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前,陈莓两条腿像被人抽了筋,整个人往下一沉。
她扶着玻璃,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存折上的数字,数了三遍,嘴开始发抖:“同……同志,你再看仔细了?”柜员笑着摇头:“阿姨,我跟您核对四遍了,没错。”陈莓回头找周永昌,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两张存折,冲她咧嘴笑。
二十五年前,她骂他没出息、没公积金,他摔门出去,第二天就存了第一笔钱。
如今,这两张存折上的数字,比他们两口子这辈子工资加起来还多一倍。
陈莓嘴张了张,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01
2000年春天,陈莓家那台十四寸的老彩电正放着新闻。
周雅琳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说:“嫂子,这橘子可甜了,刘建国单位发的。”
陈莓接过橘子,嘴上客套两句,心里却不舒服。她这小姑子,每次来都要显摆。
周雅琳坐下喝了口水,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叹了口气:“嫂子,你们这房子也该刷刷墙了,都起皮了。”
“凑合住呗。”陈莓说。
“也是,我哥那单位,连个公积金都没有,哪有钱装修。”周雅琳剥了个橘子,边吃边说,“刘建国他们单位,公积金都交到上限了,一个月一千多呢。我们那房子装修花了十五万,一半走的公积金。”
陈莓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雅琳没注意,继续说:“我听说有的单位退休金也高,我哥这厂都快倒闭了,以后拿啥养老?”
陈莓没接话。周永昌坐在角落里吃饭,闷着头夹菜,好像没听见。
周雅琳走的时候,陈莓送到门口,回来就把门摔上了。
“你就不能吭一声?”她冲周永昌喊。
周永昌放下筷子:“我吭啥??”
“你妹妹说那些话,你没听见??”陈莓气得脸都红了,“嫌你没公积金,嫌你穷,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
“她说的也是事实,我这厂确实没公积金。”
陈莓抓起桌上的抹布摔在地上:“你就这点出息!”
周永昌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陈莓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心里更来气。
她想起来自己爹当年也是这样,一辈子窝窝囊囊,最后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周雅琳这一来,她心里那根刺又被扎深了。
夜里,陈莓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周雅琳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柜子里那几件穿了几年的旧衣服,想起女儿上学的学费还差一大截。
她一翻身,推了推周永昌:“你倒是说句话。”
周永昌背对着她:“说啥?”
“你妹妹说的那些话,你就不生气?”
“气有啥用?我这厂里确实没公积金,我能咋整?”
“你不能换个工作?”陈莓坐起来,“人家刘建国也是打工的,人家怎么就有?”
周永昌沉默了。他这人嘴笨,吵不过也说不清。二十五岁进厂,干到现在快十五年,除了修机器什么也不会,出去能干啥??
陈莓见他不出声,眼泪下来了:“我跟你说,我不想过我妈那种日子。我爸当年就是没钱,住院都住不起,活活拖死的。你知不知道?”
周永昌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陈莓哭得更凶了,“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就不能让我们娘俩过几天好日子?”
周永昌闭上眼,没说话。他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一场大吵,干脆不吭声了。
陈莓哭了一阵,累了,最后说了一句:“你真是跟我爸一个样。”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周永昌心里。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周永昌去厂里上班。
说是个厂,其实就是个农机修理车间,十几个人,机器都老了,三天两头坏。厂长姓马,四十七岁,头发都快秃没了,整天愁眉苦脸的。
“老周,你来得正好,”马厂长招手,“帮我看看那台车床,又坏了。”
周永昌蹲下去检查,手伸进机器里摸了一圈,说:“轴承坏了,得换。”
“又换??”马厂长挠头,“上个月刚换过。”
“这批轴承质量不行,便宜货不能用。”
马厂长叹了口气:“将就吧,厂里没钱了。”
周永昌没说话,把轴承拆下来,用砂纸打磨了一下,又装回去。将就着用,他也习惯了,这十几年就是这么将就过来的。
中午吃饭,几个工友凑在一起聊天。老赵说:“你们听说了没?隔壁那个纺织厂,上个月关门了,两百多人全下岗了。”
“咱们这厂也够呛,”老李摇头,“我听说马厂长到处借钱发工资,这个月能不能发出都难说。”
周永昌咬了一口馒头,没搭腔。他知道工友们说的都是真的,这厂子撑不了几年了。
下午下班,周永昌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他停下来想买条鱼,一问价,八块钱一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回到家,陈莓正在厨房炒菜。女儿周敏写完作业,跑过来喊了声“爸”。
周永昌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爸,我们学校要交课外活动费,五十块。”
周永昌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女儿。陈莓从厨房探出头:“哪来的钱??”
“今天发补贴了。”
“补贴?你不是说这个月没补贴了吗?”
“临时发的。”周永昌说得心虚。其实那是他上个月攒下的加班费,本来是留着交下个月水电费的。
陈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回厨房炒菜了。
吃饭的时候,陈莓说:“今天我妈打电话来了,说我弟要结婚,让咱们随两千块。”
周永昌筷子顿了一下:“两千?”
“怎么,嫌多?”陈莓瞪他,“我弟弟结婚,总不能空手去吧?”
“不是嫌多,是这个月确实紧张。”
“哪个月不紧张??”陈莓摔了筷子,“你就这点工资,哪个月都紧张,我都习惯了。”
周永昌没说话,低头扒饭。
陈莓又说:“你看人家刘建国,每年年底还有年终奖,你们厂呢?连个过节费都发不出来。”
“他干的是销售,跟我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人家也是打工的,人家怎么就混得好?”
周永昌不想跟她吵,吃完就躲到阳台上抽烟去了。他平时不抽烟,今天心里堵得慌,借了邻居一根烟。
烟雾升上去,他盯着外头的路灯发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工资低,没有公积金,老婆天天骂,妹妹看不起,厂子又快倒闭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这辈子好像已经能看到头了。
他掐灭烟头,回屋躺下。陈莓已经睡了,背对着他。他盯着天花板,还是睡不着。
03
周永昌连着几天没跟陈莓说话。
两人在家里像是陌生人,各忙各的,连眼神都不怎么对上。陈莓气他没出息,他气陈莓看不起他,谁也不肯先低头。
周末,周永昌去曾昭邦家喝酒。
曾昭邦是他厂里的老同事,比他大两岁,前两年下岗了,现在在小区当保安。两人认识十来年了,关系铁得很。
“咋了,看你这一脸丧气。”曾昭邦倒了杯酒递过去。
周永昌接过杯子,一口闷了半杯,辣得直咧嘴。
“又跟嫂子吵架了?”
“别提了。”周永昌又闷了一口。
曾昭邦笑了笑:“说说呗,又因为啥?”
周永昌把那天的事说了。
从周雅琳来串门,到陈莓嫌他没公积金,从厂里快倒闭,到日子过得没盼头。
他一口气说了个痛快,最后说:“老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出息?”
曾昭邦没急着接话,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老周,”他说,“嫂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全往心里去。她不是嫌你穷,她是怕。”
“怕啥?”
“怕跟你过一辈子穷日子呗。”曾昭邦说,“女人嘛,图个安稳。你没公积金,厂子又不景气,她能不慌?”
周永昌不说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曾昭邦凑近了一点,“她嫌你没公积金,你倒是可以自己存一个。”
“自己存?”
“对。每个月往银行存一笔,雷打不动,就当给自己交了公积金。存个十年二十年,也是一大笔钱。”
周永昌想了想,摇头:“说得轻巧,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哪还有多余的?”
“少抽几包烟,少喝几顿酒,总能省出来。”曾昭邦说,“人这一辈子,不能总顺着惯性走。你天天说没钱,真要较起真来,多多少少还是能挤出一点。”
周永昌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给你指条路,”曾昭邦压低声音,“我有一个表舅,是银行退休的老会计,姓周,跟你是本家。他懂怎么让钱生钱,你要是真想存,我介绍你认识。”
“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周永昌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曾昭邦说的话。存钱,给自己存个公积金,听起来挺傻的,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失为一条路。
回到家,陈莓还没睡,在看电视。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
周永昌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说:“我打算以后每个月存五百块钱。”
陈莓愣了愣,扭头看他:“存钱?你哪来的钱?”
“省出来的。”
“省?”陈莓冷笑,“你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还要养家糊口,能省出五百?”
“我戒烟戒酒,中午带饭,总能省出来。”
陈莓看着他,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你存你的,别指望我跟孩子陪你饿肚子。”陈莓关掉电视,起身回屋,“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撑不下去了又来跟我哭。”
周永昌没吭声,心里却在想:这次,我还真不松嘴了。
04
第二天,周永昌去了银行。
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存了五百块钱。
柜员递给他一张存折,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存折上写着日期,金额,后面还有个利息的栏目,虽然没几毛钱,但看着还是让人踏实。
出了银行,他去找了曾昭邦。
“存了?”曾昭邦问。
“存了。”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曾昭邦带他去了城南一个老小区,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戴着一副老花镜。
“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周永昌。”
老周会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进来吧。”
周永昌进了屋,屋子里到处都是书和报纸,茶几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老周会计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问:“听说你想存钱?”
“存多少?”
“一个月五百。”
“存多久?”
“存到退休。”周永昌说,“我今年四十,打算存十五年。”
老周会计点点头:“五百少了点,但慢慢存也能存点家底。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教你几招。”
“您说。”
“第一,别存活期,利息太低。存定期,一年期、三年期轮着来。第二,钱别放一个篮子里,定期到期了,再买点国债。第三,到期了别急着取,自动转存,让利息再生利息。”
老周会计说了大半个小时,周永昌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全记下来了。
临走的时候,老周会计说:“存钱这个事,看着简单,其实最难的是坚持。你要是能坚持下来,以后不会后悔。”
周永昌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真的咬牙存钱。
头两个月最难。
他戒了烟,戒了酒,中午带饭。
同事叫他出去吃饭,他都说家里有事。
有一回厂里聚餐,大家凑份子,他硬是没去,一个人在车间啃馒头。
可就算是这样,到了月底还是不够。
工资一千二,存五百,剩下七百块钱,要交水电费、要买菜、要给女儿零花钱,根本不够花。
他没办法,找曾昭邦借了两百块钱,说下个月发工资还。
陈莓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心里却在冷笑。她觉得周永昌撑不了几个月,到时候自己就放弃了。
第三个月,周永昌的存折上已经有了一千五百块钱。他每天下班都要翻开看看,虽然数字不大,但看着就让人踏实。
可好景不长。
第五个月,女儿周敏学校组织夏令营,要交四百块钱。陈莓说:“你存折上有钱,拿两百出来。”
周永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取。他当天晚上出去,在火车站帮人搬行李,干了一宿,挣了三百块钱。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他浑身都酸痛,腰都直不起来。
陈莓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这是何苦?”
“我说了不动那笔钱,就不动。”周永昌咬着牙说。
从那以后,陈莓再也没提过让他取钱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她知道周永昌这个人,认死理,要是真逼急了,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05
2005年,周永昌的工厂终于撑不住了。
马厂长把大家叫到一起,说厂里欠了一屁股债,实在干不下去了。上级决定让工厂破产,给每个职工一笔买断工龄的补偿金,之后就再没关系了。
周永昌算了算自己干了十五年,按工龄算,补偿金是三万两千块。
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陈莓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钱呢?取出来没?”
“还没。”周永昌说。
“赶紧取了,”陈莓说,“存银行里,以后给敏敏上大学用。”
周永昌没说话。他脑子里是老周会计跟他说的话:要是有大笔钱进来,别急着花,找个合适的渠道存起来,让钱生钱。
他不忍心告诉陈莓,他已经跟老周会计商量好了,这笔钱要买一年期的国债,利息比定期高不少。
陈莓见他没反应,急了:“你到底存没存?”
“存哪了?”
“银行。”
陈莓觉得不对劲:“什么银行?活期还是定期?”
“定期,一年期,到期自动转存。”
陈莓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她总觉得周永昌有什么事瞒着她。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三年后,2008年冬天,周永昌老家那边传来消息:村里要搞开发,老宅基地要拆迁,有补偿款。
周永昌的老家早就没人住了,他爹妈走得早,房子一直空着。接到电话的时候,他都没当回事,觉得自己那个破房子,能赔几个钱?
结果没想到,补偿款下来,竟然有两万八千块。
周永昌拿着这笔钱,第一个念头就是找老周会计。
老周会计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帮他算了一笔账:“这两万八,加上你之前的国债和定期存款,连本带利,已经将近八万了。”
周永昌吓了一跳:“八万?”
“对,你存了八年,利息滚了不少。”老周会计说,“你要是能再撑十七年,到退休的时候,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周永昌咬着牙说:“我撑。”
他把这两万八千块钱,连同之前的国债到期本金,全投进了老周会计推荐的大额存单。利率高,五年的,不能提前取。
陈莓知道这笔钱后,追问他存哪了。
“存银行了,利息高。”
“你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没整啥,就想着让钱生钱。”
陈莓说不过他,只能干着急。后来她偷偷翻他的东西,找到了那张存折,一看是五年期的,气得差点吐血。
“你是不是疯了?五年不能取,万一家里有急用怎么办?”
“有急用了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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