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机场总是透着一股行色匆匆的冷清。航站楼外,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一架架起落的航班,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每隔几分钟就会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在出发层4号门外的吸烟区角落里,有一条狗。
它叫包子,是一只体型中等的中华田园犬,毛色原本应该是鲜亮的浅黄,但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灰暗粗糙。它的脖子上拴着一根蓝色的尼龙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地打着结,绑在粗壮的不锈钢栏杆上。
五百七十天前,包子就是在这里看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的。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包子的主人林晨拖着一个有些破旧的黑色行李箱,在4号门外停下了脚步。林晨当时的眼眶很红,他蹲下身,用力地揉了揉包子的脑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肉包子,剥开外面的纸,放在了包子面前。
包子像往常一样,摇着尾巴凑过去闻了闻,却没有立刻吃。它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焦灼、无奈和深切的悲伤。
林晨把牵引绳绕在栏杆上,打了一个死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板,用透明胶带贴在了栏杆旁边。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它叫包子,很乖不咬人。我遇到了一些必须立刻出国的变故,实在没办法带它走,也没有朋友能托付。请机场的工作人员不要赶它走,我一定会回来接它,求求你们。”
写完这些,林晨站起身,背过脸去,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航站楼。包子当时并没有叫唤。在它的认知里,主人以前也经常把它拴在超市门口或者菜市场外面,只要乖乖坐着等,主人买完东西就会出来,然后笑着解开绳子,带它回家。
于是,包子坐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
第一天,每当有穿着黑色外套、身形与林晨相似的年轻男人走出来,包子就会猛地站起来,尾巴急促地摇晃几下,把牵引绳绷得笔直。但当那人走近,气味不对,包子眼里的光就会瞬间黯淡下去,重新坐回原位。
到了第三天,机场的保安王叔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不速之客。王叔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平时就在出发层巡逻。他走过去,看了看栏杆上的纸板,又看了看饿得肚子已经有些瘪的包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这世道,人都顾不好自己,何况狗呢。说是会回来,有几个真回来的?”王叔嘴上嘟囔着,但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两根火腿肠,剥了皮扔在包子面前。包子抬头看了看王叔,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从那以后,包子就成了4号门外的一个特殊存在。机场的保洁阿姨李娜,还有几个常在附近趴活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只等主人的狗。
大家默契地达成了一种保护它的共识,王叔找了个废旧的纸箱,垫了几件不穿的旧衣服,给包子做了一个简易的窝。李娜阿姨每天中午会把食堂吃剩的饭菜用塑料盒装好,放在纸箱旁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了冬天。机场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气温骤降。王叔原本想把包子牵进航站楼里避避风,但只要他一碰那根蓝色的牵引绳,包子就会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四只爪子死死地抠住地面,绝不离开那个栏杆半步。它似乎认定,如果离开了这个坐标,主人回来时就会找不到它。
下大雪的夜晚,包子蜷缩在纸箱里,冻得瑟瑟发抖,但它的头始终朝着玻璃门的方向,哪怕眼皮沉得睁不开,只要听到自动门“叮”的一声打开,它都会努力抬起头看一眼。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栏杆上的那张纸板早就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最后脱落飞走了。曾经有人觉得包子可怜,想要收养它。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年轻女孩,她带着高级的狗粮和柔软的毯子,解开了栏杆上的绳子,试图牵包子走。
女孩用力拉扯,包子突然猛地一挣,项圈从它的头上滑落。女孩以为它要跑掉,却没想到,包子并没有跑远,而是转身走回了栏杆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下巴搁在冰冷的不锈钢管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女孩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哭着离开了。她知道,这只狗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装下第二个人了。
五百天过去了,包子的毛发长得有些凌乱,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些浑浊的眼屎。它变得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频繁地站起来张望。大部分时间,它只是安静地趴在纸箱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当广播里传来航班到达的提示音时,它的耳朵才会微微抖动一下。
机场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曾经喂过它的出租车司机有的回了老家,但王叔和李娜还在。李娜有时候看着包子,眼圈会忍不住发红,她边扫地边跟王叔念叨:“这狗是不是傻啊?那人肯定是在国外安家了,或者不要它了。五百多天了,这狗怎么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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