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医院门口连个遮阴的地儿都没有。
我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台阶上等。九个月没下地走了,腿肚子发软,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一辆灰色的出租车停在跟前,车窗摇下来,李明探出头。
"姐夫,这边。"
他下车给我开门,动作麻利。我注意到他的T恤领口起了一圈毛边,袖口那块有个烟头烫的洞。
"你嫂子呢?"
"姐上课呢,期末走不开。"李明把我扶进副驾驶,"我先送你回去,回头再出趟车。"
车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出租车特有的消毒水味儿。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个城市一点点往后挪。九个月了,街边的店换了好几茬招牌。
"明子,"我开口,"你那房子……"
"说了别提这事。"李明打断我,声音平得很,"你病好了比啥都强。"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凸起来几根。我没再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李明扶着我上三楼。老房子,没电梯,楼梯间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我喘得像条老狗,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李芳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说话,拉过我的胳膊往里拽。
"回来了就好。"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李芳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自己一口没吃。
李明坐了一会儿就要走。
"不吃了,下午还有趟长途。"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抹嘴站起。
"明子,"我叫住他,"钱的事……"
"姐夫,你再提我就翻脸了。"他咧嘴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我姓李,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柱不倒,啥都好说。"
门关上,楼梯间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顿,走得挺沉。
李芳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
"你弟弟的事,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我嗓子发紧,"他卖了自己的房子,二百三十多万,全砸我身上了。我这条命……"
"命值钱,房不值钱。"李芳背对着我洗碗,声音闷闷的。
我没再吭声。
坐回沙发上,腿又开始痛。住院时大夫说神经压迫,后期还要做康复训练。我低头捏着小腿肚子,手指触到皮肤,凉凉的。
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不是轻轻敲,是那种捶的,咚咚咚。
李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门一开,王强站在外面。
他剃了个平头,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看着精神。可眼神不对劲,直勾勾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剜出两个洞。
"哥,出院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你怎么来了?"我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
"听说你好了,来看看。"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顺便说个事。"
我说进屋坐。
他不进。
就站在门口,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是那种楼盘样板间的宣传图,精装修,落地窗,看着气派。
"我在城南看了一套,大平层,上下两层。首付还差一点。"
我脑子没转过弯来。
"你换房子是好事。"
"好事,"他把手机收回去,"好事就得有人帮衬。我这个当弟弟的,也不多要,250万。咱兄弟一场,你高低得帮我这一把。"
李芳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杯子差点没端住。
"王强,你哥刚出院。"
"我知道。"王强看着我,嘴角那丝笑没了,"他住院的时候我没来,那是因为我不方便。但现在他好了,该还的债,总得还吧?"
"什么叫该还的债?"我胸口发闷。
"你心里清楚。"王强往后退了一步,"哥,我不急,你考虑两天。但是记住了,你欠我的。"
他转身就走,皮鞋磕在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震得我心慌。
门关上。
李芳扶着我的胳膊,"别理他,他就是见不得你好。"
可我耳边一直响着那句话,你欠我的。
我欠他什么?
我瘫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01
去年秋天那个晚上,我还记得很清楚。
加班晚了,回到家十点多。李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改卷子。
"吃了没?"
"吃过了。"
我换上拖鞋,胸口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以为是胃病犯了,倒了杯热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
后半夜开始呕吐。
不是那种呕几下就完事的,是整个人趴在水池边,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酸水。李芳披着外套跑进卫生间,看见我跪在地上,脸上没一点血色。
"你咋了?"
"没事,可能吃坏了。"
李芳不放心,非要打120。我摆摆手说不用,大半夜的折腾啥。可我腿站不起来,身子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模糊记得有人扒我的眼皮,有人在我胳膊上扎针。李芳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带着哭腔。
"大夫,他咋了?"
后来才知道,肝脏的问题。不细说那些专业名词,反正意思很明确,不做手术,过不去这个坎。
住院那段时间,人瘦了二十多斤。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
李芳两头跑。白天上课,晚上来医院陪床。有时候累得趴在床边就睡着了,头发散下来,白了好多。
我盯着她的头发,心里难受。
可难受也没用。医药费是个大数字,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还得自己掏。住院头一个月,积蓄就见底了。
李芳坐在床边,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
"没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一直在抖。
那天下着小雨,李明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上沾着水珠。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姐夫,好点没?"
"好多了。"
他坐下,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橘子有点酸,我吃了一口,牙都倒了。
"姐,钱的事你别愁。"李明搓着手,"我把那套房子挂中介了。"
李芳愣住了。
"你房子不是刚装修?"
"装啥装,一个人住,墙壁涂白就行。"李明笑了笑,"姐夫身体要紧。"
我急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明子,这不行,那是你的窝。你三十好几没结婚,房子就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可以再长,命没了就真没了。"李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放心,卖了房子,我还能开出租。车是活的,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鞋底裂了一道口子,走路时往里渗水。
那套房子是他的全部。他在外头跑了七八年的车,攒了首付,前年才买的。装修花了十几万,墙上贴着暖色调的壁纸,窗帘是他妈给他选的碎花布。我去过一次,他高兴地领我参观每一个角落,说这房子让他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扎下了根。
说卖,就卖了。
那之后的几个月,李明经常来医院。
有时候送一保温桶排骨汤,说是他妈炖的。有时候拎几斤苹果,说便宜,囤多了。有一次他来,眼眶底下青了一大片,明显是没睡好。
"明子,你咋了?"
"没事,这两天天天跑长途,累了点。"
李芳在旁边削苹果,头也不抬。"你少跑点,身体要紧。"
"姐,你这话说得好听,你自己不也天天熬?"李明抢过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咱家现在两根顶梁柱,一根在你肩膀上,一根在我这儿。谁都不能倒。"
李芳没说话,手上的刀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李明白天跑车,晚上去一家物流公司搬货,干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他那辆出租车是租的,每天交份子钱,再这样高强度地跑,人根本吃不消。
但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一个累字。
有一次他走了之后,李芳看着我,眼眶红了。
"建国,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塌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腕骨硌手。
"我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下着雨,病房里灯管有点暗,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我看着那盏灯,心想,有些恩情,这辈子都得记得。
后来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期也很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从一天三顿稀饭慢慢能下地走两步。
前前后后九个月,像从另一个世界爬了回来。
出院那天,我结清了剩下的费用。扣除医保,自费的部分算下来,总共花了差不多两百一十万。
李芳说,除了积蓄和找亲戚借的,大部分都是李明卖房的钱垫的。
"那房子卖了二百三十多万。"
"他还剩多少?"
"没了。全贴你这儿了。"
我沉默了一路。
回到家,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李芳的批改本,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一切都是老样子,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明来家里吃饭那天,我特意让他留下来喝一杯。
他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坐下了。李芳炒了四个菜,倒了两杯白酒。
"明子,这杯酒,敬你。"
"姐夫,你搁这儿磕碜我呢?"
"不是磕碜。"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有点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伸手抹了把嘴,"房子没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啥都没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外面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有些驼了,走路时腿有点跛,可能是长时间开车的职业病。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李芳从身后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建国,咱们这辈子,欠明子的太多了。"
我没说话。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这个夏天快过去了,可有些债,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02
王强没等两天。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橙子和苹果,看着超市里那种普通包装。他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上,自己直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哥,想得咋样了?"
我没吭声。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挑衅,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你住院那段时间,我没来看你,是因为我在外地。"王强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慢慢剥,指甲抠进橘子皮里,汁水溅出来,"但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李明把房子卖了,替你垫了医药费,对吧?"
我没有回应,只是坐到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椅上。
"李明是谁?是你小舅子,是你老婆的弟弟。"王强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呢?我是你亲弟弟。一个外人都能卖房救你,我这个亲弟弟要点钱换个房子,过分吗?"
"王强,你嘴干净点。什么外人内人。"
"我说错了?"他把剩下的橘子扔在茶几上,"咱妈走的时候,你咋给我说的?你说,强子,咱兄弟俩以后就是最亲的人。现在好了,你最亲的人住院,我把房子卖了给你治病,你兄弟上门借点钱,"
"是250万。"
"对,250万。"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橘子汁,"不多吧?你那小舅子能卖房,你这当哥的,给我出这点钱不是应该的?"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250万?"
"你没钱?"王强笑了,笑得很轻,"你没钱你住院花两百万?你没钱你老婆还是老师,不还拿着工资?你没钱你那个小舅子能卖房子给你垫上?"
他的话一套一套的,像事先准备好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那钱是李明垫的,我现在还欠着他的。"
"那你欠他,就不欠我了?"
这话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芳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盯着王强,面无表情。
"王强,你哥刚出院,大夫说还要康复训练。你现在上门要钱,合适吗?"
"嫂子,我可没跟他要。"王强站起来,摊了摊手,"我是跟他商量。咱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李芳没动。
"你先回去吧,"我开口,"这事我考虑考虑。"
王强歪了歪头,看了我几秒,然后点点头。"行,那我过两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扭头说了一句:"哥,你别想着躲我。这事儿跑不了。"
门关上之后,李芳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啪的一声响。
"你弟弟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王强从小脾气就怪,但以前也不是这样。十年前他非要出国,说去澳大利亚打工,我劝他别去,他不听。走之前把老家的房子托付给我,让我帮忙照看。
他走了之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再也没去住过,总觉得那是他的东西,我不该动。
后来他回国了,重新在这个城市落脚。我们之间就隔着一种说不清的隔阂,见面也只是过年吃顿饭。
"他在国外混不好,回来就觉得全世界欠他的。"李芳把菜盛出来,"你别搭理他。"
"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别管了。"李芳打断我,语气有点急,又像在掩饰什么,"我去跟他说。"
我没再追问。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强那句话,你欠我的。
我欠他什么?
房子?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我又没动过。
钱?他出国那几年,我给他寄过几次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两万。
还是别的?
窗外有一辆汽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李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芳,你跟王强之前是不是闹过矛盾?"
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小事。"
"啥小事?"
"都过去了,提它干嘛。"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李芳不是那种爱记仇的人。她如果说"小事",那这事肯定不小。
第三天,王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敲门,就在楼下的单元门前站着。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靠在电动车棚旁边抽烟,脚底下已经好几个烟头。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下楼了。
"哥。"
"上来坐。"
"不坐了。"他把烟头在墙上摁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还是不给?"
"王强,我现在真没有那么多钱。等我康复了,出了院,找到工作,我慢慢,"
"慢慢?"他笑了一声,"我等了十年了,你还让我慢慢等?"
"十年?"
"对,十年。"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2014年出的国,整整十年。你觉得我出去是享福去了?我在那边刷盘子、搬货、在农场摘水果,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机票钱。"
我不知道他吃了这么多苦。
"那我回来之后呢?"王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回来找你,你说你忙。你住院,我想来,你老婆拦着不让。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把我当你弟弟?"
"李芳拦你?"
"你不知道?"他冷笑一声,"那你去问问她,为啥不让我去医院看你。"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王强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那250万,不是白要你的。"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瞬,"那是因为,算了,等你查清楚那套房子的产权再说吧。"
他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套房子?
老家的房子,产权在我这,怎么会有问题?
太阳很大,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全是汗。可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晚上李芳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芳,王强说你来医院不让他来看我?"
李芳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去干什么?去了也是添乱。"
"他为啥会添乱?"
"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鞋放进鞋柜,"他要是去医院跟你说了啥不该说的,你这病还治不治了?"
"他能说啥不该说的?"
李芳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水开得哗哗响。
我盯着卫生间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水声连绵不断,她大概是在洗脸,也大概是不想回答我。
那套房子的事,她叫我别管。
可王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片产权,到底有什么问题?
03
李明住的地方在城东的老小区。
我跟着导航开过来,路越来越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能过一辆。好几个地方得打两把方向才能转过去。
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外立面灰扑扑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楼梯口的防盗门坏了半扇,用铁丝拧着,扯一下直晃荡。
楼道里黑漆漆的,灯不亮,我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油烟和厕所的味儿。
三楼,我敲了敲门。
里面动静停了一下。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李明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他眼睛有点红,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宿没睡。
“来看看你。”
他犹豫了几秒钟,才把门拉开。
屋里的霉味冲出来,比楼道里的还重。我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李明侧身让我进去,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收起来,抱成一团塞进卧室。
“地方小,别嫌弃。”
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十几平,窗户朝北,晾的衣服把光线挡住了大半,屋里暗沉沉的。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沙发,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茶几上摆着两桶方便面,其中一桶盖子掀着,筷子还搁在上面,汤已经凉了。
茶几旁边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我坐下,打量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花鸟图,框子歪了一点。电视柜是那种最便宜的压缩板,角上已经翘起了皮。
“你一直住这儿?”
“租的,一个月一千二。”李明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洗得挺干净,但杯沿有个缺口,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瓷胚,“住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
那就是卖了房子之后。
那套房子我认识,三环边上,九十几平,朝南,采光好。李明结婚的时候买的,首付是岳父岳母出的,月供他自己还。后来离了婚,房子归了他。
我去过两次,客厅比这个大一倍,阳台能看见楼下的花园。
“卖了多少钱?”
李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他低下头,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问你,那套房子卖了多少钱?”
“一百二十多。”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一百二十多?”我盯着他,“我那病,住院加手术,总共花了四十几万。剩下的钱呢?”
李明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没喝。他搓了搓手,手背上有两三个老茧,那是握方向盘握出来的。
“剩下的大部分,我还债了。”
“什么债?”
“就……之前欠的。”
“你欠什么债?你当出租车司机,一个月挣五六千,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花销也小,不喝酒不赌钱的,怎么会欠债?”
李明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我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变成了烦躁。住院那几个月,我一直以为李明卖房是为了救我。我躺在病床上,心里头又感激又愧疚。可现在他说卖房款大部分还了债。
“你到底欠了多少?”
“哥,你别问了。”他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这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还我?不是你救了我的命吗?怎么变成你欠我了?”
李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拧着眉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干了,舔了舔。
最后他说:“有些事,你别问了。”
“什么叫有些事别问?”
“反正那房子的事,你最好别管了。”
他这句话,和昨晚李芳说的一模一样。语气,停顿,甚至说完之后那种低头避开目光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你们都叫我别管?”我站起来,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到桌面上,“那是你亲姐姐逼你卖的房子,我现在居然连问问都不行?”
李明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有些事,知道多了心里难受。”他说,“你刚出院,别折腾了。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他回头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身上的短袖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后领的线都快掉出来了。他弯着腰在水槽那儿洗碗,肩膀的骨头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
他是我小舅子。他卖了自己的房子,救了我一命。可我现在连问他钱去哪了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
因为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承受不了。
煤气灶那头冒出白气,面条下锅了。李明把火拧小,从冰箱里翻出一棵葱,切了,葱花搁在案板上。又打了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端上来了,葱花飘在汤面上,卧了个荷包蛋,蛋白裹着黄,蛋黄还是软的,筷子一戳就破。
我吃了一口,汤有点淡,盐放少了。面条煮得有点软,应该是挂面。
“明,”我低着头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姐那天说我亏欠王强,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明没答话。
我抬起头,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顺着窗户往外飘,被风带到外面。
“那房子的事,姐没跟你说过?”
“说过。”
“她怎么说的?”
李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因为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她说,那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04
王强第二次上门,带了律师。
我在楼下看见他的时候,他身边站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王强穿着件蓝色衬衫,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
“哥,这是张律师。”
我没伸手。我看着王强。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房子的事。”
“房子有什么好聊的?那套房子是爸妈留下的,爸妈走得早,我管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意见?”
王强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爸妈留下的?哥,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领口。五月的天,出了太阳也不暖和。
“行,你要聊,那咱们找个地方聊。”
我带他们去小区门口的茶馆。我要了壶铁观音,服务员端上来,茶叶还没泡开。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
“王先生,我受王强先生的委托,就位于城东区解放路128号一套房产的产权问题,向您做个说明。”
“产权问题?那房子的户主是我。”
“是的,目前的登记信息确实是您。”律师推了推眼镜,“但根据王强先生提供的证据,这套房产在2008年过户时,存在程序瑕疵。”
“什么瑕疵?”
“房产过户所依据的委托书,是伪造的。”
我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溅到手背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强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没说话。
律师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有字,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了。
“这是2008年王强先生出国后,您作为代理人处置该房产的委托书。委托书上确实有王强先生的签名。”
“那就是他签的。”
“我签没签,你心里清楚。”王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年我在机场,你送我的时候,拿了一份东西让我签,说是银行的什么手续。我当时赶飞机,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房产过户授权书。”
我握着茶杯,手心全是汗。
2008年的事,我记得。
那年王强刚二十三岁,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我托人给他办了出国劳务的手续,去日本,三年。送机那天,他确实签了一份东西。
但不是银行的手续。
那是李明帮我弄来的授权书,上面写的是代管房产。
我当时说,弟弟走了,爸妈留下的房子得有人管,不然万一出事没人负责。王强觉得有道理,就签了。
可他签的那份,和律师现在拿出来的,不是同一份。
“我能看看吗?”
律师把委托书推过来。
纸是真的,签名也是他的。可上面的内容写得明明白白:本人王强,全权委托王建国先生办理房产过户事宜。
不是代管。是过户。
我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这不可能是当年那份。当年那份明明是代管协议。
可我拿什么证明?
十几年了,原件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哥,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王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这委托书是假的。”我说。
“你说假的就假的?”王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在日本的时候,一个朋友发给我的。”
照片拍的是房产交易中心的档案页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08年7月,该房产办理过户,登记人变更为王建国。
“你怎么证明是我签的?”
“笔迹鉴定。”王强说,“我已经找机构做过鉴定了,签名百分之百是我的笔迹。”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脑子嗡嗡的,像有几十只苍蝇在飞。
2008年七月。
那个月,我刚刚跟李芳结婚半年。李明那时候还没辞职,在老家一个小厂当会计。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李明来我家,拿了一份文件。
“哥,你看这个。”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王强那套房子,你们代管起来麻烦,不如直接过户到你名下,以后弟弟回来再说,也出不了事。
我当时犹豫过。
可李芳在旁边说:“爸妈的东西,放在你名下比放在你弟弟名下安全。你弟弟那性子,万一在外面欠了债,这房子不保。”
我说那怎么行,那是弟弟的。
“怎么不行?”李芳说,“他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搬过去住,帮他照看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不就行了?”
我想了几天,最后同意了。
我让他签了一份授权书,说等他从日本回来就还给他。
可签完之后,我拿去做了过户。
我不知道王强那份委托书是什么时候签的。我只记得李明拿给我的时候说,这份就是王强签的。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05
从茶馆回来,我直接去了王强住的地方。
城南那片老小区,路边停满了车,楼栋之间的绿化带里种着些歪脖子树。我找到他说的那栋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墙上印着各种小广告。爬到六楼,他开门让我进去。
两室一厅,客厅堆着几个纸箱。他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门推开,床就在眼前。一张铁架床,床头柜是老式的那种,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角立着塑料衣柜,拉链没拉严,露出几件挂着的衬衫。
我坐在床沿,床垫软塌塌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他拉过椅子坐下来,椅背靠墙,膝盖差点碰到我的腿。
“那份委托书,是李明做的?”
“你不用问这个。”王强看着我,眼神没躲。“哥,我今天叫律师来,不是要告你。我是想告诉你,那套房子的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房子是被人操作过的,也知道你被她瞒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年你住院,我去看你,你女朋友拦着不让进。后来我打听到你在哪家医院,站在住院部楼下给她打电话,想送点钱过去,她说她不需要。”
“她连见都不让我见你。我给过你电话号码,说让她有事打给我。可我等了那么久,九个月,你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低下头。脚边是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快透了。我盯着那双拖鞋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250万,不是我要的。”王强说,“房子的市价我找人估过,现在差不多两百万。剩下五十万,是这十年我该得的。“
”你已经住了十年。我回来快半年了,没地方住,寄人篱下。哥,你说句公道话,这套房子,到底谁欠谁?”
我抬起头。
他眼里的东西,我从没见过。我爸走那年,他哭过一次,那年他还在读高中。后来他考去了别的城市,再到后来出国,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你怎么样。”王强说,“你把房子卖了,给我250万,这事就算完。你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法庭上见。”
他弯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房产证,暗红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几页纸和一支签字笔。
“这个,是我在日本的时候找人办的。这房子的产权一直在我名下,2008年那次过户,因为程序问题,后来被撤销了。”
我整个人僵住。
“被撤销了?”
“对。因为你那份授权书,用的是我的空白签名。我当年签了很多空白的文件,可从来没签过房子转让的委托书。后来房产中心核查的时候发现了问题,就撤销了那次变更。只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住进去了,没人告诉你这些。”
他从房产证里抽出一张纸。泛黄的纸,边缘有一道折痕,上面盖着房产交易中心的红章。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纸角翘起来。
“证据都在这里。该找的律师,我也找了。”
他坐回去,椅背抵着墙,看着我。
“哥,我不是来跟你过不去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其实你欠我的,不是250万。”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你欠我一句对不起。”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远处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声音传进来,又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我的名字。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边,它飘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下腰去捡。手指捏住纸,可它很滑,我捏了几下才捏稳。手抖得厉害,纸边在我手里抖动了两次才被我夹住。
李明那天说的话,像敲钟一样在我耳朵里回响。
那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我慢慢直起腰。纸条在手里,很轻。可它像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欠他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
还有那个做错的选择。
那年李芳怀了孕,我妈身体又不好。买房的钱是我妈拿出来的,可她非要写王强的名字,说他是家里最小的。我劝了很久,最后我背着她,跟李芳商量,找了李明帮忙,用王强签过名的空白文件办了委托书。
我选了李芳,选了那个家和那份安稳,选了那条更好走的路。代价是把我弟弟舍了。
而现在,这一切全部摊开在我面前。
“哥,”王强说,“我给你时间。三天,够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我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
站起来,往门口走。腿上没力气,走路的时候脚有点打飘。
走到门边,我回头看了一下。
他还站在那里。站着,没有坐下,也没有往门口走。他站在桌子旁边,像十年前送他去机场那天一样。
那天在出发大厅,他背着包,手里拿着登机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弟弟,到了好好干。他说,哥,你放心。
他信我。
可我骗了他。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磕进锁扣里,咔嗒一声。
走廊里很昏暗。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我走了几步,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眼前全是那张泛黄的文件,和我弟弟的脸。
十年。
我花了十年,才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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