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2年,汴京大相国寺。

一个从山东诸城来的穷书生,盘缠用尽,晚上给寺院修补壁画糊口,白天趴在墙根下画街上的挑夫、骆驼和杂耍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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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肖像 冯水清绘

他叫张择端,字正道。名字出自《孟子》“端人也”,字出自《礼记》“上必明正道以道民”。这名字说明一件事——他家里是正经的儒学门第,送他来汴京,是奔着考进士、当大官去的。

结果呢?没考上。

科举落榜,在宋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而优则仕”这条路断了。但张择端没回老家,他转行了——学画。而且专攻“界画”,就是拿尺子比着画楼阁、舟车、桥梁的那种。这玩意儿极费功夫,一笔画歪了,整座桥就塌了。

一、皇帝召见,他提了个“过分”要求

转机来得突然。

宋徽宗来大相国寺上香,无意中看见张择端的画。这位中国历史上艺术天赋最高的皇帝,当场就看中了——下旨,把人招进翰林图画院。

从寺院画工到宫廷画家,这是鲤鱼跳龙门。

换一般人,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张择端却提了个要求:不能关在皇宫里画,得让我出去——到市井中走一遭,深入观察才行。

宋徽宗居然同意了。

于是,此后的数年里,汴京城的街头巷尾,多了一个拿着画笔、尺子、到处写生的中年男人。他画虹桥上拥挤的人流,画汴河里差点撞桥的货船,画城门口懒洋洋的士兵,画酒楼里划拳的商人。

他不是在“创作”一幅画——他是在用一支笔,给这座城市做一次全面的“CT扫描”。

五年?还是十年?史料没说清楚。但最终,一幅长528.7厘米、宽24.8厘米的绢本长卷,摆在了宋徽宗面前。

画上没有作者的签名,没有印章。张择端一个字都没写。

宋徽宗看完,龙颜大悦,亲自用瘦金体在卷首题了五个字——“清明上河图”,盖上双龙小印。

请注意这个细节:皇帝亲自题名,作者自己没署名。

为什么?有人说张择端是谦虚。但更耐人寻味的解释是——他不敢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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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 局部

盛世画卷里,藏着什么?

《清明上河图》画了八百多个人、上百间商铺、二十多艘船、七八十头牲畜。表面上,这是一幅“汴京盛时伟观”。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卷首的望火亭,空无一人。 按《东京梦华录》记载,望火亭上应该有人瞭望,下面驻屯五百军兵防备火灾。画里呢?亭子是空的,兵营被挪作私用了。

虹桥下,一艘大船眼看要撞桥。 桅杆没放下来,船工手忙脚乱,桥上的人趴在栏杆上看热闹。没有警示牌,没人指挥——公共安全,形同虚设。

城门口,西域骆驼长驱直入。 城楼上没有士兵防御,低矮的土墙长满荒草。北方游牧民族的骆驼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汴京城。

文官和武将在桥上狭路相逢,谁也不让谁。 护卫们张牙舞爪、狐假虎威。文武对立,党争内耗,全都画进去了。

画里还有消防缺失、官盐滞销、酒患成灾、贫富悬殊。

这不是盛世写真——这是一份用画笔写的“谏书” 。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研究后认为,张择端的创作动因,是出于对朝廷社稷的牵挂,以“曲谏”的方式劝诫宋徽宗关注社会危机。

皇帝看懂了,然后把画送人了

宋徽宗看懂了。

这位画家出身的皇帝,比谁都清楚画里的玄机。但他是宋徽宗——他喜欢的是祥瑞、是吉兆、是花鸟山水里那些“国运昌隆”的暗示。他不想面对画里那些糟心事。

结果呢?他没有收藏这幅画,转手赐给了他名义上的舅舅。

一个画了多年的心血之作,就这么被“打发”了。

张择端此后在正史中再无记载。靖康之变后,他不知所踪——大概率死在了那场浩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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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

今天我们把《清明上河图》当国宝,当艺术珍品,当“中华第一神品”。

但在我看来,它更像一张北宋末年的“社会诊断书” ——一个落榜书生,用他最擅长的界画笔法,把他看见的所有隐患,一寸一寸地画了下来。

他画了盛世,更画了盛世底下的裂痕。

1127年,靖康之变,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掳。画里那些隐患——军力懈怠、城防涣散、文武内耗——全部应验。

张择端当年不敢署的名,历史替他签上了。

这幅画后来流落民间,五进五出宫廷,被金人、元人、明人、清人争相收藏。每个人都看到了画里的繁华,但有多少人读懂了画里的警告?

参考来源: 1.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新探》(《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年第5期) 2.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为什么爱宋朝》音频课·余辉解读《清明上河图》 3. 中国新闻网《专家谈〈清明上河图〉:画面中隐藏着社会危机》(2014年11月7日) 4.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经济之声《那些年》栏目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