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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北京大雨。一架从阿姆斯特丹飞来的专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舍尔兹马走下舷梯,迎接他的是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握手寒暄时,舍尔兹马开了句荷兰式的玩笑:"我们把荷兰的天气也带来了。"
雨幕之中,两双握在一起的手,恰好映照出当下中荷关系的复杂温度——微凉中尚存一丝回暖的意愿。这当然不是一次寻常的访问。距离荷兰内阁大臣亲自率团访华,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国际政经格局几经重构,半导体产业更是从全球化分工的典范,变成了大国博弈最激烈的战场。舍尔兹马此行选择的时间点、携带的阵容,以及在访华前先行前往华盛顿的行程顺序,每一项都经过精心设计。
此番到访,正是安世半导体股权被冻结、阿斯麦在华业务被持续施压、中荷经贸关系滑入低谷之后的首次高层面对面接触。用舍尔兹马自己的话来说,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跟中国做一个"了断"——一个与过去摩擦不断的时期彻底告别的了断。
被"国有化"的中资芯片巨头
这次随行的17家荷兰企业,个个来头不小:光刻机巨头阿斯麦、芯片设计大厂恩智浦、医疗科技巨头飞利浦、航空业旗帜荷兰皇家航空。阵容覆盖物流、农业与高科技三大板块,全是荷兰的看家本领。
荷兰人做事向来讲究实效,这17家企业名单本身,就是一张精心筛选的谈判桌——能谈的、想谈的、必须谈的,全都摆在了明面上。但舍尔兹马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暴露了此行目的。
他直言,近年来两国关系出现了"不必要的紧张",部分原因正是围绕芯片制造商安世半导体的争议。他来,是为了改善关系,给双边经贸往来"重新搭建桥梁"。在外交辞令背后,真正推动他来北京的,是荷兰国内日益焦虑的企业界和已经感受到寒意的就业市场。
安世半导体这家公司,如果不关注半导体行业,可能觉得陌生。但它在全球车规级功率芯片领域,是名副其实的隐形冠军。
新能源汽车、AI服务器、机器人关节驱动都离不开它的产品,模块这些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没有这些芯片,电动车跑不动,服务器算不了,机器人动不了。安世的供货稳定性,直接影响着全球汽车产业链的节拍。
这家公司原本属于中资。2018年,文泰科技做了一件轰动整个产业界的大事——斥资超过300亿元人民币,拿下安世半导体100%股权。这是中国半导体行业史上最大的一笔跨境并购,也是当时中国企业"走出去"战略中最具战略眼光的交易之一。
安世拥有完整的技术积累和车规级认证体系,文泰拥有中国市场巨大的需求底座和高效的产能配套,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被业内视为"天作之合"。
收购之后,安世像换了个人。营收从2019年的103亿元猛增到2024年的约147亿元,净利润从一年不到13亿元飙到2025年单季7.24亿元。
全球功率分立器件排名从第11位跃升至第三位,研发团队规模翻了三倍,产品线从传统器件拓展至前沿阵地。到2024年,安世稳坐全球车规级功率芯片头部位置,市场份额和话语权都牢牢攥在手里。
这场收购的成功,说到底就是中国资本加中国市场加中国效率,给一家欧洲老牌半导体公司注入了第二春。
安世的体量和地位,正是在中国母公司推动下一步步生长出来的,这是绕不开的事实。没有文泰的资本注入和市场嫁接,安世可能至今仍是一家在欧洲本土艰难维持的中型芯片企业。
然而,转折来得又狠又快。2024年9月30日,荷兰政府突然援引一部1952年冷战时期出台的《货物可用性法案》——这是一部比绝大多数当代荷兰人年纪还大的冷战古董——以技术外流风险为由签发部长令,冻结安世半导体全球资产,将99%股权转交第三方托管。
将一部七十多年前为应对战争危机而制定的法律,用于处理一桩已经合规运行多年的商业并购案,这种法律适用的牵强程度,在欧洲法律界内部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随后企业法庭连下三道裁决:撤销中方派驻管理层的全部权限,强制剥离中方持有的股权,委派外籍独立董事接管企业投票权。
三道裁决环环相扣,每一道都精准击碎了中资的控制权链条。一夜之间,中资在安世的实际控制权被完全架空,一家由中国企业全资控股的跨国公司,在短短数周之内被行政和司法手段联合"换主"。
紧接着,美国补刀。2024年12月,文泰科技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2025年9月,美国祭出50%穿透规则——任何被列入实体清单的企业,其持股50%以上的子公司同样受限。安世是文泰100%控股的子公司,正中靶心。
这条规则的"量身定制"意味太过明显,业内一眼就能看穿:就是要切断安世通过母公司获得任何美国技术或市场资源的通道。荷兰抢股权,美国掐供应链,两边动作几乎同步,配合得滴水不漏。
一家总资产数百亿元、员工近两万人的全球性半导体公司,就这么被从中国母公司的合并报表中硬生生剥离。荷兰官方给出的说法是"防止技术和知识产权外流",但业内人都读得懂真实信号——这就是针对具体中资标的的资产临时国有化,是打着法律旗号的明火执仗。
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不止于安世本身。已经落地的合规并购,被行政和司法手段强行翻盘,向全球投资者释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在欧洲,已经完成的交易仍然可以被随时推翻。
以后谁还敢来欧洲投资?谁还敢相信欧洲市场的契约精神?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美西方对中国海外资产的一场明目张胆的劫掠,性质恶劣到无法洗白。
荷兰的两难:美国施压,中国反制,第三条路在哪?
那么问题来了,荷兰既然敢这么干,为什么舍尔兹马又主动跑来北京"改善关系"?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当然不是。荷兰人是被两股力量夹击,实在撑不住了。
来自美国。2026年4月,美国国会抛出《硬件技术管制多边协调法案》,不仅要求全面禁止浸润式光刻机对华出口,还要切断已售设备的技术支持、备件供应和校准服务。这等于把阿斯麦在华存量业务和增量市场的路全堵死了。
要知道,光刻机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的维护、升级、零部件更换是长期收入来源,美国法案的意图就是让阿斯麦在中国市场既赚不到新钱,也守不住旧钱。阿斯麦预计2026年中国营收占比将降至20%,而中国市场曾长期占其全球营收四成。
这个损失是实打实的,阿斯麦的财报数字不会说谎,资本市场也不会对利润下滑视而不见。舍尔兹马这次访华,其实是顶着美国巨大压力的,压力之大,从他在访华前专程先跑华盛顿就能看出来。
6月23日,他飞赴美国,跟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和国会议员当面说硬话,直言美方法案"损害荷兰贸易主权"。荷兰不是不想硬气,但现实很骨感——美国卡着阿斯麦的核心零部件供应,美国供应商提供的镜片、光源、传感器等关键组件,占了阿斯麦设备成本的相当比重。
加上美方资本绑定和知识产权交叉授权等约束,荷兰在芯片设备这条产业链上对美国的依赖实在太深,想硬也硬不起来。这就是小国在大国博弈中最尴尬的位置:战略上想保持自主,供应链上却被牢牢卡住脖子。
第二股力量来自市场反噬。安世全球七成以上产能集中在中国工厂,大众、宝马、特斯拉等美欧主流车企高度依赖其车规级功率芯片供货。芯片虽小,却是整车的"神经末梢",一旦断供,整车厂停产风险急剧上升。
欧洲汽车工业协会已经多次预警,欧洲汽车工业每年贡献数百万就业岗位,停产的代价谁也承担不起。这不是别人家的企业,是荷兰和欧洲自己的核心产业要遭殃。华盛顿谈不拢,舍尔兹马只能转头来北京。
这种"先跑华盛顿,再来北京"的行程顺序本身就是信号:荷兰正在试探中美之间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不想被绑在美国的对华科技战车上,又不想和中国彻底翻脸,两头跑的本质,是在美国压力和中国市场之间,给荷兰争取一点回旋余地。但中方的态度很明确:你要谈,可以;你要占便宜,没门。
舍尔兹马在北京说,双方都希望与之前摩擦不断、问题重重的时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这句话的背后,是荷兰务实的贸易立场的回归。他希望缓和双边矛盾,稳住中荷经贸与半导体供应链,在大国博弈里给自己保留一份主动权。
中方亮剑:法律战加产业链独立,两条腿走路
面对荷兰的行政干预和司法冻结,中方的应对不再是发发声明、抗议几句就完了。这次是实打实的两条路线并行推进,而且都相当硬核。
法律维权。2026年5月,文泰科技正式向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依据《反外国制裁法》,指控荷兰政府相关措施属于歧视性单边制裁,提出至少80亿元赔偿诉求,并要求恢复企业完整经营控制权。法院已经立案受理。
按照中国法律程序,涉外案件的审理需要统筹考虑国际法与国内法的衔接,以及判决后续的跨境执行问题,但立案本身已经是一种坚定的态度宣示。
这件事的意义太大了。以前中国企业海外遭遇不公正待遇,大多只能靠企业协商、行业沟通和外交交涉,鲜少在国内司法体系起诉外国政府。《反外国制裁法》落地之后,这条维权通道终于通了。
不管官司最终打到哪一步、判决结果如何执行,至少给所有涉外企业增添了关键底气——国家法律在背后撑着,不是让你随便欺负的。这种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出击的转变,是中国企业走出去从"交学费"到"立规矩"的一次跃升。
产业链独立运转。2026年5月29日,文泰科技董事长杨木在行业会议上透露,安世半导体中国板块的独立运营体系已基本建成。
核心管理、研发、市场团队全部扎根国内,掌握完整经营决策权。功率器件、分立器件、模拟与逻辑、三大主力产品线,已经完成本土供应链闭环,产品良率和稳定性均达到很高水准。
就算和荷兰总部的股权纠纷一直拖着,国内这边的生产、供货、客户服务全部能自主运转,不再受制于海外母公司。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的应对,而是早有准备的战略布局。
本土供应链闭环的实现,意味着文泰在最坏情况下仍然能保住核心业务的基本盘,让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和AI服务器产业链不至于因为海外股权纠纷而"断粮"。这是真正的硬实力兜底,不是虚的,是花真金白银和时间堆出来的产业纵深。
这次舍尔兹马访华,先北京后上海,行程安排很讲究。北京是部长级会谈,签署成立中荷企业家委员会的谅解备忘录,敲定宏观经贸政策,重启官方沟通机制。
上海则是企业对接、产业交流和市场落地,舍尔兹马与随行的17家企业代表跟中国产业界进行了面对面对话。看得出来,荷兰人想搭建政府和企业双层常态化沟通渠道,这算是一个积极姿态。搭建渠道只是开始,渠道里流通的是合作还是摩擦,取决于实际行动。
但是,核心问题还在桌面上没动。王文涛部长在会晤中把话说得极其直白:希望荷方为中国企业赴荷投资营造公平、公正、可预期的环境,保持半导体产业链稳定,推动妥善解决有关企业纠纷。
安世股权纠纷不拿出实质性解决方案,光刻机合作就没有磋商空间。荷兰想重新打开中国成熟制程光刻机市场,就得先归还安世的正常经营管理权。不能一边在中国市场赚大钱,一边在美国裹挟下拿行政手段损害中资企业合法资产,这种两头占的好事,不存在。
结语
目前安世的股权状态很微妙:荷兰部长令虽然被暂停,但企业法庭的裁决依然生效。中国母公司名义上还是股东,但董事席位、经营决策、财务合并全部处于托管状态。
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和经济意义上的控制权被撕裂成两半,这种状态持续越久,对安世自身的经营稳定性就越不利。安世之争表面上看是中荷之间的一起商业纠纷,但本质上是对中欧经贸关系的一次压力测试。考验的是商业纠纷还能不能回到商业轨道来解决。
如果能通过对话和法律程序妥善解决,未来中欧之间的类似争端就有了参照模板;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意味着欧洲的投资环境已经变得不可预测,整个中国企业群体对欧洲的投资信心都将遭受重创。
目前双方都在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走,但那份谅解备忘录到底是纸面文章还是真能落地,才是真正的分水岭。签字容易,落地难——接下来要看的是荷兰在安世股权问题上会不会拿出实质性的松绑动作,以及光刻机出口管制会不会出现边际放宽的迹象。
舍尔兹马这趟没白跑,至少把该说的话、该亮的牌都摆上了桌面。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这场北京大雨能不能洗刷掉安世头上的阴霾,接下来几个月就能看出端倪。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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