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我朋友,是一个不那么典型的福清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小陈。
福清人很有开拓精神,去哪儿都热衷赚钱,他们也确实会赚钱,但对从政基本没有积极性,甚至说,福清人从政的积极性还没有玩黑道的积极性更高。作为福清人,老陈挣了不少钱,后来却从政了。
老陈也不是啥好人,据我所知,他做生意的时候故意克扣过员工工资,他还打过老婆,家庭暴力。因为我们关系不错,他很多话都跟我说。当然,他也会为他自己辩护,比如克扣员工工资这事儿,他说那个员工太不上路子,偷懒耍滑,他是为了教育他,不然他这种工作态度到哪里都不会有人要,人生就完了。如果他能用自己的严厉让这位员工改过来,也是功德一件。“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他是我儿子,他这样工作,我也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的!”老陈说。
不过,从政当官之后,老陈变了。他不再我行我素,凡事合法合规,处处表现出忍让、亲民。
那次,他请我吃饭,坐的是他家的游艇,游艇不大,价格几十万澳元。去的是新州new castle大区Warners Bay附近的一个餐馆,那里有澳洲最大的淡水湖,虽然这个湖的面积其实非常小。
那晚,游艇泊位没有联系好,老陈的妻子把我跟老陈送到岸上,然后自己开着游艇在水上漂,找个不是泊位的地方下锚了。这种情况下她不方便离开,就留在游艇上。
我觉得就我跟老陈上岸吃饭,却把人家夫人留在游艇上,怪不好意思的,于是说:“老陈,这个码头上这么多空着的泊位,你让嫂子找个泊位停船就得了呗!这个季节,很多人都把船开出去旅游了,这些泊位空在那里,可能空好久都没人停的。”
老陈说:“你以为我不想?要是以前,我早就找个泊位随便停了,停船留下联系方式,泊位主人来了打电话给我我再移船就是。但现在不行啊。做了公职了,各种不自由就来了,整天被媒体、选民和反对党的政客盯着。别人送一杯咖啡都不敢喝,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媒体炒作成贿赂或者滥用公款,去麦当劳卖份快餐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绝不敢插队还得对任何人客客气气,这把游艇停在别人泊位上的事情就更别想了。万一被哪个媒体抓到,恶意炒作我作为官员凭借权力强占私人游艇泊位,我在政界就混到头了!”
“你知道吗?在澳洲从政为官,最大的忌讳就是被人抓到与民相争,官以权压民。一旦在这方面出了问题,都等不到下一次选举,立即会被选民认为不亲民甚至与人民为敌而被抛弃。所以官员们都在扮演亲民的形象,扮演没有官架子的形象。其实也都是被逼出来的。”老陈苦笑着说。
我是知道他一贯以来的脾气的,这种当官从政之后的约束对他来讲应该很难忍受。于是我说了一些“你可真不容易”这样的宽慰他的话。
“对我来讲,一开始是觉得很不习惯。但我时刻注意提醒自己啊。成为习惯了之后,感觉就没那么痛苦了。”老陈笑道,“现在,至少在公共场合,官时刻要表现出亲民,表现出让着民,这种任何官员默认刻在大脑里的觉悟对我来讲也已经成了一种自然的条件反射,就像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就像古代大清朝的官吏潜意识里认为官可以对民颐指气使一样自然,我想我基本不会触碰这条红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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