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巴黎证券交易所,开云集团办公桌上刚签下一份四亿美元的紧急合同——把Gucci美妆牌照从科蒂手里提前赎回来,转手打包甩给欧莱雅。
这笔操作本该被写成"战略升级"的漂亮新闻稿,但资本市场并不买账,交易员们私下把它翻译成另一种意思:这是科蒂拿到四亿美元,比原定档期早一年退出与开云的合作,开云不得不掏真金白银去救自己那台已经熄火的印钞机。
而在上海、成都、迪拜的奥莱货架上,标着五折的双G手袋堆成了小山,一个白天下来问津者寥寥。把镜头拉近到国内商场。
前几年北京SKP的Gucci柜台前几乎周末必排队,导购手里的号码牌一发就是几十张,热门款还得看熟客脸色配货。
可眼下再逛SKP、恒隆、太古里,同一批柜姐坐在崭新皮沙发上刷手机的时间比接单还多,透明橱窗后的酒神包、Marmont、Jackie 1961挂了整排,价签一动没动,却始终等不来那个愿意刷卡的年轻人。
旁边爱马仕的柜台照旧配货排到明年,Miu Miu的门口还得抽号,Gucci的冷清像被单独下了咒。这不是错觉,是账本上的硬伤。
在四大顶奢里,只有Gucci一路下行,也是唯一一个开出奥莱折扣店的,仅中国境内就有多 家。柜姐在专柜挂满两万八的新款皮衣,两个季度之后就出现在奥莱的五折甚至三折货架上;直播间里主播举着同款手袋一遍遍喊限时秒杀,价格砍到官网连零头都不到。
这种打法或许能短期出货,但对一个奢侈品牌来说是慢性中毒——重度促销侵蚀品牌稀缺感,也蚕食了定价权,越降越没人买的死循环就此形成。回头看Gucci的登顶史,其实并不算特别长。
2015年前后,Alessandro Michele接手创意总监,把老气版型丢进博物馆,用复古印花、金属五金、色彩堆叠再造了一个新Gucci,酒神包、Marmont链条包一路火到二级市场都得加价。
那几年开云的年报里,Gucci一个品牌就贡献了大部分利润,是奢侈品行业里教科书级的翻身仗。可能爬得快就摔得快,同样一套配方吃到2020年之后就失灵了,消费者视觉疲劳、审美迭代,那些满身logo的印花衫开始被贴上"过气"的标签。
疫情之后的三年,Gucci换帅像走马灯。Michele离开、Sabato De Sarno短暂接棒又匆匆下台,去年巴黎世家前艺术总监Demna从2025年7月起接掌Gucci创意大权。
今年二月Demna在米兰交出首份完整答卷,把系列命名为Primavera,请出Kate Moss压轴,明着致敬Tom Ford时代那种紧身、性感、暗色调的极简美学。
业内嘴上叫好的不少,但真金白银的采买端却没有立刻回暖,因为一个奢侈品的口碑重塑周期,向来以季度为单位起步、以年为单位见效。再看关店动作,比新品发布凶猛得多。
开云内部已经拉出一份清单:2026年计划再关掉100家门店,CEO德梅奥在电话会里暗示还有更多在评估之中;2025年集团净关店数中,将近四成来自Gucci一家。
上海iAPM旗舰店在今年三月悄悄摘牌,加上前一年关掉的静安嘉里中心Reel店、新世界大丸店,短短两年内Gucci在上海一口气砍掉三家门店,占其在这座城市门店总数的三分之一。奢侈品的地图上,Gucci的据点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缩。
中国市场的失血是最扎心的一块。巴克莱最新的追踪报告里,Gucci在中国零售端仍是双位数下滑,尽管出现所谓有意义的绿芽。
年轻消费者把注意力转向Miu Miu、The Row,中年精英人群回归爱马仕、Loro Piana,Gucci夹在中间,既够不上稀缺,也谈不上格调,成了传说中的"中间态受害者",谁都不需要的那一档。中东那条战线也没能兜住。
伊朗与以色列冲突升温后,海湾富豪的消费节奏被打乱,迪拜、多哈这些顶奢重镇的客流锐减。Kering披露一季度中东零售营收下降11%,该区域约占集团零售营收的5%,79家门店当时仍在运营。
这个盘子对Gucci来说不算大,但雪上加霜的是欧洲游客也不再飞去中东扫货,全球富豪的消费半径缩短之后,Gucci赖以生存的旅游零售模型被硬生生截断了一头。对比同行更能看出问题在自己身上。
同样的宏观环境、同样的中东冲突、同样的中国消费低潮,别人能扛住甚至逆势增长,Gucci一家跌得最惨,这个锅甩给"消费降级"未免太轻巧。品质翻车是另一根压垮口碑的稻草。
花两万块买一件皮衣,两次干洗就开裂;四千块的T恤下水一次就变形褪色;万元手袋的五金件用不满半年就氧化发黑。国内小红书、微博上关于Gucci品控和售后的吐槽帖子已经堆成了小型档案馆。
前不久那件四万块大衣的退货事件把柜台的傲慢摆到了台面上,消费者仅试穿一分钟发现线头瑕疵想退,被以"不影响使用"驳回,七天无理由变成一张空头支票。消费理念的迁移也在同时发生。
这一届的高净值人群,不再稀罕胸口那个大logo,而是追问版型、面料、可持续性、二手保值率。爱马仕铂金包在二级市场依然坚挺,Loro Piana的低调贝壳鞋成了新中产的日常装备,就连老钱风的Brunello Cucinelli都在悄悄扩张。
而Gucci的logo满大街泛滥,双G印花从社交货币变成负资产,晒图会被朋友评价土气过时。当一个奢侈品牌失去情绪价值,就只剩价格标签在硬撑。
管理层的救火动作明显焦虑。
台北101、微风广场的Gucci店过去要抽号排队,如今导购追着散客推荐新款;华人富裕圈的消费口味在向"内行才认得出"的低调品牌迁移,双G标反倒变成社交礼仪里的减分项。
这种品味逆转不是短期潮流,而是一整代消费者对身份符号的重新定义,短期内看不到反转的窗口。Gucci如果继续按原来的节奏铺货、打折、追潮流,只会把仅剩的老粉进一步逼走。
分析师的耐心也在快速消耗。伯恩斯坦的Luca Solca给这份季报下过一句冷冰冰的判决——市场相信复苏,比管理层真正做出复苏要容易得多。
第三方研究机构Third Bridge则认为Gucci整个2026年都会处于重构期,在中国的销售增长仅能维持低个位数。
资本市场给的时间窗口大概只有12到18个月,如果Demna的第二个完整系列上架之后销售还起不来,董事会的下一次改组恐怕就得提上日程。我的判断是,Gucci目前面对的不是周期性阵痛,是结构性塌方。
它当年靠爆红收割的每一分红利,如今都要用双倍代价偿还——过度扩产、放任奥莱、频繁改款、忽视品控、透支logo,五张牌一起翻车,任何单点修复都难以救活整体。
Demna的美学转向也许能刷一波话题,但奢侈品的信任重建以年为单位,且期间不能再犯错,这个门槛对眼下的Gucci来说高得吓人。奢侈品这门生意骨子里拼的是敬畏两个字——敬畏工艺、敬畏时间、敬畏那批愿意用真金白银投票的老客户。
Gucci在爆红那几年被资本催着跑、被数据追着走,把品牌当快消品做,把稀缺当库存清,把老客户当流水收,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爱马仕靠限量生产和拒绝打折反而强化了欲望值,Gucci更宽的分销和奥莱操作或许能拉动销量,却稀释了奢侈品最赖以生存的稀缺感,两条路走到今天已经是天壤之别。回到标题那句暴跌25%、五折清仓无人问津。
这不是财报里一次意外的失速,也不是舆论场上一场偶发的风波,是一个曾经被抢破头的顶奢,用十年时间亲手把自己推下神坛的完整剧本。柜台前的冷清、奥莱里的甩卖、二手市场的贬值、朋友圈里的嘲讽,全都是同一张账单的分期账目。
Gucci如果还想爬回神坛,唯一的答案是把节奏慢下来、把姿态低下去、把品质捡回来,别再把消费者当韭菜割。神坛的门票从来不便宜,掉下去容易,爬上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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