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照在县政府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我正蹲在二楼走廊整理会议材料,听见楼下传来嘈杂声。探头一看,一个穿着花布衫的中年妇女站在办事柜台前,正跟值班的小王理论。
那身影太熟悉了。
我妈。
我赶紧放下文件跑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嗒嗒响。穿过大厅时,几个同事都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妈,您怎么来了?”我扯住她胳膊,压低声音。
王秀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不太对劲。她拍拍我手背,说:“儿子,妈想见见你们赵县长。”
我愣住了。
“您见他做什么?有事跟我说就行。”我拉着她往旁边走,但她脚下没动。
“跟你说没用。”她的声音不大,但柜台里的小王听得清清楚楚,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围几个办事的群众也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县政府上班三年,老同事们都知道我性格稳当,从不让家人来单位添乱。我妈今天突然杀过来,点名要见县长,这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赵县长在开会,您先跟我去办公室坐坐。”我使劲拽她。
她甩开我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王秀兰同志,”小王在柜台后站起来,语气尽量客气,“您要是有事反映,可以走信访流程,或者跟我们李伟说也行,县长确实很忙。”
我妈没理他,径直朝大厅中央的休息区走去,在皮沙发上坐下。
我追过去,蹲在她跟前,压低声音说:“妈,您到底要干啥?我还在上班呢,您这样让我多难做人。”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你打电话,让赵刚出来。”
“我哪能直接打县长电话!”
我妈不再说话,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以为她要找什么人帮忙传话,正想着怎么拦她,就听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说话声音很轻,我凑近了才听见几个字:“……我现在就在他单位楼下……你不来也行,那我只好上去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回,直接挂断。
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二楼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县长提着公文包,三步并两步跑下来,领带都歪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冲到休息区,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瞬间发白。
“王、王老师……”赵刚声音都在抖,“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办公室迎接。”
我妈站起来,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赵县长,我来看我儿子。”
赵刚这才看见我,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
他朝我点点头,又转向我妈,语气恭敬得过分:“王老师,您要是有事,到我办公室谈,这里人多。”
“不用。”我妈拉起我的手,朝门口走去,“我就是来看看他。你忙你的。”
她走出大厅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县长还站在原地,手撑着柜台,像是腿软站不住。
小王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转身踉跄着上了楼。
我跟着我妈走到停车场,她松开我的手,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
摇下车窗,她说:“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出租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县政府门口,半天没动。风刮过来,后脖子凉飕飕的。
赵县长刚才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害怕。
01
晚上七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电视在播新闻,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回来了?”她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旁边摆着两碟小菜。我妈正弯腰切葱,动作利索。
“妈,今天下午,”
“你老婆呢?又不回来?”她打断我。
“刘婷说她加班。”
我妈没说话,把葱花撒进汤里,盖上锅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碗筷,摆在餐桌上。
我帮她盛饭,她坐下来,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吃吧。”
我也夹了一块,味道确实好。但我心里有事,嚼了几口就咽不下去。
“你跟赵县长认识?”我终于问出口。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以前认识。”
“怎么认识的?”
“老黄历了,提它干嘛。”
她把一块骨头吐出来,放在碟子边沿。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
我知道她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白搭。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劲越来越重。
“赵县长今天那个反应,”
“吃饭不提工作的事。”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妈就想看看你在单位干得好不好,今天见了,挺好,放心了。”
她自己说完,又端起碗扒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妈去县政府的目的,绝不是“看看”这么简单。
九点多,刘婷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换了好几个台,哪个都没看进去。我妈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在屋里转了一圈,去阳台收衣服。
我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震动声。
是刘婷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它挂断。
刘婷很少落下手机,今天走得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十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刘婷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很整齐,拎着公文包。
“还没睡呢?”她换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等你。”
她笑了笑,走进卧室,看见手机还在床头,随手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包里,回头问我:“妈睡了吗?”
“睡了。”我走到卧室门口,“今天怎么这么晚?”
“项目对接的事,跟对方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累死了。”她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顿了顿,“你最近电话挺多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项目嘛,联络的人多。老公你这是查岗啊?”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揽住我的腰,仰着脸看我:“半个月没交公粮了,你不关心这个,倒关心电话?”
她身上有电梯里那种混合着香水味的燥热气息。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后背,没接话。
她去浴室洗澡了,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头柜抽屉微微开着,里面露出来一张纸条。
我拉开抽屉,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一看就是刘婷的笔迹:
“赵县长,周六下午两点,半岛咖啡。”
字是急急忙忙写的,最后那个“咖”字写了一半就停了。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刘婷跟赵县长怎么会有约?
她还瞒着我什么?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墙上,我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赶紧躺下,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她推开门,带着一身湿气走进来,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憋了一天的重量。
02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文件去三楼找分管领导签字。
走廊里很安静,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领导办公室门锁着,秘书说去开党组会了,让我等会儿再来。
我转身下楼,经过电梯口时,门开了。
刘婷从里面走出来。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她穿着昨天那套灰色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妆容整齐。看到我,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
“来送材料,你们局里不是要供应商的资料嘛。”
“你来找谁?”
“办公室的小张。”她笑起来,很自然,“怎么着,你们县政府还不让供应商上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别等我吃饭,还有饭局。”
“好。”
她踩着高跟鞋拐过走廊,消失在了转角处。
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文件袋。
电梯门合上又打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了二楼的按钮,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小张是办公室负责政府采购的,跟刘婷的公司确实有可能对接。但刘婷的公司做的是文化传媒,跟政府办公用品采购八竿子打不着。
她来送什么材料?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迎面碰上小张。
“李哥,早。”
“早。”我拉住他,“昨天是不是有家文化公司来送资料了?”
小张想了想:“没有啊,最近供应商资料都收齐了,没见新的。”
“你确定?”
“确定。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
我松开手,看着小张走远。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靠在墙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刘婷在说谎。
她今天来县政府,不是送材料。她来找赵刚。
那次咖啡厅的约定,是两个人私下见面。
我不愿意往深了想,但脑子不听使唤。上个月她连续加班到凌晨,上周末她借口闺蜜结婚去了邻市住了一晚,还有那些深夜响起的陌生号码,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可我抓不到实锤。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婷发来的微信:“刚才在电梯口忘了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说去医院体检。
实际上我去了半岛咖啡。
咖啡馆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装修挺有格调。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一楼只有两个中年人各占一桌。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员端上来时,我问她:“请问你们周六下午有没有一个姓赵的先生预定过位子?”
小姑娘愣了愣:“我们一般不记客人姓名的,每天来的客人很多。”
“大概上周六下午两点,一个男士,四十多岁。”
“啊,您说那位戴眼镜的赵先生吗?”小姑娘想起来了,“他经常来,上周末确实在。跟一位女士一起,两个人坐了挺久。”
“他们聊什么了?”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我,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您要点什么吃的吗?”
“不用了。”
我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初秋的太阳晒得街道发烫,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打着旋儿落下。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抽。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问题摆在那里,不去查,我心里不安。查下去,又怕真查出什么。
手机又震了。
是刘婷:“体检怎么样?没问题吧?”
我掐灭烟头,回复:“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然后我拨通了老同学张明的电话,他在移动公司技术部上班。
“伟哥,难得啊,什么事?”
“帮我查个号码,看看通话记录。”
我把刘婷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报给他。
张明那边沉默了几秒:“伟哥,你这是……”
“兄弟帮个忙,别往外说。”
“行吧,明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太阳西斜了,影子拖得很长。县政府那栋灰白色的楼,隔着几排街道还能看见。
赵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窗户朝南。
我抬头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03
我妈摆弄着茶几上的杯子,杯底在玻璃面转出细碎的响声。
“妈,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坐她对面,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根烟。
她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们县长。”
“你认识赵县长?”
我妈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她皱眉放下。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我盯着她花白的鬓角,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妈从不当面撒谎。她是我妈,我知道。
“妈。”我压低声音,“你今天那个电话打给谁的?”
她手指顿了一下。
“没谁。”
“你电话一响,赵县长就慌了,满头大汗跑下来,你没看见他那样子?”
我妈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闪过下午的场景,赵刚那张脸,从楼上冲下来时领带都歪了,还一边擦汗一边喊“阿姨”。
堂堂县长,喊我妈“阿姨”。
“妈,你和赵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有犹豫。我站在她面前,没坐下,就等着。
半天,她叹了口气。
“小伟,你坐下。”
我坐下来。
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慢慢开了口。
“我年轻时在县纺织厂当会计,厂里着过一次大火,你还没出生。”
我点头,这事我听她提过。
“那次我救了一个人。”
“谁?”
“你岳母。”
我愣住。岳母?陈秀芳?
“她那时候在隔壁车间当质检员,困在三楼出不来。我正好从楼下过,用消防水带把她吊下来的。”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后来呢?”
“后来她调走了,嫁了人,慢慢就不联系了。前几年才知道她女儿嫁给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今天你去找赵县长……”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
“小伟,你媳妇的妈,就是我救的那个人。你媳妇喊我姨,她妈见了我也得弯腰。”
“可你和赵县长……”
“她女婿。”我妈一字一顿,“陈秀芳的女婿。”
我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
岳母的女婿是赵刚。也就是说,赵刚管我岳母叫妈。
“那妈你今天去……”
“我去看看他姓赵的有没有欺负你。”
这话说得轻,可我心里一沉。她没说完整。
“妈,你实话告诉我。”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觉得刘婷和赵刚之间不太对劲。”
尽管心里早就隐约有数,可真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像被闷棍砸了一记。
“你说什么?”
“你别跟我急。”我妈声音沉下来,“你媳妇最近老加班,回来十点十一点,你当我看不见?那天你手机忘桌上,她朝你通话记录瞄了一眼。”
“那能说明什么?”
“她心里有事的人,眼神不一样。”
我张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是的,最近刘婷是变了。她以前回家总爱赖沙发上看电视剧,现在一回来就洗澡,洗完就睡,话也少了。手机不离手,我去阳台抽烟她都要把屏幕斜过去。
我以为只是工作累。
我妈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小伟,妈不是要你怎样。妈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她转身回房,门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窗外县城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昏黄的。楼下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没了。我脑子里乱得厉害,那些我一直不愿去细想的细节,现在全涌上来了。
她上个月买了条新裙子,穿出门前在镜子前转了又转。
她以前从来不用香水,上星期开始在手腕上喷。
她手机密码从前是我的生日,前段时间改成了另一个,我没问。
我抽完一盒烟,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手机亮了,刘婷发来一条微信:今晚有应酬,你早点睡。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整整五分钟。
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那晚我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县城地图上的街道。
妈隔壁房间也亮着灯,我知道她也没睡。
凌晨两点多,刘婷才回来。她轻手轻脚开门,连客厅灯都没开,摸黑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好久。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
她躺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陌生的烟味。不是她以前抽的那种细杆子。
我不抽烟的时候她也抽,以前她抽的是薄荷味的。
今天这烟味,有点冲。
像县政府办公室那帮人常抽的那种。
04
连着几天,我都在跟踪刘婷。
说得难听点,就是这样。下班不直接回家,骑个电动车在东街那片转悠。我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我妈多心了。
可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
周三下午五点半,刘婷给我发消息说今晚要对接客户,让我自己吃饭。我回了个好,然后骑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她公司在新城区一栋写字楼里,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我躲在对面的奶茶店,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六点十分,她出来了。
穿了那条新裙子,发型也卷过。拎着个灰色电脑包,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不是出租车,也没有顶灯。
我记下车牌号。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骑车跟上去不太容易,好在县城不大,下班高峰期路上堵。电动车在车流里钻还行,只要能看见那辆帕萨特就行。
车没往城东开,反而往城南走了。
城南那边有个三星级酒店,叫湖滨宾馆。那地方说新不新,说旧不旧,以县城的消费水平来说,算得上高档。
帕萨特拐进宾馆停车场。
我停在马路对面,没跟进去。隔着绿化带,看见刘婷下了车。
她也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她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愕,慌乱,然后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别的什么。
她站在停车场入口,没动。
车里的人没下来。
我捏紧车把,手心全是汗。
要过去吗?走过去,当着那个人的面,问她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可我没动。
我还想知道车里是谁。但不知道更好。
刘婷转过身,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往宾馆大厅走去。她没再回头看我。
帕萨特发动,缓缓开出停车场。
我看见了开车的人。
赵刚。戴眼镜,侧脸清楚得很。
他显然没看见我,车拐上主路,汇入车流走了。
我呆在路边,电动车停在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个大妈冲我喊“小伙子别挡路”。
我什么也没听见。
脑子里只有刘婷进宾馆大门的样子,她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三年夫妻,她后肩有一颗痣,她洗澡时喜欢哼歌,她睡着了会往我怀里钻。
可刚才,她当着我的面走进酒店,跟另一个男人。那男人是我们县县长。
我手机响了。
刘婷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盯了很久。接起来,对面没说话。
“喂?”
“小伟……”她声音有点抖,“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你谈客户谈到酒店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我回家跟你说。”
电话挂了。
我在马路边坐到天黑。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宾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是我老婆。
九点多,我骑车回家。
我妈在客厅等我。看见我的脸色,她没多问,只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妈,你说得对。”
她没说话。
“我亲眼看见的。”
她还是没说话,坐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那个动作让我差点掉眼泪。小时候考砸了,她就是这样摸我脑袋。
“你想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那就先睡觉。”
那晚刘婷没回家。
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先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我没回。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她的衣柜,把那条新裙子翻出来看了看。吊牌还挂着,一千二。
县城一个普通职员一个月工资。
我没动它,把衣柜门关好。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赵刚的电话。是我工作上存的,从来没打过私人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后放下了。
我不是那个性格。去闹,去砸,去撕破脸?我能做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科员,他是县太爷。
我老婆跟他在一起。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这一夜,彻底睡不着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妈出门了。
我没问她去哪。她出门时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快十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张明打来的。
“哥,你在哪?”
“在家。”
“你快来县政府,你妈又来了!”
我心里一紧,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骑车到县政府大院,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停车、拔钥匙、跑进去,人群里让出一条路。
我妈站在大厅正中央。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我岳母,陈秀芳。
岳母怎么来了?
“赵刚!”我妈声音不大,可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给我出来!”
办公楼上有人探头往下看。几个工作人员上前拦,我妈一把推开他们。
“我说了,让赵刚出来见我!”
赵刚办公室在三楼。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没开窗。
岳母站在我妈身边,脸色铁青。
“秀兰姐,你别上火。”岳母拉我妈的手。
“我上什么火?我让他出来说句话,他不敢?”我妈冷笑,“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我挤上去,一把拉住我妈。
“妈,你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让我说不出话来。
“小伟,你站一边去。”
“妈,这是单位……”
“单位怎么了?县长就能胡搞?”
岳母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冲楼上喊:“赵刚!你给我滚下来!”
这一声,整个办公楼都愣住了。
赵刚的女秘书站在二楼,脸白得像纸。她拿起手机,应该是在打电话。
很快,三楼的门开了。
赵刚走出来。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皮鞋锃亮。他站在三楼栏杆前,往下看了一眼。
“陈阿姨,你怎么来了?”他声音镇定,可领带系得有点歪,领口的扣子也没扣好。
“我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岳母冷冷地说。
“阿姨,有话上去说,别在这……”
“赵刚,你下来!”
楼下已经围了二三十人。有人掏出手机,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赵刚站在三楼,脸色涨红。
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刚,我闺女的事,你今天给我一个交代。”
赵刚的脸色变了。从红转到白,又转到灰。
他扶着栏杆,手在抖。
“阿姨,这个事……”
我妈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对着赵刚晃了晃。
距离远,我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但赵刚看见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身体晃了一下,女秘书赶紧去扶,他推开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
“我下去,我下去。”
他说完转身上楼,跑下来的。
皮鞋在大理石阶梯上噔噔噔响,越来越近。
下来的时候,他腿有点软,最后一阶差点踩空。
“阿姨。”他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我妈没说话。
岳母往前走了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盯着赵刚。
“赵刚,你今天当着秀兰姐的面,把话说清楚。”
“阿姨……”
“说!”
赵刚低头,手攥紧又松开。
“对不起。”他说,“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
一句“一时糊涂”就完了?这算什么交代?
“一时糊涂?”我妈冷笑,“我闺女嫁给他三年,你跟我说一时糊涂?”
“阿姨,我可以补偿……”
“怎么补偿?”
赵刚抬起头,看了看我。
“小李,我把你提起来,做副主任。”
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妈没有说话。
岳母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看着赵刚,他脸上挂着汗,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副主任。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位置,我本科毕业那年就想考,考了两年没上去。我妈到处托人,最后也没办成。赵刚一句话,就能让我坐上这个位置。
条件是我别追究他和我老婆的事。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赵县长……”
“小伟,”我妈打断我,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想好了再答应。”
岳母在旁边,胸口起伏着。
“秀兰姐,是秀芳对不起你。”她弯下腰,声音发颤,“当年你救我一条命,我没管教好女婿,让他做出这种事。”
“秀芳,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伤的是我儿子。”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眼眶都红了。
赵刚跪了下去。
在县政府大厅,县长赵刚,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我妈面前。
“阿姨,求你饶我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刘婷,我保证把小李提起来,给他好日子过。”
我妈没看他。她看着我。
“小伟,妈不替你拿主意。你想怎么着,妈都听你的。”
大厅安静得不像话。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雪亮雪亮的。
我看看我妈,看看岳母,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刚。
脑子里乱成一团。副主任,三年婚姻,刘婷的脸,昨晚那个背影,赵刚在办公桌上签文件的样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所有人都等着我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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