是在八年前,朋友介绍的。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两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她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教英语。
第一次见面是在星海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不错,聊了几句发现也挺投缘的。
后来就开始处对象。谈了两年恋爱,顺理成章结了婚。结婚第二年有了赵一鸣,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转折点大概是三年前吧。
那时候我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不少。周敏那会儿刚升了教务主管,工作比以前忙了好几倍。两个人都在为钱发愁,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每一项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接私活,经常熬夜加班。她也经常把工作带回家,改教案、排课程表,忙到半夜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只剩下“孩子今天怎么样”“这个月房贷还了吗”“周末要不要去超市”这些事了。
我承认,我对她关心不够。我觉得老夫老妻了,没必要整天腻腻歪歪的。但她好像不这么想。
有一次她生日,我忘了。她晚上回来,看见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脸色一下就变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就进卧室了。
第二天我才想起来,赶紧去买了蛋糕和礼物。她接过礼物的时候笑了一下,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容挺勉强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想让我陪她去看电影,我说累不想去。她想周末一家人出去玩玩,我说要加班。她想跟我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我嫌她唠叨,随便应付两句就去看手机了。
我不是不爱她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些话我没跟王桂芳说,但我觉得她应该能猜到。
“赵远,”王桂芳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插手太多。但是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你们要是真离了,一鸣怎么办?”
我没说话。
“周敏那丫头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她要是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王桂芳站起来,“我回去再问问她,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也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能不能挽回。”
送走丈母娘,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挽回?怎么挽回?协议都已经交上去了,冷静期一到,就该去办手续了。
再说了,就算我想挽回,也得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婚啊。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就把一份签好字的协议往那儿一放,这算怎么回事?
我越想越烦,干脆出去走走。
小区后面有一条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傍晚的时候有不少人在那儿散步,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的,热闹得很。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看样子七十多了。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爷子一半。老爷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甜。”
老太太笑了:“就知道你喜欢吃甜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看着特别温暖。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我和周敏老了以后,也会这样吗?
不对,我们可能根本就走不到那一天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民政局。周敏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眼圈还是有点肿。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走进大厅,找到上次那个窗口。
工作人员还是那个大姐。她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俩,问了一句:“都想好了?”
周敏点头。
我也点头。
“行,”大姐拿出一份文件,“那先签个字,等冷静期过了再来办正式手续。”
周敏拿起笔,刚要签字,手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她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赵远,”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真的想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你先写的协议。”我说。
“我问你,你想离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那个大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我们俩。
我张了张嘴,想说“想”,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了实话。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把协议交上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天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呢?”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你写协议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一鸣吗?你什么都想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我那是……”
“那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旁边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要不你们俩先回去好好谈谈?等谈清楚了再来。”
周敏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大姐看着我,摇了摇头:“小伙子,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事不能说开了?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苦笑了一下,也站起来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我看见周敏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还在哭。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是谁打的?”我问。
“我妈。”她说。
“她说什么了?”
周敏低下头,声音很小:“她说……她说让我别犯傻。”
我走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
“周敏,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说,“好好聊聊。”
她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章
我们去了星海广场附近的一家茶馆,就是当年第一次约会那家店的隔壁。茶馆不大,装修古色古香的,人也不多。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放下杯子,我看着对面的周敏。
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说吧,”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到底为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婚?”
她不说话了。
我等了大概有一分钟,看她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心里的火又有点往上窜。
“周敏,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想让我猜谜语是吗?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我怕说了你会生气。”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我现在就不生气了?”我说,“你都把离婚协议签好了藏起来了,还有什么比我发现这个更让我生气的?”
她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份吗?”
十一月份?我回忆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正常上班下班。
“具体哪天?”我问。
“十一月十二号。”
我还是没想起来。
“那天是我的生日。”周敏说。
我愣住了。
去年的生日?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好像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我才想起来,跟她说了句“生日快乐”,她说“谢谢”,然后就没了。
“那天我订了一家餐厅,想跟你一起吃个饭。”周敏继续说,“我提前一个星期就跟你说过了,你也答应了。结果那天下午你给我发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
“那天确实是有个项目要赶……”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你那段时间天天加班,我都知道。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餐厅等了你两个多小时?”
我不说话了。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最后一个还是你同事接的,说你开会呢。”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满桌子的菜,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我……”
“你先听我说完。”她吸了吸鼻子,“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想了很久。我发现咱们俩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每天就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除了孩子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我知道我陪你的时间少,但那不是因为工作忙吗?我要是不加班,房贷谁来还?一鸣的学费谁来交?”我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我没说你不应该工作。”周敏看着我,“但是你知不知道,我需要的不仅仅是钱?”
“那你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老公!”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是一个合租室友!我需要有人关心我,在乎我,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抱我,而不是只知道问我‘今天吃什么’!”
茶馆里其他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压低声音说:“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没办法好好说。”她擦了擦眼泪,“赵远,你知道吗,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加班,让我自己去医院。我一个人打车去的急诊,一个人在输液室坐了四个小时。旁边床位的阿姨问她女儿‘你老公呢’,她女儿说‘出差了’。阿姨说‘那可真辛苦你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我心里一紧。这件事我有印象。那天她确实给我打过电话,我也确实让她自己去医院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做得确实过分。
“我承认,我确实对你关心不够。”我说,“但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非要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写离婚协议?”
“我说过。”她苦笑了一下,“我说过很多次。但你每次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转头就忘了。我跟你吵过,闹过,冷战过,都没用。后来我就不想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那你也不能不跟我商量就直接写协议啊。”我说,“你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我写了也没打算马上给你。”她低下头,“我就是……给自己一个退路。想着万一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还有个选择。”
“那你怎么不把它藏好?非要让我发现?”
“我没让你发现。”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去收拾衣柜。”
我们俩对视着,谁都不说话了。
茶馆里放着轻音乐,是一首老歌,好像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歌词里唱着什么“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听起来特别讽刺。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协议已经交上去了,冷静期一到就得办手续了。”我说,“你是真想离,还是……”
“你呢?”她反问我,“你是真想离,还是因为赌气?”
我想了想,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协议交上去?”
“因为我看到你签了字,觉得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说,“我不想拖着你。”
“所以你宁愿成全我,也不愿意挽留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挽留她?为什么我看到协议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她问清楚,而是直接把协议交到民政局?
可能是因为害怕吧。害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害怕挽留之后还是留不住。害怕自己在她心里已经不重要了。
与其被人甩,不如自己先走。
说到底,我就是个懦夫。
“周敏,”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以后改。”我说,“我保证以后多陪你,多关心你,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协议撤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远,”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那天写协议吗?”
“哪天?”
“十一月十二号。”
我摇头。
“因为那天我在餐厅等你的时候,看见你了。”她说,“你和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女同事,一起从旁边的商场里走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赶紧说,“那天是那个女同事让我帮她挑礼物,她男朋友过生日,她不知道买什么好。我们就是一起去逛了个商场,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周敏平静地说,“后来我问过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你跟她没什么。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餐厅里,饿着肚子等你。结果看见你陪着别的女人逛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真的只是帮她挑礼物,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我急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她叫来对质。”
“不用了,我相信你。”她擦了擦眼泪,“但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如果你还在乎我,你不会答应陪别的女人逛街,尤其是在我生日那天。”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说的没错。如果我当时记得那天是她生日,我绝对不会答应那个女同事的要求。但我偏偏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我写了那份协议。”她继续说,“我想着,既然你已经不在乎我了,那我也没有必要死撑着。不如好聚好散,至少还能体面地分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我舍不得。”她哭着说,“我写了一百遍,删了一百遍。最后还是打印出来了,签了字,藏了起来。我想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了让我彻底死心的事,我就把它拿出来。”
“结果被你提前发现了。”她苦笑了一下,“然后你就直接把它交上去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赵远,”她叫我,“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挽回。”她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挽回?”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怎么挽回?说几句好听的话?买一束花?请她吃顿饭?这些我都能做到,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会努力。”
“努力多久?”她问,“一个月?两个月?还是等到你觉得我已经原谅你了,就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打断了我,“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相信自己还能再承受一次失望。”
她站起来,拿起包。
“协议的事,等我冷静下来再说吧。”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茶是苦的,苦得我直皱眉头。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好多一鸣的照片,还有几张周敏的。有一张是她去年夏天拍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我放下手机,结了账,走出茶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有牵手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呢?我的故事该怎么写下去?
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周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她早上起来做早饭,送一鸣上学,然后去上班。我下班回来,吃完饭,辅导一鸣写作业,然后洗澡睡觉。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算自然。现在却多了一种刻意的客气。她会问我“今天工作累不累”,我会回答“还行”。我会问她“要不要吃点水果”,她会说“不用了谢谢”。
“谢谢”这个词,我们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现在突然冒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一鸣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有天晚上他写完作业,跑到我跟前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妈妈就是工作有点累。”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孩子是最敏感的,大人之间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敏睡在另一边,背对着我。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敏,”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动。
“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
“哪天?”
“就是你去你妈那儿那天,你没回去。你去哪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哪个酒店?”
“就小区门口那个如家。”
我心里一揪。她就在家门口的酒店住了一晚,都不愿意回家。
“为什么不去你妈那儿?”
“不想让她担心。”她说,“结果第二天还是让她知道了。”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又开口了:“周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还爱我吗?”
她没回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她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反射的一点微光。
“赵远,”她说,“你爱我吗?”
“爱。”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让我觉得你不爱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继续说,“不是你忘了我的生日,不是你没陪我去医院,甚至不是你和别的女人逛街。我最难过的是,我发现我好像已经不认识你了。”
“我认识的那个赵远,会在下雨天跑来接我下班,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我开心。可是现在的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也变了。”她顿了顿,“我变得爱抱怨,爱发脾气,动不动就哭。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是赵远,一个人的改变,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说完,又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说得对。我变了。她也变了。我们都变了。
但问题是,我们还能变回去吗?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公司,组长就把我叫过去了。
“赵远,有个项目你得接一下。”他说,“客户那边催得紧,可能要加几天班。”
要在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这次我想了想,说:“组长,这个项目能不能让别人接?我最近家里有点事。”
组长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我这个人向来是来者不拒的,加班加点也从没抱怨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