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有很多路,乍一说起来,汉中的路也没啥特别:铁路,公路,山路,水路……每个城市都有很多路,没有路,那就不是城市,而是荒野,是沙漠,是草原,是戈壁,但走在汉中的路上,我总感觉这里的路,和别的路不太一样,因为汉中的路,是漫长的历史文化之路。

汉中,是汉文化的起源之路。

两千多年前,一个人带着一支队伍从汉中悄悄出发,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穿过秦岭,平定三秦,问鼎中原,建立了影响深远的汉朝。刘邦之所以成为汉高祖,正是因为被项羽封到汉中,原本要做关中王的刘邦一开始不愿意来,萧何对他说:“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天汉就是银河,汉水对应着银河,这么好的名字,让刘邦瞬间释然,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汉朝。

或者说,汉朝才叫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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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博物馆所在的古汉台,是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后,由汉中太守田叔为其修建的行宫遗址。不远处,就是拜将坛遗址,层层青砖里,裹着两千年多前的夯土和秘密。那时谁能想到,这个苏北的基层干部,能带着一群同僚、老乡、囚徒、浪子,从这里走出一条开国之路呢?

试想,这条路没有走通,今天的很多事物,都会是另一个名字。比如汉语,汉字,汉服,包括汉人,先秦时,称之为“诸夏”“华夏”,汉之后,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汉人一直未变。

人们似乎永远不能忘记,汉朝曾经的基业。一直有那么多人,试图续写汉朝的长度,以至于汉成了历史上被用最多的国号。光武帝刘秀的汉,是东汉;刘备的汉,是蜀汉,包括刘知远和刘崇,两个沙陀人的汉,一个是后汉,一个是北汉。

有一个成语,叫人心思汉,最初出现在王莽篡位,再后来,每一次改朝换代,当人们怀念前朝时,都会这么说。这份汉家儿女的荣耀究竟来自哪里?

在汉中的路上,我试图寻觅答案。

在汉中的路上,我想起另一条路。开辟这条路的,是汉中人张骞。

张骞墓就在汉中城固县,是世界文化遗产丝绸之路的遗产点。城固县博物馆和张骞纪念馆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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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个中国人,从小就知道张骞通西域,但长大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张骞通西域的伟大。

起因是为了对付匈奴,汉朝最具威胁力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张骞率领使团穿过大漠戈壁,经历九死一生,十三年后才返回长安。

两次通西域,在张骞身上,司马迁用了“凿空”二字,从此,凿空就永远只属于张骞。

凿,是凿开;空是空白。张骞凿开的,是汉朝从未有过的空白。

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还听说,西域往西,还有安息(伊朗),条支(伊拉克波斯湾沿岸),奄蔡(咸海以北游牧国)……包括身毒(古印度),那里竟有四川的蜀布和邛竹杖,所以一定还会有一条从西南通过去的路。为此,他派出四支队伍,分别从成都和宜宾出发,向西南探索,虽未能找到目的地,但对西南开发起到了重大贡献。

在此以前,西南各地对汉朝几乎都不了解,有一个大家熟知的典故:汉朝的使者去了夜郎国,国王好奇地问:“汉与夜郎,哪一国大呢?”

其实,大国之大,并不仅仅因为面积,而且大视野,大格局,大气魄。让汉朝更大的不是汉武帝,也不是卫青霍去病,而是“许国不谋身”的张骞。

张骞墓冢西侧的“增修汉博望侯张公墓道碑记”,也记载了一条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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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国立北平大学、国立北平师范大学、国立北洋工学院三所国立大学和北平研究院迁至西安,1938年3月2日,山西失守,潼关告急,大学迁南迁汉中,一千多名师生爬山涉水,过渭河,越秦岭,渡柴关,历时半个多月,到达汉中城固县,成立国立西北联合大学,虽不及同时期的西南联大声名显赫,却也光彩夺目,从这里先后走出了十余位两院院士,共培养毕业生近万名。

1938年7月至8月,西北联大师生对张骞墓开展了两次考古工作,在墓道中发现了汉砖、破残马骨、五铢汉钱等,并发现了刻有“博望”二字的封泥,成为佐证张骞墓真实性最重要的实物证据。

民族危亡之际,他们对张骞墓进行了修缮,整个过程,每个人都热血澎湃,这些漂泊流离的汉家儿女唱着校歌:“华夏声威,神州文物;原从西北,化被东南!努力发扬我四千年国族之雄风!”

那些时刻,他们一定会想起汉朝,想起“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汉!

汉中,更是古道纵横交错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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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或者说有哪些路,能像汉中的五大古道(褒斜道、金牛道、米仓道、子午道、傥骆道)一样,留下了那么多人的脚印和声音,这些人里,有历朝帝王、名臣、名将、文豪,他们几乎从这里走出了一部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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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米仓道,即巴山古道,萧何月下追韩信,那一夜的马蹄声疾,若不是寒溪夜涨,韩信可能就逃离了刘邦,逃离了《史记》和《汉书》,但他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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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褒斜道和子午道,任汉中龙亭侯的蔡伦多年往来期间,他在路上一定经常思考造纸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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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洋县的蔡伦墓和祠,还有匠人在制作古老的蔡侯纸,据说,余秋雨去时,在那里题下“老家汉中”。

汉中是汉人的老家,也是朱鹮的老家。1981年5月,中国鸟类学家经多年考察,终于在洋县境内发现了世界上唯一幸存的七只野生朱鹮。经过四十多年的努力,朱鹮种群数量已由发现时的七只发展到突破一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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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伦墓和祠的木犀树上,就有朱鹮的窝,我在树下捡到一根朱鹮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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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褒斜道、金牛道河陈仓古道,诸葛亮一次次率军北伐,“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葬在黄忠斩夏侯渊的定军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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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六出祁山,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诸葛亮是否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走在汉中的古道上,疑问就会消解,巴蜀固然适合格局,但不是长远之计,更何况,诸葛亮心中的理想之光,不正是匡扶汉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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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褒斜道的石门栈道,曹操征伐张鲁,题写摩崖石刻“衮雪”二字,被列为书法史上的石门十三品,并没有随栈道沉入水底,而且陈列在汉中博物馆,成了他唯一的真迹。

还有杨贵妃的荔枝道,那一年的滚滚红尘;唐玄宗避难南下的子午道,那一年的王朝兴亡。

李白的千古名篇《蜀道难》,核心参照的正是汉中各条古道,那一年,他从这里走过,到了咸阳,还写下被称为百代词曲之祖的《忆秦娥·箫声咽》: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安史之乱后,杜甫漂泊川陕,写了很多汉中的路,“土门山行窄,微径缘秋毫。栈云阑干峻,梯石结构牢。”

汉中的路,如诗,如画,如浪,如雪。

鲁迅先生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在汉中,我感受到了一条条从古至今的人们走出的路,正是这些路,才连接了过去和未来,连通了汉水和银河,组成了梦想和现实。

汉中的兴汉胜境,也是一条路,一条向汉文化致敬的路,一条可以充分感受汉中文化的路。在这里,宏伟建筑和现代科技给人带来的的,是汉文化的自信和胜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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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走在这些路上的人啊,愿疲惫之时,不忘看看一路风景;迷茫之时,赶紧锚定前进方向;愿走遍山河,仍觉人间值得;愿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